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那些无法确定的地方(2 / 2)

“我去欧洲旅行了,”我撒了谎,“今天恐怕要让您晚一点儿下班了,我有急事需要您帮忙。”

“请进,请进。”

我向他道谢。他这种谄媚的态度并不是我的幻觉,因为我父亲是他的客户。兰治带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我向他解释说银行卡被停用了,然后询问我目前的财务状况如何。他在电脑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会儿,打印出一份账户流水单。在我“消失”的两年内,我的账户收支一直在变动,不幸的是,全都是出账。房租、保险还有学费贷款都按照预先设定的周期自动支付。由于医院已经停了我那份微薄的薪水,所以银行动用了我的储蓄账户来支付这些花费。那是母亲去世前留给我的一小笔钱,是她生前积攒下来的,一共五万美元,如今只剩九千了。

“这笔钱我想全部取出来。”

“当然可以,”兰治说,“但需要您明天再来办理,并且账户里至少要留一千块。”

我再三坚持,告诉他我今晚就得离开波士顿,无论如何也要取出母亲留给我的这笔钱。我没抱什么希望,但他却听进去了,并设法为我办成了这件事。半小时后,我带着八千美元离开了。和他道别的时候,这个蠢货居然对我说了句“节哀顺变”,好像我母亲是上周才去世的。

我有点儿后悔,但没做任何耽搁,立刻叫了一辆出租车,驶向南多切斯特。

7

在马萨诸塞州综合医院,急诊室的实习医生每个月都要参加三次特殊巡诊:他们会把医疗车停在波士顿条件最差的街区,希望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免费治疗。从理论上来说,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现实是,这通常会变成一场噩梦。医疗车经常会变成碎石块的攻击目标,因为黑帮成员认为我们妨碍了他们的生意。我们一次次被瞄准,被袭击,被抢劫,医护人员甚至需要发动工会来协助救治。尽管如此,市政当局还是支持这一项目,并且把它列入志愿者服务项目库。在我参加活动的那几个月,好几次都是我自己开车。首先,我需要去市郊的某个地方取车——但与其说那是车库,还不如说是寄存站。

当我走进菲茨帕特里克汽车修理中心时,心里想的就是那个年代,那个离我如此遥远又如此贴近的年代。这是全市最大的修理厂之一,擅长维修殡仪车、学校巴士和救护车。

巨大的厂房里弥漫着泥土、柴油和橡胶的味道。我刚走进去,一只凶猛的白色小狗就冲了过来,扯开喉咙大吼大叫。

我很怕狗,这只牛头梗让我的心脏怦怦乱跳,而它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叫得越发凶狠。我故作镇定,假装没看见它,径直向车库负责人走去。

“你好,丹尼。”

“你好啊,小个子,好久不见。你总害怕我的佐丽娅,但她可是个可爱的乖乖女。”

一米九高的肥硕身体紧紧包裹在一件伐木工人的衬衫和一条肮脏的背带裤里,丹尼·菲茨帕特里克看上去比他的狗还要可怕。所有人都在背后管他叫赫特人贾巴4,但是没有谁敢当面这么叫他。

“康拉德让我来取一辆救护车,今晚要用。”我对丹尼说,好像昨晚才见过面似的。

“真的吗?我没收到任何通知。”

“康拉德会给你发传真的,”我一字一句地回答道,“你知道的,他们总是最后一分钟才行动。我们今晚要去麻台本和罗克斯伯里的中心地区,可能有一两个病人要转送。我们想要一辆轻便点儿的车,你店里有吗?”

“我有一辆福特E系列。”他扬起下巴,示意我看边上的一辆救护车,“但是……”

我走向那辆改装过的救护车。

“这辆车正合适。别担心传真的事儿,你收到之后替我签下字好了,跟以前的流程一样。”

就在这时,丹尼那满是横肉的身体挡住了我的去路。

“等等,冒失鬼。你说我会收到康拉德的传真?”

“怎么了?”

“他六个月前就不在医院工作了。”

我装作生气的样子,决定冒险赌一把。

“听着,丹尼,你觉得干这种活儿我会很高兴吗?我已经两年多没干过这活儿了,你也肯定能收到医院的传真。不然我要这辆该死的救护车做什么?它又不适合运毒。”

丹尼·菲茨帕特里克挠了挠头。我必须斩钉截铁,不给他留太多思考时间。最好能向他承诺一件什么事。这时,我脑海里闪过一条刚在报纸上看到的新闻。

“这周六红袜队和扬基队有场比赛,来我家一起看吧!我知道你对维罗尼卡有意思。她和她的朋友们都会来,有奥莉维亚和帕特里西亚,就是那个急诊科的红头发小姑娘。这些女孩喝了酒之后就没那么矜持了,嘿,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在心里向维罗尼卡说了声抱歉,同时告诉她我这样做真的不是为了好玩,而是有足够的理由……

“周六没问题,”丹尼同意了,把钥匙递给我,“你现在住哪儿?”

