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艾莉丝:2012年6月20日新罕布什尔州(2 / 2)

“好吧。”他说,“赖安,你呢?”

赖安停下擦桌子的动作。他手里的毛巾已经湿透,因为他喷了太多清洁剂,不过桌子倒也整洁一新。

“是,长官!”他喊道。有时候我实在搞不懂他——难道是因为他刚刚把喷壶当成激光枪,所以也把自己当成了军人?或者仅仅是因为口不择言,因为他脑袋里装的东西实在太多?“我是因为狼人的事,另外我还骂斯科特是个浑蛋。长官!”

汤姆的脸从四周往中间收缩,他把头扭向一边,免得被我们看见他在笑。“哦,怪不得。”他弯腰端着一个簸箕,让坎迪把垃圾扫进去,“现在呢?你觉得你做对了吗?”

“是,长官!”赖安扯着嗓子喊,随后像疯了一样哈哈大笑。

汤姆扭头盯着他。“原来是这样。”他说。

赖安耸耸肩,又朝桌子上喷了更多醋水。“也不是那样……”他说,“我只是开个玩笑。我觉得很好玩。”

“哪一部分是开玩笑?骂斯科特浑蛋,还是你说自己做对了?”

听到汤姆说出“浑蛋”两个字时,赖安睁大了眼睛。看得出,他一定很想笑,或者发表一通评论。老实回答问题。我心里着急地说,真希望我们能心灵感应。每当蒂莉打算干点什么蠢事或者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时,我总是这样在心里警告她。可惜每一次都不管用。

然而赖安忽然收起了他的嬉皮笑脸,认真地说:“都是,两个都是开玩笑。”

“好,你看,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汤姆说,“在你看来那只是开玩笑,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而且我敢肯定斯科特也不会觉得好笑。”

我见赖安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幽默感。”他以为别人听不到,可他错了。

汤姆叹口气,端起簸箕走到臭烘烘的大垃圾桶前——那里面装着全部的剩饭剩菜——把垃圾倒了进去。然后他收起垃圾袋的袋口,准备扎起来。

“赖安,你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孩。”他说。坎迪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不,我说真的呢。”汤姆说,“我没有讽刺的意思。你知道你是什么吗,赖安?你就像一个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你不确定骂斯科特会不会给你惹来麻烦。所以你就用实际行动去试探他的底线,并查明那样做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

赖安兴致勃勃地直起身子,“我爸爸跟我说过一个科学家的故事。他把酸水倒在自己的手上,结果手被烧成重伤,不得不割掉。”

汤姆轻轻摇摇头,我想他肯定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吧,“行行行。对了,赖安,我跟你说件事。有些话小孩子是不能乱说的,以后开口之前先动脑筋想一想,不要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好吗?”

“好的。”赖安满口答应,尽管他有没有在听都是个问题。他把醋水喷到自己手上,而后观察手掌有没有变化。

“不,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对汤姆说。有时候,在老师或别的家长等成年人跟前,我总觉得自己有责任让他们瞧瞧小孩子同样可以智慧成熟,虽然我身边的例子少得可怜。但汤姆的话使我想到了蒂莉,“就好像我们周围到处都有许多看不见的标志,你懂我的意思吗?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些标志就藏在脑子里。比如当你来到繁华的大街上——我指的是你已经长大的情况,不用再牵着大人的手——你很自然地会看到一个无形的标志,它告诉你说‘要等车停下来之后再过马路’。”

“或者你可以看红绿灯,那个不是隐形的。”坎迪说。有意思,我倒忽略了这一点。但我想我的意思大家应该都明白。

“好吧。”我说,“咱们假设你看到了某种机器,上面有个大大的红色按钮,旁边写着‘不要按,危险’,与此同时你脑子里会出现一个小小的无形标志,告诉你说请遵守按钮旁的指示。可有些人还是会去按那个按钮,他们想知道按了之后究竟会出现怎样的结果。”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汤姆说,“这样说就好理解多了。”

洗过餐具,我开始拿毛巾擦干第二天早上要吃麦片粥用的碗和勺子。这时汤姆问坎迪是犯了什么错误被罚劳动的。

坎迪耸耸肩,“也是狼人的事。不过随后我想偷偷给我爸爸打电话时被斯科特逮到了。”

汤姆一脸迷惑。“你爸爸?里克吗?”

“不,是我的亲生爸爸。”她不耐烦地说,好像这是每个人都应该知道的事实,“他住在波士顿。”

“哦。”汤姆恍然大悟,“是怎么回事呢?”

