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艾莉丝:2012年7月4日新罕布什尔州(2 / 2)

一丝微笑从他脸上转瞬即逝。正待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蒂莉喊住了他:“等等。你这里的什么规矩?”

“五分钟。”他甩下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觉得会是什么规矩?”蒂莉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我已经受够了她的讽刺挖苦,尽管很多时候那并不是她的错。“等一下,我有个主意。也许再过五分钟,我们就知道了。”

“哈哈。”蒂莉干笑两声。

我后悔多说了一句话。于是,我一声不吭地坐在床上。她围着床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她那些该死的雕塑。终于,斯科特过来说时间到了。

我们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沙发又旧又矮,坐上去屁股会深深下陷,感觉仿佛要坐在地上一样。斯科特坐在一张扶手椅中,看着我们。

“行了。”他说,“欢迎你们到我的小屋来。我知道你们不乐意,但你们应该多往好的方面想,也许我们可以想办法把这段时间变成一段难忘的积极性体验。”

蒂莉哧哧地笑了几声,但并没说什么。我和斯科特都看着她,结果她笑得更厉害了。

“怎么了,蒂莉?”斯科特问,“能告诉我什么事这么可乐吗?”他面无表情。我知道,他的这种表情意味着他现在还有耐心,但不会太多。

“积极……性体验。”蒂莉说。

斯科特叹了口气,“很聪明。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蒂莉又笑了起来,“等等,还有更好笑的——”

“够了,蒂莉。”斯科特厉声喝止,“你很快就会发现,在面对你这种行为时,我的耐心要比你父母少得多。”

我觉得他不该这么说,因为于蒂莉而言,这更像是一种挑战。她很可能会这么想:他的耐心到底有多少呢?他对“这种行为”的忍耐限度是多少?达到限度之后又会怎样呢?

然而此刻她只是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再笑下去。“不好意思。”她嘬着嘴,仿佛仍在想着什么有趣的事。

“说正事儿。”斯科特说,“我长话短说。我这里的规矩并不多,但每一条都必须百分之百遵守。第一,我们必须互相尊重对方的隐私。我不进你们的卧室,你们也别进我的。第二,你们要是在屋里的公共区域活动,必须保证衣着得体,不准穿太暴露的衣服。”

蒂莉一直竭力忍着笑,从沙发垫上我就能感觉到,但这时她放弃了,像疯了似的大笑起来,“太暴露,哈哈哈……”

“蒂莉。”我小声制止她。这种行为会激怒斯科特的。

“哎呀,这屋里有点热。”她笑着说,“我要脱掉衣服凉快凉快。”

她拉起背心底下的边缘,做出要脱的架势。斯科特一言不发,噌的一下就站在了我们面前,一把抓住蒂莉的两个手腕。蒂莉吓得失声叫了出来。她想挣脱,却办不到。

“够了!”斯科特用吓人的低沉声音说道,“到房间里去,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蒂莉满脸通红,我以为她要哭了,可意外的是她又继续大笑起来。“到你的房间里?”她说,“正合我意。”她拉回双手,转身便要去斯科特的房间。

啪。蒂莉脸上重重地挨了斯科特一巴掌。我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做。蒂莉哭着向地面倒去,可斯科特仍牢牢抓着她,使她无法完全倒在地上。

“你没权利这么做。”她对斯科特叫道,“这是虐待儿童。”

“闭嘴,蒂莉!”我说道,“我求求你别说话啦。”

她瞪着我,好像我背叛了她一样。可我不在乎。她从来都不知道适可而止。我很害怕,因为我不知道斯科特还会干出什么别的事。

斯科特抓着蒂莉的手腕,想把她提起来,可惜她太重了。于是他半拖着她向我们的卧室走去。蒂莉吓坏了,她一边挣扎一边大叫。门哐的一声关上,蒂莉似乎打开了一点,但马上又被斯科特关上。天啊,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糟,除非斯科特杀了蒂莉。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出前门。我绕过小屋的墙角,来到我们卧室的窗户外面。我不得不踮起脚尖才能看到卧室内的情景。蒂莉站在门后,正拼尽全力地去拉门把手。显然斯科特在门的另一边也在使着劲。我看见蒂莉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并试图把胳膊伸出去。“你好,那边的。”她挑衅似的喊着。这样做只能激怒斯科特。他一声不吭,只管把门重新合上。