五分钟后,我开着救护车离开了车库。

我穿过多切斯特大道,想一路开回纽约。这片街区很大,离市中心有一定距离,方圆几公里内排列着红砂墙楼房、荒废的工业园以及粗糙的篱笆。这就是我爱的那个波士顿——那个会聚了各色人等的大熔炉,那个用铁栅栏围成篮球场的地方,那个还保留着许多旧式商店的城市。

路口的红灯亮了,我停下车,打开收音机,电台正在播R.E.M.乐队的歌曲。我从没听说过这支乐队,却能立马跟着音乐吹起口哨。尽管一切尚未就绪,但我的行动计划已经在一点一点成形。收音机里的音乐已经切换到下一首歌了,红灯还没有变绿。我有些不耐烦,开始观察四周。左边有一块画满涂鸦的指示牌,三个巨大的字母Z被涂成红色,都快把指示牌上的地名——福里斯特希尔斯公墓——给遮起来了,如同一道驱魔的符咒。我知道这个地方,我母亲和祖母就葬在这里。

交通灯变绿了,我没有动,后面的车在拼命地按喇叭。

“节哀顺变。”

我的心在一瞬间被沉重的真相击中。兰治的那句话和我母亲没有一点儿关系。

他说的是我父亲。

8

这座公墓方圆一百多公顷,却更像一座英式花园,而非举行葬礼之地。我把车放在停车场,走上一条蜿蜒小径,周围安静如幽谷,点缀着大理石喷泉、礼拜堂和优雅轻盈的塑像。

母亲的葬礼过后我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那还是1984年一个飘雨的阴郁夏日。如今,这个地方变了很多。但翻过小山谷后,我很快就认出了那个哥特风格的湖泊,山顶的岩石静静地俯视着它。

我沿着一条两边是石头矮墙的林间小路继续前行。此时是下午六点,太阳正缓缓滑落,给周遭的景物覆上了一层美丽的光辉。几位游客在茂盛的草地上打坐、冥想,享受这美好的时光。一阵微风吹过,灌木花丛摇曳起来。

我走在古树旁,脚下是坟冢间的石子小路。这一次,我任由忧郁的情绪淹没自己,直到看见父亲的墓碑。

弗兰克·科斯特洛

1942年1月2日

1993年9月6日

曾经我与你们一样立于人世

你们也将如我一般长眠于此

父亲上周去世,按照推算,应该是三四天前下葬的。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痛苦。不是因为他本人,而是因为那些我们没能一起度过的时光。我试图回忆某个幸福的时刻,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这让我更加悲伤。直到现在,我依旧渴望他的爱。我想起他突然出现在我家的那个周六,想起他跟我套近乎的样子、一起钓鲷鱼的约定、那个属于我们父子的下午……为了让我走进他的圈套,他费尽心思把我拽到灯塔那儿,甚至不惜打感情牌。我真是太傻了,才会掉进这个陷阱。

我们最后一次说话是一年前,而且还是在电话里。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讨厌你,亚瑟!”

我讨厌你,亚瑟!

这真是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最好的总结。

我擦掉脸颊上的泪水,不禁问自己是否某一天也会有个孩子。但鉴于我目前这种不稳定的状况,这事看上去不切实际。我试着想象带孩子打棒球或去学校接孩子的场景,可脑海中没有出现任何画面。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满脑子都是阴暗的想法,没有能力付出足够的爱。

我走到大理石墓碑旁,又读了一遍他的墓志铭。我笑了。

不,弗兰克,我永远不会成为你这样的人。看看我被你害成了什么样……

风中隐约传来一阵我熟悉的、傲慢的笑声,然后是他自命不凡的话:“我告诉过你了,亚瑟。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亲生父亲……”

不幸的是,他没说错。这个浑蛋曾经警告过我,但我当时自认为比他聪明,决定推开那扇该死的门……

突然间,我怒火中烧,对着空气大声吼道:“我不需要你,弗兰克!我从来都没有需要过你!这一次,我也会自己走出来!”

我张开双臂,尽力感受脸上温暖的阳光。然后,我以挑衅者的姿态留给父亲一句话:“看到了吗,我还活着,而你已经死了。你再也不能反对我做任何事了。”

但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说出最后陈词:“你确定吗,亚瑟?”

