日本·北海道
“你还会爱我多久?”
“足够让回忆问心无愧的久……与你无关的久。”
一
费尽千辛万苦,手脚并用地和计程车司机讲清楚了自己的目的地后,小沣瘫坐在车后座上,看着一路景色飞驰。
4月的北海道万物复苏,草长莺飞,虽然已经是半夜了,但是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春日阳光的余味。
计程车停在了民宿门前,小沣隔着车窗,看到如棕熊一样健硕的老板双手放在身前,满脸微笑地恭候小沣的到来。
“梁子小姐没有一起来吗?”老板帮小沣把行李送到房间。
小沣摇摇头,老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这家民宿是三年前,小沣和梁子来札幌时住过的。梁子是正宗北京大妞,一度对小沣疯狂迷恋。三年前,看了《非诚勿扰》之后,梁子死活拉着小沣来到北海道,说这里是一个会让爱情发芽的地方。
当时,梁子一眼就看中了这家民宿,梁子和小沣在为住一间房还是两间房的问题上争执了好久。梁子说住一间,省钱;小沣说住两间,房费他出。
梁子最后忍不住,仰天怒吼:“你大爷的,老娘又不是没上过你。”
微微懂得一点儿中文的民宿老板被梁子的豪气震慑,对梁子和小沣的印象尤为深刻。
二
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小沣饥肠辘辘地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外出觅食。
民宿门口,老板正坐在椅子上晒太阳,一只加菲猫伏在老板膝上,冲小沣眯起眼睛。听到动静,老板回头。
“吃了吗您……”老板刻意模仿的京腔比吮指原味鸡更原味。
小沣默默竖起大拇指。
老板开心地举起一本书,小沣认得,那是梁子当年送给老板的,梁子那时喝大了,把书拍在老板面前:“打开门做生意,要多懂几门外语,下次我再来,你要用中文欢迎我。”
然后,梁子就昏睡了过去。
没想到,老板真的在学外语这条道路上,颇有建树。
从民宿出来,一路向南,看到了一间简朴雅致的小咖啡馆,小沣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窗外不远处可以看到一大片草坪,很有一种日本电影的画面感。
外面的天气很好,天蓝蓝的,很通透,几乎没有云。
偶尔会有一两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迈着小碎步从路边走过,眉目清淡,眼神安宁,看到小沣的目光,会温柔地避开。
时光像和服上的花纹一样安静,慢慢绽放在人的心里。
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个女人恰好出现,也许小沣会忍不住对她说:“一起喝杯咖啡吧?”
没准那个女人会答应,然后两个人相视而坐,相谈甚欢,在美如童话的异国,静静地任凭暧昧流淌。
“Are you ready to order?”服务员的声音打断了小沣的胡思乱想。
小沣抬头,看到服务员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小沣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间咖啡馆已经坐了好半天,却什么东西都没有点。
“啊,那个,yes……”小沣有点儿不好意思,慌了手脚。
这个服务员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眼睛大大的,一笑起来会弯成月亮,有点儿像《东京爱情故事》里的莉香。
“中国人?”服务员忽然说起了中文,虽然有些生涩,但发音还算标准。
小沣点头。
服务员开心起来:“我在中国读过两年书,我很喜欢中国。”
在异国他乡听到中文,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小沣说:“是吗?难怪你的中文讲得这么好。”
小沣话说到一半,店里的一位老太太突然举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走到小沣身边,老太太丝毫不管小沣的反应,拿着毛衣便在小沣的肩头开始比画了起来。服务员看见此情此景一边连连对小沣鞠躬道歉,一边试着将老太太拉开。
老太太见服务员要拉开自己,不依不饶地用日语和她低声争辩着什么,服务员费了好大工夫,才支开老太太抚平了她的情绪。
“真是对不起,我奶奶她……认错人了……自从父亲走了以后,每次店里有长头发的客人,奶奶都会把他认成我的父亲。”服务员过来道歉。
“没关系的,我奶奶也是这样,她总是把我认成我哥哥。”
小沣继续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单,犹豫了许久,服务员等着等着突然小心翼翼地问道:“看您穿衣服的风格,还有您的发型,很像我们日本的电影明星,我猜您是中国的时装设计师吧?”
小沣被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啊,不,我是一个专门写小说的作者。”
服务员听到小沣的回答,表情新奇地问道:“哇!您好厉害呀,您是中国的学者吗?您都写什么样的故事呢?您是不是经历了很多事情呀?”
