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我发誓,要我保证做到以下几件事:不向任何人提起他还活着;绝不出售二十四风向灯塔;永远不会打开灯塔地下室里那扇金属门,并且立刻砌墙把它封起来。没错,他没有正面回答我任何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可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也许明天,也许再也见不到了。’他不许我哭,说我必须坚强,因为他不在了,我就是一家之长。五分钟后,他站起来,喝光最后一口马提尼,叫我离开,去办他交代的那些事情。‘这关乎生死,弗兰克。’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这番迟到的坦白让我惊愕不已。
“那你呢,你做了什么?”
“我完全按照他的指示,做了他要求的所有事情。我回到波士顿,当天晚上就去了灯塔,然后在地下室砌了那面砖墙。”
“你从来没有打开过那扇门吗?”
“从来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信。你就没想过去寻找更多真相吗?”
他摊开胳膊,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
“我做出了承诺,亚瑟……还有,如果你非要知道我是怎么想的,那我告诉你——那扇门后面,只有麻烦。”
“你觉得会是什么?”
“为了得到这个答案,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我到死都会信守诺言。”
我理了理思绪:“等等,有一些事情我还是不太明白。1954年秋天,苏里文突然消失的那会儿,人们把灯塔翻了个遍,不是吗?”
“是的。翻了个底朝天。最先是你祖母,然后是我,后来是郡里的警长和他的助手们。”
“所以,那时你们打开过那扇门?”
“对。我记得非常清楚,门后是一间地下室,最多十平米,四面的土都很结实。”
“里面没有活板门或秘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注意到。”
我挠着头。这所有的一切都完全没有逻辑。
“那就现实一点,”我说,“如果是最坏的情况,会在里面发现什么呢?一具尸体?许多具尸体?”
“我自然也这么想过……”
“不管怎样,你在1958年就已经封死了那扇门。即使这件事真的与谋杀案有关,也早就过了法律追诉期。”
弗兰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干巴巴的声音说道:“我想,那扇门后面,有比尸体更恐怖的东西。”
2
天色暗了下来,一阵雷声滚过,几滴雨水打湿了桌上的法律文书。我拿起钢笔,草签了所有页面,然后在最后一页写下我的名字。
“看来钓鱼是泡汤了,”我父亲边说边去躲雨,“我送你回家吧。”
“这里就是我家。”我回答道,递给他签好字的合同副本。
他尴尬地笑了笑,把文件放进公文包里。我默默地把他送到小卡车旁,看着他上了车,坐进驾驶室,插上车钥匙。在他发动汽车之前,我又敲了敲车窗。
“为什么你要我来做这件事?我不是家里的老大,也不是那个跟你最亲的孩子。为什么是我?”
他耸了耸肩,答不出来。
“你想要保护其他人,对不对?你想保护你的亲生孩子!”
“别犯傻了!”他终于发火了。
紧接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首先,我恨你母亲,因为她欺骗了我。其次,我也恨你。没错,我恨你,只要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得时刻面对那个谎言。但是到最后,我恨的是我自己……”
他指着雨幕中灯塔的剪影。暴风雨越来越猛烈,他提高了音量。
“真相就是,我被这个谜团纠缠了将近三十年,而我相信你是唯一一个能够解开它的人。”
“但如果不打开那扇门,又怎么可能办到呢?”
“这个嘛,现在是你的问题了!”他扔下这句话,发动了引擎。
他猛地踩下油门,把车开走了。车轮底下的沙石嘎吱作响,几秒后,小卡车就消失不见了,仿佛被暴风雨吞噬了一般。
3
为了避雨,我赶紧朝农舍跑去。
我从客厅一路走到厨房,想找出哪怕是一丁点儿威士忌或伏特加,可在这座该死的房子里,居然没有一滴酒。我在壁橱里发现了一个古老的意式摩卡咖啡壶,还有一点咖啡粉。我把水烧开,将咖啡粉倒进滤纸,准备给自己冲上一大杯,希望能提提神。几分钟之后,一股美妙的香味飘散开来。这杯意式浓缩咖啡很苦,没有什么泡沫,但它帮我恢复了精力。我待在厨房,坐在漆成白色的木吧台后面。暴雨连着下了整整一小时,在这段时间里,我仔细看了父亲留给我的全部法律文件。那一份份售卖合同的复印件为我重现了这栋建筑的历史。
这座灯塔始建于1852年。起初是一间小小的石屋。后来,人们在石屋上面加盖了一个小圆顶,里面放着由十几盏油灯组成的信号灯。再后来,油灯被换成了菲涅耳透镜。19世纪末,在经历了一次塌方和一次火灾后,这栋建筑彻底损毁了。现在的木质灯塔和旁边的农舍是在1899年建造的。十年之后,人们在灯塔上装了一盏更加现代的煤油灯。1925年,电气化时代到来了。
1947年,美国政府裁定这座灯塔不再具有战略价值,就把它和另外一些陈旧的军事建筑一起拍卖了。
根据我面前这些文件的记载,灯塔的第一任所有者叫马尔科·霍罗维茨,1906年出生于布鲁克林,1949年去世。他的遗孀,出生于1920年的玛莎,在1954年把这座灯塔卖给了我的祖父苏里文·科斯特洛。
我算了一下,这位玛莎今年七十一岁了,很可能还活在世上。我拿起一支放在吧台上的笔,画出她当时提供的住址:佛罗里达州,塔拉哈西市,普雷斯顿路26号。墙上挂着一部电话,我拿起听筒,接通了问讯台。在塔拉哈西已经没有叫玛莎·霍罗维茨的人了,但接线员在同一个城市找到了一个叫阿比吉尔·霍罗维茨的人。我赶紧让接线员帮忙接通她的电话。
阿比吉尔说她是马尔科·霍罗维茨和玛莎·霍罗维茨的女儿。她的母亲还健在,但从1954年之后,她改嫁了两次,现在住在加利福尼亚,随现任丈夫姓。当我问起阿比吉尔是否记得二十四风向灯塔的时候,她回答:“当然,我父亲失踪的时候我才十二岁。”
失踪……我皱起眉头,重新读了一遍手上的文件。
“根据这份合同,您父亲是1949年去世的,是这样吗?”