9

23:58

到达纽约已是午夜。路过博伊尔斯顿街的Gap门店时,我下车给自己买了些合身的衣服:一条斜纹布长裤、一件白衬衣和一件帆布夹克。这可不是为了卖弄风情——我得让自己看上去有些魅力,才能保证计划顺利展开。

我把救护车停在东村第三街和第二大道之间的一条小巷里,然后来到圣马可广场,也就是八街。

到了夜晚,这里可算不上曼哈顿最安静的地方。

空气中有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铺满垃圾的人行道,年久失修的建筑,破败不堪的赭石色楼梯——流浪汉占领了每个角落,那些萎靡的躯体一动不动,双眼紧闭。

路旁的绿化带里随处可见用过的注射器和安全套,唱片店和文身店门口摆放着做工拙劣的淫秽雕像。到处都是毒品的影子,分管不同区域的毒贩子在人们眼皮底下售卖可卡因、海洛因和药丸。在这一片游荡的大多是些奇奇怪怪的人——老朋克、嬉皮士,还有一只脚已经踏进坟墓的瘾君子。他们先来这里转悠一番,再回家吸毒,或是去周围的夜店狂欢。

正是因为有这些地方,纽约才真正是一座“万事皆有可能”的城市。

尤其是最坏的事情。

00:16

亡命夜店位于八街和A大道的交叉口。我在门口停下脚步,希望能找到伊丽莎白·埃姆斯。

这里人头攒动,整个空间都浸没在热浪中。酒精肆意流淌,过道里的人们摩肩接踵,头发被汗水湿透,吉他和贝斯的二重奏糟蹋着范·莫里森的一首曲子。不过,真正的秀场在吧台后面。女招待们穿着紧身牛仔裤和深V无袖衫,头戴宽檐帽,像玩杂耍一样拋接酒瓶,挑逗顾客,让他们从腰包里掏出更多的钱。她们甚至轮流爬上吧台,卖弄放荡的舞姿。毫无疑问,想要在亡命夜店工作,拥有95C的胸围比知道怎样调制一杯玛格丽特或台克利更有用。

我在吧台上玩着骰子,向一位肉感的红发女郎点了杯杰克丹尼,她身上的彩色文身一直延伸到胸部。在这些吧台女郎中,她看上去年纪最大,身材最丰腴,圆形发髻高高地盘在头顶,让我联想起图卢兹·罗特列克的一幅画——《走进红磨坊的贪食者》。

“晚上好,您知道伊丽莎白今晚在这儿吗?”

“在吧台那边,亲爱的。不过,对丽莎这样的女孩儿来说,你看上去真是太斯文了……”

“谢谢!”

我眯起眼睛,看到了那个我要找的人。

“丽莎!”

我向她挥了挥手,就像老朋友一样。我几乎可以肯定她认不出我。但愿如此。今天早上我们那场偷偷摸摸的约会只持续了几秒钟而已,更何况挨了她那一拳之后我立马就用手捂住了脸。

女孩皱起了眉头,警惕地向我走来。也许她记得我……我有些忐忑,于是先开口说话。

“晚上好,你就是在茱莉亚学院上学的那位?”

听我提到学校的名字,她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儿。这一刻,她不仅是一名外表出众的酒吧女招待,也是一所享有盛名的表演艺术学校的女学生。

“我们认识吗?”

我摇了摇头,露出我认为最迷人的笑容。

“不认识,但有人建议我来看看你。”

“是谁,戴维?”

我记起这是她情书里那个男人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将错就错。

“没错。戴维告诉我,你是个挺不错的演员。正巧我有一个角色要给你。”

她耸了耸肩。

“别花言巧语了……”

她现在应该觉得既好奇又不可思议,之前一定有很多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等等,我没开玩笑!”

“今天客人很多,我得回去工作了。”

我不让她走:“我真的有个角色要给你。”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问道:“哪种角色?”

“有些特殊的角色。”我说。

“算了吧,我不拍色情片。”她叹了口气。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个角色得穿不少衣服!是演一个护士。”

“和病人上床的护士?”

音乐声很大。我们扯着嗓子喊才能让彼此听清楚。

“不是!”

“那就是和医生上床?”

“不,这个角色不用和任何人上床。你疯了吧,我的天!”

“疯的人是你!”

“我?”

“你们,男人们。”

我摇着头,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她反倒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不起,我今天过得很糟糕。早上有个流氓闯进我家,想在我洗澡的时候侵犯我……好吧,不管怎样,玩得开心点儿。”说完这番话,她转身走了。

我还想留住她,但她已经走到吧台另一边,被客人们团团围住。她灵巧地周旋其间,给那些白天在华尔街上班、晚上来东区放纵的男人续了一轮龙舌兰。

之前那位红发女郎走过来,又给我倒了杯威士忌。

“我跟你说过了,小伙子。丽莎不适合你。”

“我又不想泡她。”

“不是吧,小乖乖!所有男人都想泡丽莎!”

我掏出香烟,她擦着一根火柴,为我点上。

“谢谢你。戴维是谁?她男朋友?”

“是的,他是个画家。”

她撇了撇嘴巴,露出怀疑和厌恶的神情,接着说道:“好吧,如果那种人也能叫画家……反正,丽莎着了魔似的爱着他。而那个蠢货痴迷的却是海洛因……”

我立刻想到了丽莎抽屉里那些银行对账单。

“他花的是丽莎的钱,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有回答,而是吐出一口烟。然后,我绕过吧台,试图再次引起丽莎的注意,但是聚集在吧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红发女郎已经开始给另一群人倒酒,她走之前给了我一条建议:“那个女孩还要在这里待一小时。如果你想和她安安静静地说会儿话,就去达玛托等她。”

“达玛托?”