我拍打纱窗吸引她的注意。“蒂莉。”我低声叫她。她扭头看见我,脸上意外的表情特别有趣。她松开门把手,我听到门的另一边砰的一声,好像力量的突然失衡令斯科特摔倒了一样。

“蒂莉。”我说,“别闹了,行吗?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为什么要消停?”她疯疯癫癫地回答,继而又去抓门把手。

“真的,我求求你了。”我说,“就算为了我,别闹了行吗?”可我的声音不停发抖,而且我能感觉到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

蒂莉注视了我一会儿,随后走过来站在窗前。“怎么了,艾莉丝?”她问。我已经哭了起来。她把手按在纱窗上,我也放上去。我感受着她手掌的温度,哭得如同世界末日来临一般。

“我不知道。”我说,“反正今天太糟糕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然后忽然大笑起来,但这次不是那种疯癫的笑,而要更加安静和正常。“我的天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说得没错,今天实在是倒霉到家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也开始笑起来。“倒霉到家了!”我说,口气就像《辛普森一家》中那个开漫画书店的胖老板。

“可惜赖安不在。”蒂莉说。

“不,说实在的,我倒庆幸他不在。”我说。这的确是让人失望的一天,可与几分钟之前相比,已经没那么糟糕了。

晚饭时,我们和爸爸妈妈坐在一起。妈妈问:“在斯科特那儿感觉怎么样?”蒂莉说“还好”。她并不是有意撒谎,而是此时此刻,她似乎已经忘记了下午发生过的一切。很多时候我都不理解她的大脑是怎么一回事。

但我想我也该守口如瓶,因为直到我侧身看到和赖安、夏洛特坐在一起的黛安和里克时,我才想到坎迪的事。真不敢相信,今天上午,我们还一起在维尔斯滩吃炸甜面团,在游乐场玩《热舞革命》。我并非嘴上说说,因为我真的搞不懂这还是不是同一天,是不是国庆日。早上醒来时,爸爸妈妈还睡在隔壁的房间,我们期待着愉快的一天,谁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么疯狂的事情等着我们。

大家吃过饭后,斯科特请新营员们各自回屋休息,但让我们其他人留了下来。客人们离开后,他站起身,敲敲一个玻璃杯吸引我们的注意。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比平时迅速了许多。

“呃。”斯科特顿了顿说,“首先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可他一脸严肃,甚至有些冷酷的样子让每个人都摸不着头脑。没有人笑,甚至没有人出声。也许这样更好。

“我想大家已经听说了吧。今天,坎迪的亲生父亲来过营地,绑架了坎迪。”

这话听着有点离谱。谁会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绑架呀?当然,这不是拍电影,不会有那些暴力的解救人质的场景。

“根据目击者的描述。”斯科特说着向我们这桌望了一眼,“坎迪很有可能是自愿离开的。但有一点我们每个人都要知道,坎迪还是个孩子,她和一个她自以为可以信赖的成年人在一起,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和影响。我想第一个这样说:坎迪对夏令营的忠诚是没有疑问的。”

我一直听得三心二意,可他的这句话让我坐直了身体。我环顾四周,心里十分不解。他为什么要提到忠诚的问题呢?感觉和这件事没多大关系。

“警方正在调查,但他们已经告诉里克和黛安,这种涉及亲生父亲的拐骗案件很难处理。所以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坎迪会不会重新回到和谐夏令营。但在这个关头,所有人都该尽力支持高夫一家。随后我们会慢慢修复这一事件对夏令营造成的影响。”