服务员充满好奇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小沣关于“作者”的问题,下午太悠闲,店里没什么人,上了餐点之后,服务员干脆坐下来和小沣聊天。
聊到自己职业的话题,小沣越说越是兴起,眉飞色舞地说了许多旅行途中的见闻,以及一些打算写进书里的人和事。女孩听得尤为入神,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仍旧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快到晚饭时间,小沣喝完了杯中的咖啡,起身走出咖啡馆。
“请等一下。”服务员追着小沣,跑出咖啡馆。
小沣以为自己忘记了东西没拿。
服务员好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您刚才说的故事给橙子带来了很多的感动和思考,橙子想和您分享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如果您喜欢这个故事,那就请您把它写进书里,这样就可以让很多人和橙子一样,感受到那份感动。如果您不喜欢,那就当作一个参考素材。接下来您在札幌的这些日子,请您随时过来喝免费的咖啡,就当作小店的一点点心意。”
三
在咖啡馆外的草地上,橙子和小沣并肩而坐,刚入夜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三年前小沣和梁子也曾这样一起坐在札幌的草坪上,那晚的天上没有云彩,一轮明月悄悄地把小沣带回了过往的点点滴滴。他只记得那晚的结局是梁子起身愤愤而去,其间梁子到底说过些什么,他却是一点儿都记不起了。
要怪只怪那一轮的新月沾染了有关撒花的回忆,从那以后,无论逃到哪儿,都好像挥之不去了。
“在父亲车祸离开人世之后,奶奶的精神就出了很大的问题。医院诊断之后,说她的记忆只停留在了父亲仍旧在世时的某一天。她每天醒来都会忘记昨天发生的事情,大脑就只能保存一天的记忆。医生说这种情况叫作‘短期记忆丧失症’。这两年又因为年纪大了,她患上了老年痴呆,所以每次店里来了长发男子,她都会以为是我的父亲下班回来了。”
下午行为古怪的老太太,现在正安然地在躺椅上睡觉,手里还握着毛衣针,不知道在给谁织毛衣。
橙子望着奶奶,叹了口气:“人类的大脑真的很神奇,当人太过伤心的时候,潜意识居然会主动帮人删除那些伤心的回忆。”
橙子的中文不算太好,在她用中文、英文和手语的讲述中,小沣拼凑出了故事的形状。
“咖啡馆是父亲开的。父亲喜欢喝咖啡,他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每个人煮一杯咖啡。父亲煮的咖啡很香,只要喝了父亲煮的咖啡,感觉一整天都会顺利起来呢。”
橙子的父亲是一个柔情似水的男子,一头长发乌黑飘逸,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钻进厨房里,研制各种料理,调制咖啡。
在橙子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橙子很少听父亲提起有关妈妈的事情,家里关于妈妈的东西也几乎没有。奶奶告诉橙子,那是因为父亲很爱妈妈,在妈妈去世后,为了避免伤心,就把所有和妈妈有关的东西都扔掉了。
橙子的父亲很爱她,为了好好地照顾橙子,他一直独身,没有起过和别的女人结婚的念头。
“你要不要去相亲啊?”
“妈,再等等吧,橙子还小,现在我还不适合建立新的家庭。”
橙子常常听到奶奶和父亲这样的对话,在橙子看来,父亲、奶奶和自己是永远不分开的一家人。
在橙子18岁的那个夏天,家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橙子,以后她就是你的妈妈。”橙子的父亲拉着那个女人的手,一脸幸福地看着橙子说。
在那一刹那,橙子觉得自己的幸福已经走到了尽头。
很快,那个女人就怀孕了,从那以后,橙子觉得父亲和奶奶就不再关注自己,她觉得他们眼里只有那个女人,自己已经成了这个家的外人。
“橙子,多替你妈妈分担一些家务,她现在怀孕了,十分辛苦啊。”
“橙子,你一定要有姐姐的样子,将来要好好照顾弟弟、妹妹……”
“橙子,去问问妈妈有什么需要吗?”
“橙子……”
“橙子……”
“……”
以前,橙子最喜欢听父亲和奶奶叫自己的名字,可是自从那个女人来了以后,橙子越来越不愿意听到他们喊自己。
橙子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她和这个家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为了离开这个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家,橙子选择到中国读书。在橙子登机的时候,父亲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到了中国,好好照顾自己……”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橙子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妈妈昨天晚上在医院生了一个男孩,橙子,你当姐姐了,你有了一个小弟弟,你高兴吗?”
橙子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父亲!”橙子低声道,“再见!”