“一家夜间营业的比萨店,在10街和史蒂文森街的转角。”

“您确定她会来?”

她挥了挥手,打断了我的话。

“去那里等她,听我的没错。”

01:36

始于1931年

世界一直在变

我们的比萨却始终如一

达玛托的这句座右铭被装在镜框里,挂在柜台上方。他们一直坚持传统的烹饪手法,是市里仅有的几家还在用木柴和火炉烤比萨的店之一。

这家店的装修有些古旧——红白格子桌布、传统意大利风格的椅子、带灯罩的破旧台灯——但气氛却十分温馨。刚踏进店门,一股番茄和罗勒的气味就扑面而来,让人食欲倍增。等人的一个小时里,我吃了一个脆底比萨,还喝了好几杯瓦波利切拉葡萄酒。这地方实在太小,老板娘亲切好客的程度简直比得上监狱——她坚持要求每位客人一吃完就必须离开,不能在店里久留。为了占着座位,我不得不又点了一瓶啤酒。啤酒刚上来,丽莎就进来了,跟老板娘和两位比萨师傅打了声招呼。看得出她是这里的常客。

“你在这儿做什么?”她一看到我就厉声问道,“你在跟踪我?”

“请允许我纠正一下,明明更像是你在跟踪我——我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啦。”我想说句俏皮话,缓和一下气氛。

“你觉得自己这样做很聪明吗?”她一边说一边坐到我面前。

她换了身打扮,牛仔短裤里套着连裤袜,斯宾塞式的小外套上别着几个骷髅别针,脚蹬一双铆钉高帮皮鞋,戴着一双镶有白色花边的露指手套,手腕上缠着十几条精致的橡胶手环,脖子上挂着一串带吊坠的念珠,耳朵上还戴了一副十字架耳环。

活生生就是玛丽玻尔时期的麦当娜的翻版。

她点了根汁汽水和香草小面包比萨。我故意保持沉默,想让她先开口。

“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亚瑟·科斯特洛。我是波士顿的一名急诊科医生。”

“你说的那个角色,是胡诌的吧?”

“恰恰相反,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工作。不过,需要你立刻答复我。”

“电影还是话剧?”

“话剧。但只会上演一次。”

“谁写的?”

“现在还没人写。我想请你即兴表演,融入情景当中。”

“你在拿我开涮吧?”

“我猜你们表演艺术学校应该教过即兴表演。”

她摇了摇头。

“我喜欢的是措辞优美的文字,精心打造的对白,出自大家之手的遣词造句……一个演员的即兴表演往往平庸不堪。”

“有时候确实如此,但不代表永远都是。有些电影场景就是即兴表演:比如《出租车司机》里罗伯特·德尼罗在镜子前的独白,还有《克莱默夫妇》里吃冰淇淋的那一幕……你一定知道的,达斯汀·霍夫曼警告他儿子时说的那句:‘比利,你要是敢把这勺冰淇淋放进嘴里的话……’”

“‘……你就有大麻烦了。’这部电影我烂熟于心。不过这一幕并非即兴表演。”

接完这句对白,她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她的目光强烈、炙热,让我心中一动。

“我很确定那就是即兴表演。”我说道。

“承认吧,那不是。”她耸了耸肩膀,“我要演什么话剧?”

“生活的话剧。‘整个世界就是一场话剧,所有……’”

“‘……所有人,男人和女人,只是里面的演员而已’,这我也知道。我每天都要学习剧本。好了,别再绕圈子了,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坦诚些。事实是,我想帮我的祖父从一家精神病院逃跑。”

她抬起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打断我的话。

“你想知道计划,我这就告诉你。明天早上七点整,你穿着护士服和我一起进入布莱克威尔医院。我祖父会假装心脏病发作,然后我们把他弄上担架,抬到一辆救护车上,迅速开车离开。半小时后你就可以拿着酬金,再也不会见到我。”

她顿了几秒钟,喝了口汽水,然后笑出了声。

“你做这些奇怪的事情,就是为了寻求刺激吧?”

我神色凝重地看着她。

“这件事情非常严肃,我的头脑也很清醒。”

她止住笑声,理了理满头金发,然后用一个暗色发圈把头发扎了起来。

“你说的这位祖父是真实存在的?”

我点了点头。

“他的名字是苏里文·科斯特洛。”

“你为什么要帮他逃出来?”

“能让我这样去冒险的,只有一个理由。”

“你觉得他没疯。”她推测道。

“完全正确。”

“但你为什么会选我?我们又不认识。你不能请一位认识的朋友来做这件事吗?”

