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一九四二年年初,囚徒们刚刚进来,纳粹冲锋队为了在小镇上表示自己的权威,决定杀鸡儆猴。纳粹规定特莱津戒严,不准囚徒们给外面的亲人写信。因有的囚徒试图偷偷地传信出去和自己的妻子联系,被宣布违反“戒严令”,一九四二年一月和二月,纳粹分批对违规者处以绞刑,当众绞死了十六名犹太人。当然,这些情况都严格地对外封锁。

“自治小镇”的承诺还没有开始,就被残酷的杀戮粉碎了。纳粹迫不及待地露出了他们的狰狞面目。十六个犹太人的牺牲成为特莱津的一个转折点。同时,在一九四二年一月,特莱津发出了第一批向“东方”死亡营遣送的囚徒。特莱津作为死亡营中转站的性质被事实确定下来,到一九四二年十月,已经有八千名特莱津囚徒在遣送之后,被送进了毒气室。

可是纳粹还是要维持一个“模范集中营”的假象。本质上,特莱津和其他集中营一样,是被纳粹的冲锋队紧紧控制在手里,他们制定了所有的规则。可是,纳粹有意使得特莱津在表面上有一些不同。例如,在集中营大墙内部,大多数士兵都是纳粹挑选的捷克斯洛伐克人,而不是德国纳粹的冲锋队员。在表面上,营内没有德国士兵。营内曾经容许挂有犹太人的宗教画:圣徒摩西举着“十诫”。甚至,一度还发行过营内的货币,有过小商店。有人曾经想开始印一张公开的小报,可是经纳粹检查之后,立即被勒令停办了。在宿舍安排、劳工人员安排等一些具体事务中,在名义上,不是纳粹,而是由一个犹太人委员会管理安排。当然,委员们自己也是囚徒。

特莱津的犹太人知道,这是一个残酷的生存状态。委员会为改善他们的状况,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是,他们无力改变集中营的根本性质。每次纳粹要向死亡营送囚犯,就给委员会下达一个遣送数字。强迫这个犹太人自己的委员会定出一个名单,并且公布这个名单。虽然,死亡营本身还是一个秘密。可是,所有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遣送的目的地,比特莱津一定糟糕得多,生存的可能也要小得多。

即使在特莱津这个“模范集中营”,纳粹也根本不打算对犹太人提供最基本的生活条件。这个原来容纳六千人的小镇,被纳粹关进去六万五千名犹太人。小镇挤进了十倍以上的常住囚徒,在这个集中营存在的两年多时间里,还有近十万的囚徒被临时安排在这里居住,然后再被送往死亡营。因此,这里永远是拥挤的。

对外的欺骗却还在继续。在德国,纳粹对绝望的犹太老人说,他们只要签字放弃他们的一切财产,就会被送往一个条件良好、能够安享晚年的“老人之家”。可是,在失去一切之后,老人们被带到特莱津,睡在拥挤不堪的地板上,食品、药物、生活用品,甚至水和新鲜空气都是缺乏的。

成年人在这里都非常难熬,老人就更难了。他们在恶劣的条件下很快病倒,没有亲人在身边照料,只能躺在空气浑浊的天棚里等待死亡。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不算那些被送往死亡营的人们,仅仅由于饥饿、冬天的寒冷、疾病得不到治疗,就有三万三千四百三十名囚徒,死在特莱津。

一九四三年年底,特莱津的冲锋队负责人换了一个,新来的安顿·伯格(Anton Burger)要求严格管理。他来了之后,注意到特莱津集中营曾经在不同的时间,有过五十五名囚徒逃亡。他怀疑特莱津的犹太人委员会提供的囚徒人数是虚假的,因此,在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七日,安顿·伯格不顾囚徒的死活,要求当时特莱津的四万多名犹太人,全部在冲锋队的押解下,在特莱津外面的一块空地上接受全体点名。天寒地冻,从清晨七点开始,一直站到半夜。没有食物,没有水喝,也不准上厕所。老人、病人、孩子,都被迫站在那里。过了半夜之后,囚徒们被容许回到特莱津的住处,就在那一天,在点名的空地上,留下了三百多具囚徒的尸体。

天天在埋人。在死亡人数上升到每天一百三十人的时候,管理集中营的纳粹军官只说了一句,“一切正常”。最开始,死者还有一个木箱子作为棺材,很快,死去的人就只是被草草地集体掩埋。最后,实在来不及处理,纳粹就在特莱津建造了一昼夜能够处理一百九十具尸体的焚尸炉。