“我想用办公室里的电话,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电话不管用。提示说长途业务什么什么的,我就想应该怎么办能让爸爸付长途话费,可还没等我弄清楚,斯科特就进来了,当时他气坏了。”

“嗯,这个有点不近人情了。”汤姆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抓起一块抹布擦赖安留下的湿桌子。我低头看着手里正擦的勺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在办公室垃圾桶里看到的碎纸片应该来自坎迪的信封,就是她写给爸爸的那封信。

“她为什么不能给爸爸打电话呢?”我问,“是因为我们不准用电话吗?还是因为那是现代科技?或者是因为怕费钱?”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清楚。”他说,“我估计是斯科特不希望我们与外部世界有任何联系。但我想这应该是暂时的,等我们完全适应这里之后就会好些了。”

“但我们已经适应了呀。”坎迪说,“况且我们并没有与外界完全断绝联系,营地不是刚刚才迎来一批新成员吗?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就亲眼看见一个小孩儿手里拿了一部苹果手机。”

对于她的话,我用微笑表达了赞同。

“没错,但你有没有看到她那部手机只在手里拿了两分钟就被斯科特没收了?”汤姆说,“坎迪,你的问题我也回答不了,真的。但斯科特是个有主见的人,我相信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即便在某些方面我也有不同意见,但我尊重他,也相信他。所以,我劝你也学我这样。”

坎迪一脸埋怨和不屑,但她的反应并不过分,不能见自己的爸爸,也不能和爸爸聊聊天,那多气人啊。我忽然想到在家的时候,每天夜里,我们都会兴致勃勃地等着爸爸下班回来。那就像一天当中的转折点。只有一家四口全部聚在了一起,家里才有了温暖和生气。

我竟莫名其妙地感到孤独和惆怅。奇怪,我明明随时都能见到自己的爸爸啊。可见面与团聚有着本质的不同,我们都忙于各种杂事,要么就是听斯科特长篇大论。这里丝毫没有家的温馨与舒适。

干完活儿,汤姆关掉餐厅和厨房的灯,带我们到了外面。我们一起朝湖边走去,那里还看得见燃烧的篝火,但歌声已经停歇。坎迪和赖安冲在前头,我和汤姆走在后面。这样也好,我总算有机会和父母之外的成年人谈谈今天的事。

“汤姆?”我的声音有点尖锐,好像很紧张的样子,“今天这件事,你知道斯科特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他说我本该做个好孩子。”

显然汤姆没明白我的意思,他说:“你本来就是个好孩子啊,艾莉丝,这是毫无疑问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的好像我应该是这里最懂事的孩子一样,甚至是唯一懂事的孩子。”但愿我的语气中没有炫耀的成分。

夜色中,我看不清汤姆的脸,但他停了下来,扭头看着我。

“是吗?”他问,“斯科特真的那么说了?”

“嗯。”现在我真的有点紧张了,也许这些话我不该说。

汤姆慢慢点了点头,又继续开始走路。“这个嘛。”他似乎考虑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虽然刚才我说过我相信斯科特,也尊重他的决定,但我还是不得不说,我觉得他那样对你说有些不妥。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不是好孩子。”

“好吧。”我说,“呃,谢谢你。”

他沉默了片刻。“我的理由是这样的,第一,我们不可能要求每个人永远都不犯错,尤其是孩子。第二,我觉得斯科特当时可能心情不好,所以说话比较极端。因为我相信在他眼中,所有的孩子都是好孩子。你可以这样想,如果你是这里最懂事的孩子,照这个标准,海登肯定就是这里最差劲的孩子了,你觉得呢?”

我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不希望被他认为我完全赞同他的观点。

“嗯,你也觉得那不可能,对不对?”他问。

“对。”这一刻我忽然为他和珍妮尔感到难过,看着别的孩子能做许多海登做不了的事情,他们的心一定很痛吧?坦率地说,每个家长来到这里究竟抱着怎样的期待,我无从知晓。但我想他们一定有个共同的愿望,那就是希望这个夏令营能帮助他们的孩子变得……怎么说呢,更加正常。可不管海登的父母如何努力,有些事情他永远也学不会。

“我很喜欢海登。”我说,“他很可爱,像婴儿一样可爱。”话一出口我又不安起来,这样说合适吗?他会不会以为我嫌海登太幼稚了?

但汤姆只是微微一笑,眼睛望着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啊。”他说,“他的确很可爱。但你知道吗?有时候可爱也是件很头疼的事。”

“谁说不是呢。”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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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辛普森一家》第6季第19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