“我父亲是在那时被宣告死亡的,但他失踪是在那之前两年。”
“失踪?怎么回事?”
“那是1947年年底,我们买下灯塔和小农舍三个月之后的事。我父母很喜欢那个地方,想把它变成我们的私人度假屋。我们当时住在奥尔巴尼,一个周六的早上,我父亲接到了巴恩斯特布尔地方警长的电话,说前一天晚上灯塔附近的一棵树被雷电击中,倒在了电线上,农舍的石棉瓦屋顶也在暴雨中受到了损坏,于是我父亲就开车去了二十四风向灯塔,检查电线和房屋,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什么意思?”
“两天后,我们在那栋房子前面发现了父亲停在那里的奥兹莫比尔牌汽车,但是到处都没有他的踪迹。警察把灯塔及其周围仔细搜查了一遍,没能找到一丝线索。母亲仍旧心存希望,一直等着父亲回来,日复一日,直到1949年年初,一位法官宣告父亲死亡,并宣布遗产继承程序正式启动。”
我惊讶得合不上嘴。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段历史!
“您的母亲等了整整五年才把灯塔卖出去?”
“妈妈不想再听任何人说起那栋房子,也从此对那里漠不关心。直到有一天她急需用钱,才把房子委托给了纽约的一家房产代理,并叮嘱他们最好不要去招徕当地客户,因为他们大都知道我父亲失踪的新闻,而且很多人认为这座灯塔会带来厄运……”
“那之后呢,您再也没有听到过您父亲的消息?”
“再也没有。”她坚定地回答。
随后,她加了一句:“除了有一次。”
我保持沉默,好让她继续说下去。
“1954年秋天,纽约发生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就在里士满-希尔火车站和牙买加海湾火车站之间。那是一场真正的人间惨剧:在高峰时段,一列满载乘客的火车撞上了另一列正在进站的火车。这场事故中有九十多人遇难,四百多人受伤,是历史上最严重的铁路灾难之一……”
“但这和您父亲有什么关系呢?”
“其中一列火车上有他一位同事。那人受了伤,但活了下来。事故发生后,他好几次到我们家拜访我母亲,声称父亲当时和他在同一节车厢里,却突然在事故发生时消失了。”
她讲述的时候,我飞快地做着笔记。她父亲和我祖父的遭遇惊人地相似,让我不寒而栗。
“当然,人们没有在这辆火车上发现我父亲的尸体。那时候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这个男人的话让我很困惑。但他讲述这一切的时候语气很肯定。”
阿比吉尔说完了,我立刻向她表示感谢。
挂断电话后,我开始思考——几年之内,两个男人接连遭遇盘旋于此地的诅咒,被灯塔吞噬,无影无踪。
而现在,我成了灯塔唯一的主人。
<h2>二十四风向</h2>
太阳昔在彼处,而今堕入深渊。
——维克多·雨果
1
冰冷的血液在我体内流淌。
我用毛衣袖子擦掉玻璃上凝结的水汽。现在还不到下午四点,天几乎已经全黑了。雨点从阴郁的天空中落下,不住地敲打着门窗。风在呼啸,它的气息扫过万物。树木被吹弯了脊梁,电线旋转飞舞,窗框颤抖不已。一个金属跷跷板在风雨中嘎吱作响,凄厉地哀号着,像是孩子在哭泣。
壁炉边有一些木柴。我生了火,重新弄了点儿咖啡。接踵而至的真相让我沉浸在困惑中。祖父很有可能不是在缅因州的海岸溺亡,而是抛下妻儿逃跑了。可这是为什么呢?当然,没人敢说自己能够做到绝对理智,不会对谁一见钟情,但这种行为同我听说的苏里文·科斯特洛的个性相去甚远。
他是一位爱尔兰移民的儿子,通过坚苦的劳动,最终实现了自己的美国梦。那年秋天,他为什么会从人间蒸发,并且粗暴地打碎了他赖以生存的一切?在他灵魂深处,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在1954年秋天到1958年年底这段时间,他又做了什么?最重要的是,是否还有一丁点儿可能——他尚在人间?