那时候的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一句短短的道别,竟成了他们父女之间最后的对话。
抵达中国之后,橙子便不再主动与家里联系,她将父亲寄给她的生活费都退了回去,自己一个人半工半读自食其力。
结束了在中国的学习,橙子回到了日本,她选择留在繁忙的东京,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回宿舍睡觉。
看到周围的女伴和同事谈恋爱、结婚,橙子总会想到父亲和妈妈。
她想如果自己结婚的对象不能做到生死相随,那么,她宁愿一辈子不结婚。像父亲那样,在妈妈死后,又娶了别的女人,然后慢慢地忽视了妈妈的宝贝女儿,在天上的妈妈看到,应该会很伤心吧,毕竟离开人世也不是妈妈自己的选择。
那些日子里,橙子像个孤儿般无助。
橙子觉得父亲和奶奶一定早就忘了自己,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直到那一天,橙子在一天疲惫的工作后,回到宿舍,却在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橙子,我的橙子。”奶奶也看到了橙子。
奶奶泣不成声地握着橙子的手。
“上个月,你父亲他很高兴地告诉我们,他一位朋友邀请他来东京,他说这样就可以见到橙子了。你父亲一直都很想你,他亲自挑选了一罐咖啡豆,甚至带上了以前给你做咖啡的手动咖啡机,说要亲手给你磨咖啡,谁知道……谁知道,在他准备前往东京的那天,在一个路口……”
奶奶哭得说不出话来,橙子的眼泪也打湿了衣领。
橙子的父亲在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出了车祸。当医生宣布抢救无效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撒落在地上的咖啡豆。
陪着奶奶回到家里,橙子看到父亲的相片挂在屋子中央,笑眯眯的样子很像是在说:“我的橙子终于回家了。”
葬礼结束后,橙子准备收拾行李回东京。
一直被橙子讨厌的那个女人走进橙子的房间:“橙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但你不应该为此恨你的父亲,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那个女人告诉了橙子一个秘密,是关于橙子自己的。
在橙子父亲还年轻的时候,他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因为怀孕被情人抛弃了。橙子的父亲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女人的责任,在橙子出生后不久,那个女人就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过。橙子父亲把和这个女人所有相关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他不愿意让橙子知道真相,他担心橙子承受不了。
为了好好照顾橙子,橙子的父亲一直没有结婚,直到遇到了自己生命中第二个女人,也就是橙子现在的妈妈。奶奶好几次想告诉橙子真相,缓和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但都被橙子父亲劝阻了。
“与其让橙子知道自己是个被丢弃的孩子,还不如让她带着对妈妈的爱活下去。嗯,奶奶说父亲当年就是这样对她讲的。”橙子抹去了眼角的湿润。
橙子说:“父亲的葬礼结束后,我又回到东京工作。咖啡店的生意很清淡,为了生活,那个女人带着弟弟去了离这里很远的一个工厂工作,奶奶舍不得离开父亲的咖啡店,就一直留在这里。直到两年前……”
橙子的奶奶因为伤心过度,医院诊断她患上了“短期记忆丧失症”。橙子将奶奶接回家后,奶奶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出门买菜、做饭,然后坐在店门口给父亲织毛衣,等父亲下班回家。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起床,奶奶都会到菜市场去买菜。奶奶每天都告诉市场的老板们,自己的儿子要在今天回家吃饭,她要好好准备。一开始的时候啊,菜市场的人都莫名其妙,但他们都没有当着奶奶的面说出父亲已经离世的消息。后来,他们渐渐地都知道了奶奶的病情,善良好心的老板们每天都配合着奶奶,一起假装失忆。”
橙子终于又露出了笑容。
风从远远的山那边吹来,带来了海水的气息,清清的、咸咸的,吹得人心境空灵。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对奶奶来讲父亲只是早晨出门上班了,然后今天回来得晚了一些而已。即便每天都重复着失望,但那也好过知道自己儿子离世的消息。”橙子远远看着坐在咖啡馆门口的奶奶,笑容释然、宁静。
原来世间真的有一种幸福,名叫忘记。就像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所以才能无忧无虑。
四
天色终于彻底黑了下来,小沣和橙子告别时,橙子的奶奶过来拉住小沣的手臂,一定要小沣进到咖啡馆里。
橙子和奶奶用日语说着什么,但奶奶并不愿意听橙子的话,橙子显得无所适从。
小沣问:“怎么了?”
橙子无奈地解释:“奶奶说她已经做好了晚饭,有您最爱吃的鳗鱼,啊,不是不是,是我父亲最爱吃的鳗鱼。”
小沣明白老人的用意,他看着老太太平淡又真切的神情,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一样。
他心头一热,笑着对橙子说:“那请让我陪你们吃顿晚饭再走吧。”
橙子微微一愣,半晌之后恍然大悟,对小沣深深鞠了一躬:“好的,那我现在就去给您准备餐具。”
橙子的奶奶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小沣使劲往嘴里塞。看到小沣狼吞虎咽的样子,橙子好心提醒:“如果吃不下,可以……”
小沣摇头:“不会不会,这么好吃,怎么会吃不下,我饭量大,一定会都吃光的。”
老人不停地和小沣说话,这场景像极了小沣回家时母亲的唠叨,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小沣还是努力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不停对老人点头、回应,时不时还用仅会的两句日文胡乱回答,惹得橙子笑得几乎咽不下饭。
吃过晚饭,橙子把碗碟收拾进厨房,老人偷偷地对橙子说了些什么,笑得橙子差点儿打碎手中的盘子,
在小沣的追问下,橙子告诉小沣:“奶奶刚才偷偷对我说,今天的父亲有点儿奇怪,整晚都语无伦次,又吃得那么多,有可能是在工作的时候偷偷地和女人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