“我需要一位专业人士。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朋友,至少没有这种类型的朋友。”

“这种可以在凌晨三点打电话叫来帮忙处理尸体的朋友?”

这一回是我笑了。

“对不起,我不能帮这个忙。”她边说边咬了一口面包比萨。

我把那个装着八千美元的信封递给她。

“这是我所有的钱了。”我说,心想这是最后一张王牌了。

她打开牛皮纸信封,久久地注视着里面那一沓五十美元的钞票。她的双眸闪闪发光,却不是贪婪。我知道这笔钱对她来说就像一瓶氧气,足够支付好几个月的房租,还能还上那笔透支的钱。她可以少上一点儿夜班,甚至不用在夜店做女招待,不用被那些眼神迷离的醉鬼当成脱衣舞娘。她会有更多时间待在家里,和那只叫雷明顿的猫一起蜷缩在沙发里,手里端一杯伯爵红茶,读读山姆·夏普德的剧本和约翰·欧文的小说。

她犹豫了许久,不时用她疲惫而又闪亮的眼睛看看我。她一定很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这张英俊的面容背后是否隐藏着一个魔鬼。作为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她很年轻,有些逞强,有些自负,但也有些迷茫。在某一瞬间,一点灵光闪过我的脑海,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更成熟、更自信、与我更亲近的伊丽莎白,虽然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很快,画面变得模糊不清,脑海里的女孩消失了。

“但是,真的太冒险了。”她打破沉默,把信封重新装好,推给我。

“我们不是去抢银行。”

“我已经说过了,这样做太危险。”

“那也比和瘾君子混在一起安全。”

我的回答既粗暴又不合时宜。伊丽莎白生气地瞪着我。

“你以为自己是谁,可以随便评价别人?”

“为了给男朋友买毒品而欠了一屁股债,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你不懂。戴维需要那些东西来作画,他……”

“真是个好借口!我是医生,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对你的宝贝艺术家来说,最好的事情就是去戒毒。不过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能让你这么疯狂?”

“因为我爱他。”她用她所能表现出来的最轻蔑的口吻回答我。

她的眼泪快掉下来了。她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下巴开始颤抖。

“我讨厌你,蠢货!”她大声叫道,把剩下的汽水一股脑泼在我脸上。

她猛地站起来,碰倒了椅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比萨店。

看来我还做不到百发百中。

02:21

当我重新回到八街的时候,救护车的两个后视镜已经被人砸碎了。很明显,这是某个瘾君子干的——他想在车里找些药品或者酒,但他神志不清,又打不开车门,盛怒之下只好把仇恨发泄在后视镜上。这是街头混混的惯用手法。

我开着我的“小赛车”离开了东村,驶向格拉梅西公园、默里山和中城区。去罗斯福岛需要经过皇后区,先在那里兜一个大圈子,然后进入一条通往罗斯福岛大桥的岔路——这是机动车可以通行的唯一路线。凌晨三点,我到了桥边。

我穿过大桥,把救护车停在医院边上一个带围墙的露天停车场里。电台开始播放老式爵士乐,我把车窗摇下来,沉浸在史坦·盖兹颓废的萨克斯音乐中。我点起一支烟,注视着河对岸那些摩天大楼的线条。我还在曼哈顿,那些骚动、嘈杂以及都市的光芒离这儿只有十几米远,却像是在没有边际的远方。

如此遥远,如此接近……

我似乎在这片风景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此时此刻,我既存在于我的生活之中,又游离于我的生活之外;我既是我自己,又不是我自己。

我把烟蒂扔到柏油路面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想趁夜里这几小时先睡一会儿。

10

咚!咚!咚!

我哆嗦了一下,睁开眼睛。太阳刚刚升起,最初的几缕阳光洒在我脸上。然后,我看到伊丽莎白·埃姆斯在敲我的车窗。

我不安地看了眼手表。

妈的!06:55。

我打开车门。

“是什么让你决定过来?”

“当然是钱。还能是什么?”她一边回答,一边坐进车子。我发动了汽车。“对了,钱得先付。”

我翻了翻衣服里面的口袋,把信封递给她,与此同时,我在心里诅咒自己这种昏昏欲睡的状态。

“抱歉,我们没时间排练了。”我说着,拧开了警报、旋闪灯和固定在车顶的长条灯。

“对你这种即兴创作的行家来说肯定不是问题。对了,你有戏服吗?”

“东西都放后面了。你能把白大褂和听诊器递给我吗?”