虽然在镇里的是捷克士兵,可是,德国人的纳粹冲锋队就驻扎在不远的地方。河对岸的那个小城堡克莱·费斯屯,被冲锋队用做特莱津附属的特殊监狱。任何人违反了“纪律”,都会被抓进克莱·费斯屯,纳粹在那里以苦役和酷刑对待囚徒,进去的囚徒不是在里面死于酷刑,就是在奄奄一息的时候,被送往东方的死亡营。很少有人能够活下来。

因此,即使冲锋队员不亲自在特莱津街头巡逻,他们投下的死亡阴影,仍然密密地笼罩在集中营的上空。每个来到特莱津的囚徒,包括孩子,首先得到的警告,就是要小心这里的种种规则禁令,违反一条小小的规则,都会有生命危险。

除了有犹太人被送来和送走,出口永远是封锁着的。被关在这里的,除了捷克斯洛伐克的犹太人,还有来自德国、丹麦、匈牙利、奥地利、荷兰等其他欧洲国家的犹太人。在他们中间,有过一万五千名犹太儿童。

可以想象,死亡率最高的是老人,风烛残年,他们经不起折腾了。可是,在心理上受到冲击最大,应付灾难的能力最差的,是来到特莱津的一万五千个孩子。在进入特莱津的时候,一些孩子像汉娜和她的哥哥乔治一样,父母已经被纳粹送往死亡营。他们是孤单地自己来的。也有一些孩子,是和父母一起来的。可是,一进来,根据纳粹的规定,只要是八岁以上的孩子,他们就被迫和父母分开。在特莱津,男人、女人、男孩、女孩,都被迫分开居住。

每次有囚徒来到特莱津,只要有孩子,就会听见哭声,那是孩子们从父母、哥哥、姐姐身边被带走时发出的。汉娜来的时候,也经历了这样可怕的时刻。父母被遣送之后,哥哥乔治是她唯一的感情依靠和亲人,当她到达特莱津的那天,被迫和哥哥分开的时候,她惊吓得大声哭叫。从此,他们所有的人,大人和孩子,都不再有一个家,只有“集体”。在居住区的三年里,汉娜和哥哥眼看着他们年老的外祖母也从布拉格被抓来,又很快在特莱津恶劣的生活条件下死去。

犹太人委员会无法改变冲锋队的规定,他们没有能力给孩子们一个正常的家庭生活,可是,他们尽可能让孩子们住好一些的房子。孩子们仍然住得很挤,二十到四十个孩子住一间屋子,房间里挤满了两层、甚至三层的架子床。很多男孩只能两个人挤在本来只能睡一个人的板铺上。到处是臭虫、虱子和跳蚤,冬天没有足够的毯子。这些孩子,平时饿,冬天冷,营养不良,生病,想家。几年来,很多孩子已经被生活中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给吓坏了。他们只有恐惧,却忘记了什么是快乐。他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段特殊的经历。

例如,在一九四三年的夏天,有整整一火车的犹太孩子被运到特莱津。一共有一千二百个孩子,从六岁到十五岁。他们活像是一群饥饿的幽灵,在冲锋队的枪口下,从车站被押进特莱津的灭虱站。他们大多数都光着脚。这些孩子到达特莱津的时候,仍然惊恐万状。只有少数孩子说出了他们的来历,他们都是从波兰的“比亚利斯多克集中营”被转送来的。冲锋队枪杀了他们的父母,不知为什么暂时留下了他们。他们中的许多孩子,由于斑疹伤寒,不久就死在特莱津。剩下的也在六个星期之后,被转送到奥斯威辛集中营杀害了。

孩子们或许在这里住两三年,或许只有几个月,像在命运的水流上漂浮的树叶,在特莱津,就这样走过了像汉娜和她哥哥乔治这样的一万五千个孩子,他们的命运吸引了集中营里的成人囚徒的目光。

在非常时期,在危险之中,有一些成年囚徒虽然对未来十分悲观,不相信自己能支撑着活过这场灾难,活到战争结束;他们和大家一样,沉浸在失去亲人家庭的痛苦之中,几乎无力自拔。他们前景灰暗。可是,看到这些孩子,他们暂时放下自己的不幸,暂时忘记了飘荡在自己头上的死亡阴影。

他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