“谢谢,斯科特。”里克说,“我们很感激。”黛安在哭。赖安和夏洛特都低头看着自己的碟子。我为黛安感到难过,当然,也许还有里克和夏洛特。但我并没有为赖安感到难过。因为他难不难过我才不在乎。

斯科特把该说的说完,便宣布解散。今晚大家可以游会儿泳,但我和蒂莉准备回去换衣服时,斯科特叫住了我们。

“我们还有一条规矩忘了说了。”他说,“第一个星期,你们两个晚饭后都得执行宵禁令。谁都不准出门。除非你们犯错被罚劳动反思,或者参加全营聚会。你们不一定非要睡觉,但必须得待在你们的房间里。”

我叹口气。蒂莉不服气地咕哝了一句什么,但她并没有和斯科特争辩,这样很好。

斯科特耸耸肩,指了指他的小屋说:“所以,很抱歉,请吧。”

“你也要来吗?”蒂莉问。

斯科特扬了扬眉毛,“反正我会盯着你们的。”

我拉起蒂莉的胳膊就走,免得她多说废话。奇怪,我竟有点怅然若失,心里好像空落落的。今天坏事一件接着一件,搞得我晕头转向,此时已经很难说清究竟是什么感觉。7月4日还没有过去,而我却要不得不在一间狭窄闷热的小屋里度过今晚剩下的时光。我们甚至没有机会和爸爸妈妈道声晚安。当然,现在我也已经无所谓了。

我想要的只是片刻的宁静,可以坐下来,什么都不想。但我知道那是痴心妄想,因为蒂莉也在。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时而自言自语,时而找我拉话,时而干脆唱起了歌。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她在吃东西。

“你在吃什么呢?”我问。

她咧嘴一笑,“你看。”说完她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有聪明豆,有水果太妃糖,有个紫色的塑料戒指,还有一个绿色的机灵鬼弹簧玩具。都是从游乐场里带回来的玩意儿。她一定是在我们被找到之前,用《滑雪球》游戏赢来的奖券兑换了礼物。

“真有你的。”我说,“能给我来点儿吗?”我指着聪明豆说。我没有说出糖果的名字,以防斯科特在外面偷听。

“当然可以。”她说,“全给你都行。”

“谢谢。”我说。有时候,我真的很爱这个姐姐。

我们坐在我的床上,吃剩下的糖果,玩那个机灵鬼玩具,可惜它太小了,玩起来并没什么意思。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听到其他人开始陆陆续续返回他们各自的小屋,虽然从房间里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妈妈经过时,隔墙对我们说:“蒂莉、艾莉丝,你们能听见吗?晚安咯。”

我们也准备睡觉——晚饭前妈妈已经为我们拿来了一堆换洗的衣服——并在斯科特发话之前关掉电灯。说实在的,我甚至连他的声音都不愿听到。去卫生间时,我用卫生纸先擤了下鼻涕,然后把糖果包装纸全都裹进去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从表面看,那纸巾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我想斯科特应该不至于连张鼻涕纸都要摊开查一查吧。

我回到房间时,蒂莉已经睡着了,可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才找到舒服的位置。就在我蒙蒙眬眬将要入睡的时候,我听到了噼噼啪啪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柔和而遥远。烟花表演开始了,也许就在维尔斯滩。我听着那熟悉的节奏,等待着每一阵爆炸的间隙,想象着烟花的色彩。不知道凭声音能不能分辨哪一朵是蓝色,哪一朵是红色或白色?多无聊的事情啊,我想,用这种方式庆祝我们国家的生日:人们坐在户外的黑暗中,看着烟花在空中爆炸。

睡着时,我脑子里依然想着烟花的样子:它们多像毛毛球,无数根丝线从中间向四周放射出去。我还想象着火花像雨点一样从天而降;烟花过后,到处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儿。

但自始至终,我一直努力不去想的事情是:外面,很多地方正值礼花绽放,夜空辉煌;而这里,我所在的这个房间,除了黑暗,还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