尽管路面坑坑洼洼的,我依旧加速前进,希望在布莱克威尔医院的七楼像预先设计的那样进展顺利。如果苏里文按照计划行动,他此刻应该正在假装心脏病发作。我想象着护士打开病房门,正要开始晨间巡视,然后发现我祖父双手紧紧抓住左胸,好像被一阵剧烈的疼痛击中了。我似乎还看到几分钟以前,苏里文嘴边露出一丝微笑,往脸上洒了些水,假装满头大汗,然后又做了十几个俯卧撑,让体温升高。假如他头脑还清醒的话,这个计划确实可行。看到一个老人如此痛苦,护士肯定会拿起电话叫救护车的。

“救护车到了!”我拉响所有警报,朝停车场大吼一声。

我把救护车停在医院门口,放下担架车的轮子,和“女助手”一起火速冲进大厅。

“七楼病人的急救车!”我大声喊着,推着担架车冲向电梯。

刚好有部电梯到了,我们赶紧冲进去,伊丽莎白按下按钮。趁着电梯上行这段时间,我检查了一遍装备——急救包、心脏除颤器以及血液循环箱。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缓解电梯里的紧张气氛。

“这件急救医生的小外套真的很适合你,非常……让人兴奋。”

她回敬我竖着的中指。

在刺耳的提示音中,电梯门打开了。

“最里边!”

冲进712病房的时候,我看到苏里文正躺在病床上,一名护士守在他床边。他的脸湿乎乎的,还不停地抽搐,右手捂着胸口。

“我们接手!”我一边对穿着白大褂的女护士说,一边把装备放在一张滚动式的桌子上。

“但……你们是谁?”她嘟囔着。

我还没来得及张嘴,伊丽莎白就接过话茬:“海斯医生和阿狄森医生。”

我开始为我的“病人”做基本检查:快速听诊、测脉搏、量血压、贴电极片等。

伊丽莎白看着仪器,用令人信服的语气命令道:“是心肌梗死!需要立即把病人转移到西奈山医院!”

我们将苏里文抬上担架车。穿过走廊的时候,我把氧气面罩按在他脸上。女护士和我们一起进了电梯。伊丽莎白突然入戏了,对我叫道:“阿狄森,准备静脉注射阿司匹林!”

电梯门开了,我们用最快的速度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来到救护车跟前。

最艰难的时刻过去了!

我把苏里文推进车厢。我清楚地看到他在氧气面罩后面咧开了嘴,甚至还竖起了大拇指,似乎在说:“做得好,孩子。”

我不禁笑出声,转过身,然后……

11

一记警棍直截了当地打在肚子上,我立刻疼得不能呼吸。第二下正中胸部,把我掀翻在地。

我四肢着地,脑袋陷在泥里,救护车模糊的影像在我眼前晃荡。一定是车厢上的波士顿马萨诸塞州综合医院的标志让保安起了疑心。这时,我背后响起了“双面人”——那个脸部烧伤的护士——的声音:

“小心,格雷格,他不是一个人!”

当他冲过去想拦下救护车的时候,汽车突然启动了。这两个小丑追了五十多米,想阻止它开走,但是在一辆福特V8面前,他们这样做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们怒气冲冲地回来了。这下我肯定要遭殃了。

“狗娘养的,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不喜欢你。”双面人说着,在我肋下踹了一脚。

“冷静点儿,我们先把他关进禁闭室,再等警察过来。”

他们扯下我的白大褂,抓着衬衫把我拽起来,然后拖进医院。我又回到了那部电梯,但这次是被人押着,一动也不能动,朝地下室的方向下行。

在走廊尽头,我看到了那个被称作“禁闭室”的地方——一间包着软垫的小房间。“双面人”和保安粗暴地把我推了进去。

他们狠狠地拉上房门。现在,我被单独囚禁在这间棺材般的密室里,努力不被幽闭恐惧症击败。

现在怎么办?

想到苏里文已经重获自由,我感到些许宽慰。我有理由坚持下去——我实施了计划,并且获得了成功。

虽然有一点儿小小的误差。

十五分钟后,我听到有零碎的说话声传来。然后,保安用雷鸣般的嗓音吼道:“长官,他被关在里面。”

“好的,格雷格。我来处理。”

他们打开门锁的时候,一股浓郁、香甜的橙花味飘进囚房,但我却感到无比恶心。与此同时,我开始心跳加速,一阵突如其来的偏头痛让我的脑袋快要爆炸了。我睁不开眼睛,喘不上气来——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

地面在脚下塌陷,我坠入了虚空之中。

嘎吱嘎吱的开门声从越来越遥远的地方传来,而我已经不在那间禁闭室里了。

“双面人”的最后一句话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妈的,那个浑蛋去哪儿了?”