突然间,我明确地意识到,这些问题绝不能悬而无解。
2
我冲入雨幕,钻进农舍边上的车库里。一推开门,我就看到一堆锈迹斑斑的旧工具中放着一把崭新的大锤,上面还挂着家得宝2的标签。这是一把德式锤子,手柄是原木的,锤头是用一种特殊的铍铜合金浇铸而成。肯定是父亲不久前买回来的,简直就像是刚刚买的……毫无疑问,这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圈套正在收拢。
我顾不得多想,飞快地拿起那把锤子,以及边上的一把旧凿子和一根挖掘杆。我从车库出来,冲进农舍,经由过道跑向地下室。地下室入口处的活板门一直开着。我带着工具走下楼梯,合上闸刀,房间再度亮了起来。
我还有机会回头。我可以叫一辆出租车把我送去火车站,然后坐上回波士顿的火车。我可以找一家房产代理把二十四风向灯塔租出去,在新英格兰,这种样式的宅子夏天一个月就能租到几千美元。这样我还能获得一笔可观的收入,然后继续之前那种平静的生活。
可那又算是什么生活?
除了工作,我的存在毫无意义。孑然一身,心无所爱。
我眯起眼睛。一幅旧日图景突然在我脑海中闪现。五岁的我抬起满头金发的脑袋望着父亲,他刚刚任由我摔落在卧室的木地板上。我一动不动,愣在那里。
“这辈子,你不能相信任何人,懂了吗,亚瑟?任何人!甚至包括你的亲生父亲!”
这笔遗产是一份有毒的礼物,是老弗兰克为我设下的圈套。我父亲自己没有勇气打开这扇门,打破一个老掉牙的诺言。但在死之前,他希望有一个人能够替他做这件事。
而这个人,就是我。
3
我拭去额头沁出的汗水。高温统治着这间屋子,室内空气稀薄,让人喘不过气来,就像在轮船的锅炉舱里一样。
我卷起袖子,把锤子举过头顶,以便获得最大的冲力,然后狠狠地砸向那个十字的中心。
我眯起眼,躲开四溅的砖头碎块和灰尘,继续砸第二下、第三下。
砸第四下的时候我用了比之前更大的力气,但我失策了——锤子砸裂了天花板上的两根水管。等大股冰冷的水流突然淋到身上时我才反应过来,赶紧打开水表盒,关上阀门,让这场倾盆大雨停下来。
妈的!
冰冷的水流泛着黄色,散发出一股霉味儿。我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我立刻脱掉衬衫和裤子,理智告诉我现在应该上楼去换身衣服,但房间里的高温和想要知道门后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的渴望促使我继续干下去。
我赤裸上身,只穿一条粉色圆点内裤,铆足干劲儿,用锤子疯狂地砸着砖块。父亲的话在我耳边回响:“我想,那扇门后面,有比尸体更恐怖的东西。”
用力砸了十几下之后,我感觉到了墙后面的金属板。我又花了一刻钟左右让门板全部暴露出来:这是一扇低矮、狭窄的铁门,已经锈迹斑斑。我抬起胳膊,擦去身上淌下来的汗水,往前凑了凑。门上钉着一块牌,上面刻着一幅风向图。
我见过这幅图。在灯塔四周的石墙上也砌着一模一样的图案,上面标示了远古时代的人们知道的所有风向的名字。
图下面是一段拉丁铭文:
Postquam viginti quattuor venti flaverint, nihil jam erit.
(二十四向风吹过,一切皆空。)
显然——虽然我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这个风向图就是灯塔名字的由来。我已经烦躁到极点,试着推开门,可门把手一动不动,像是锈住了。我一用力,门把手被拽了下来。我想到自己带来的那根挖掘杆,于是赶紧把它当成撬棍倾斜着插入门缝,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另一端往下压,直到听见一声干涩的爆裂声。门锁终于屈服了。
4
伴随着剧烈的心跳,我打开手电筒,推开金属门。门重重地刮擦着地面。我拿着手电筒朝里面照去,房间里的情况与父亲描述的没什么差别:不到十平米,地上满是污泥,还有一面用大块石头砌成的墙。血液涌向太阳穴,我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把每个角落都照了一遍。第一眼看过去,这个地方空荡荡的。地上的土并不坚实,让人有一种在烂泥里蹚着走的感觉。我又仔细检查了墙壁,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只是这样吗?
难道弗兰克说的都是假话?他和祖父在肯尼迪机场见面,到底是真实的经历还是他的梦境?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他为什么要用这座灯塔编造一个只存在于妄想中的神话?
我的脑海中充斥着这些问题。忽然,一阵毫无缘由的风蹿进了房间,强劲而冰冷。我大吃一惊,手电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当我弯腰去捡它的时候,那扇门突然在我面前关上了。
房间立刻陷入了黑暗。我站起来,伸出手想要拽开金属门,但我的身体完全僵住了,好像变成了一尊冰雕。血涌入耳朵,嗡嗡作响。
我大叫一声。
然后,一股气流的噪声像是要把我的耳膜撕裂,让我头晕目眩。就在这时,我感到脚下的地面开始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