<h2>

1994 伊丽莎白</h2>

爱情是一场没有地图和指南针的探险,

小心翼翼反而会让人误入歧途。

&mdash;&mdash;罗曼&middot;加里

远处有广播或电视机发出的嘈杂声响,一道雾状的帘幕,一阵浓雾,黑影重重。一种不舒服却又十分熟悉的感觉。眼皮肿胀,好像灌了铅,呼吸困难,以及难以忍受的、近乎濒死的疲倦感。

我睁开眼睛。

我躺在刚打过蜡的木地板上。四周灯光昏暗,温度很高,就像有人把暖气开到了最大,还连着开了好几个小时。我有些害怕,挣扎着站起身。关节发出咔咔声,好像骨头要折断了。我揉揉眼睛,环顾四周。

我在一间光线幽暗的公寓里&hellip;&hellip;这是一间杂乱的复式房,看上去像是画室。房间里放着木架、画着抽象画的布和喷壶,地上凌乱地摆着瓶瓶罐罐,还有一块吃剩的比萨被扔在一张砖砌的矮桌上。

1

书架上,一个带闹铃的收音机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我朝落地玻璃窗走去。街上灯火通明,根据窗外的景色判断,这间公寓应该在三楼或四楼,街区风格以战前的砖砌建筑和优雅的铸铁楼房为主,后者配有外部楼梯和精雕细刻的拱廊。我眯起眼睛,发现马路两边有许多画廊。其中一家挂着一块亮闪闪的招牌:美世大街18号。

我现在正身处苏豪区。

客厅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放CNN实时新闻,遥控器放在沙发上。我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房间里没有人,然后,我拿起遥控器,调高声音,凑到电视前。屏幕上打着红色的大标题&ldquo;突发新闻&rdquo;。新闻主角是纳尔逊&middot;曼德拉,他刚被选举为南非共和国总统,正在比勒陀利亚民众面前宣誓。

治愈创伤的时代来临了。

跨越你我之间那条巨大鸿沟的时代来临了。

大发展的时代来临了。

屏幕下方显示着今天的日期:1994年5月10日。我最后的记忆停在1993年9月。所以这一次,我在时间线上跳跃了差不多八个月。

我关掉电视机,突然听到一阵有规律的声响。我转过头,竖起耳朵,分辨出那是一种连续的、水滴落地的声音。我顺着声音穿过一条阴暗的过道,这条过道连接着卧室和浴室。浴室门上钉着一块陶瓷牌子,上面写着:正在洗澡。我推开虚掩的门,发现里面是&hellip;&hellip;

2

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景象。

微微摇曳的温暖光芒笼罩着房间。二十几支形状各异的蜡烛几乎摆满了整间浴室。在黑白相间的瓷砖地面上,暗红色的血滴连成了一条线,通向一个仿古浴缸。浴缸的支座是铜质的鹰爪样式。

我两腿发抖,缓步走近正在溢水的浴缸。一个年轻女子浸在红色的水中。她一动不动,双眼紧闭,头搁在铁铸的浴缸沿上,两个手腕上各有一道口子。水一直漫到她的鼻孔,头发盖住了脸。她快被淹死了。

妈的!

我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把她从水里拉出来,平放在地上,然后用毛巾擦干她身上的水。

我把手指按在她的颈动脉上测了下脉搏,跳动十分微弱&mdash;&mdash;脉象黏滞,这表明失血极其严重。

冷静点儿,亚瑟。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它现在要为两个身体工作。我跪倒在她身边,娴熟而又快速地检查她的意识状态。我和她说话,可她没有任何回应。她的身体对疼痛有反应,但我无法唤醒她。她没有睁开眼睛。格拉斯哥评分5:八分或九分,这意味着她陷入了深度昏迷。

快想想该怎么办!

我看了看周围。地板上有两个波本威士忌的瓶子,一个是占边,一个是四玫瑰。我在垃圾桶旁捡到两个塑料药盒,眯起眼睛读标签上的文字:鲁尼斯塔(一种安眠药)和劳拉西泮(一种苯二氮类镇静剂)。

上帝啊&hellip;&hellip;

药瓶是空的,说明她服用的剂量相当可观。这个女孩不是在做戏。再加上这么多波本酒,药酒混合的后果是致命的。

为了减少失血,我把她的两只手臂抬高。她的呼吸十分微弱,血压很低,瞳孔放大,四肢末端已经开始发紫。

我用了几秒钟来整理思路。失血、安眠药、镇静剂、酒精&mdash;&mdash;这杯可怕的鸡尾酒几乎要了她的命,她很快就会失去呼吸,停止心跳。

我站起身,冲进起居室,打电话让911派一辆救护车过来。我在厨房的壁橱里找到两块干净的抹布,又在衣橱里找到两条围巾,把它们系在年轻女人的手腕处,用来止血。

系好止血带后,我又为她擦干净了脸。这时,我突然顿住了。

她是伊丽莎白&middot;埃姆斯。

3

医护人员在围着丽莎忙碌,进行针对自杀状况的经典救治程序:双臂肘关节内侧静脉注射、安装电动氧气插管、调整仪器参数、观测心电图,还有注射氟马西尼。

我能预知他们所有的动作,也能猜出他们所做的决定。我心急如焚,想帮忙,却找不到合理的名义,更何况这些家伙本来也跟我一样是行家。在卧室里,我找到一条长裙、一双皮鞋,还有一只精美的人造皮革小包,里面装着伊丽莎白的证件、公寓钥匙、两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和一张银行卡。我拿出钥匙和现金,把小包交给其中一位急救人员,好让医院知道她的名字。

&ldquo;我们必须加快速度!&rdquo;这位急救人员叫道,&ldquo;失血非常严重。&rdquo;

他们把丽莎抬到担架上。我和他们一起走到马路上。

&ldquo;你们要把她送到哪儿去?&rdquo;

&ldquo;贝尔维尤医院。&rdquo;护士一边回答,一边关上救护车的门。

我看着救护车远去,旁边站着一位邻居老太太。她听到外面的吵闹声,从家里出来看看。

&ldquo;这是谁的公寓?&rdquo;我问她,尽管我已经猜到了答案。

&ldquo;是画家戴维&middot;福克斯租的房子,他因为吸毒过量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唉,可怜的小姑娘&hellip;&hellip;&rdquo;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最后一根薄荷味香烟,还有那只印着&ldquo;I LOVE NY&rdquo;的打火机。

&ldquo;您认识丽莎吗?&rdquo;我点着了烟,问道。

&ldquo;我经常见到她。要我说,那个男人一直在骗她。她那么善良,每次见到我都会打招呼&hellip;&hellip;为这个男人去死真是一点儿都不值得。&rdquo;

老太太嘟囔着走开了。

&ldquo;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想着自杀,真是不幸!&rdquo;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当车子在我身边停下时,我看到那位老太太拽着裙子,轻轻颤抖着。

&ldquo;要是能让我多活几年,我情愿付出任何代价&hellip;&hellip;&rdquo;

4

早上05:00

我打开丽莎公寓的房门。那只叫雷明顿的虎皮猫像见到救命恩人一样欢迎我。我一踏进走廊,它就扑过来在我腿上蹭来蹭去,同时绝望地喵喵叫着。

&ldquo;你过得好吗?&rdquo;我轻轻挠了挠它的脑袋。

我在厨房的壁橱里找到一包炸丸子,给雷明顿盛了一大碗,又给它倒了碟清水。现在,我需要一杯咖啡。但装咖啡粉的铁盒子是空的,冰箱里仅有的一瓶牛奶也已经过期。

吧台上放着几份旧报纸和最近几天的《今日美国》。虽然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我无法抵挡好奇心的驱使,想看看最近有哪些新闻。这段日子有很多人离世:4月5日,科特&middot;柯本自杀;5月1日,埃尔顿&middot;塞纳意外丧生。桌上放着一期《新闻周刊》,封面是一张涅磐乐队的黑白照片,上面写着一个大标题:

自杀:人类为什么要杀死自己?

我把杂志放在一边,开始思考我该做些什么。

首先,我必须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苏里文在哪里?我扫视整间公寓,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伊丽莎白成功地帮助我祖父逃离了精神病院,那之后的八个月,都发生了什么?她开车把他带去哪里了?他们两人还有联系吗?对此我很担忧。苏里文没有钱,没有地方可以落脚,没有身份证件,据我所知,也没有什么朋友可以投靠。客观来说,最大的可能性是他重新被关进了布莱克威尔医院。他甚至可能会选择死亡。但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在心里,我更愿意记住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的样子:眼神狡黠,精神活跃,还制订了一个完美的出逃计划,最终重获自由。

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没有找到任何一点儿跟苏里文有关的痕迹。正打算离开的时候,雷明顿从我两腿之间钻了过去,打算溜进主人的卧室。为了避开它,我被地毯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真笨&hellip;&hellip;

我扶着旁边的柜子站了起来。就在这时,我看到一样东西&mdash;&mdash;一根带有宝石坠子的银链,挂在一盏旧台灯的金属按钮上。我上次来的时候,这儿没有挂任何首饰。我拾起坠子,端详着上面精细的浮雕,小小的珍珠色半身像镶嵌在蓝色玛瑙底盘上,那是一张少女的脸,精致,优雅。我把坠子翻过来,背面用纤细的字母刻着一段话:

送给伊冯娜

请你记住,我们有两次生命

康纳 1901年1月12日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mdash;&mdash;康纳和伊冯娜是我曾祖父母的名字,这件首饰怎么会出现在伊丽莎白的房间里?答案显而易见。

这是苏里文给她的。

我十分激动,打开所有抽屉、衣橱和壁橱。现在我知道该找什么了:伊丽莎白的手包。在画家的复式公寓里,我见过一个小包,是那种出席晚宴用的手包,而非可以装下一半家当的大包。不一会儿,我就找到了一个皮质抽绳旅行包,里面有一盒粉饼、一个化妆包、一把化妆刷、一串钥匙、一副眼镜、一盒口香糖、一支圆珠笔、几片阿司匹林、一个记事本,还有&hellip;&hellip;一本电话通讯录。

我的心怦怦直跳,快速翻看那本通讯录。字母C下面什么都没有,但S下面写着苏里文的名字,后面是一个以212开头的号码,这代表他人在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