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艾莉丝:2012年6月16日新罕布什尔州,拉科尼亚(2 / 2)

但估计这么想的人只有我一个,因为其他人全在鼓掌,而且看上去很快乐的样子。一两分钟后,斯科特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

“好了。”他说,“在正式和客人见面之前,我们还有几件事需要搞清楚。”他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没有怒气,但格外严厉。我不由得浑身一颤。

“首先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你们中间有谁对我不满意?”

没有人笑,甚至连蒂莉也沉默起来。我被他的问题吓了一跳。我想大伙儿应该都被惊住了吧。整个空地除了篝火噼啪作响,便只剩下一片寂静。不过隐隐约约地,我仿佛听到海登的哭声,他的妈妈正领着他在不远处的小路上走来走去。

“一个都没有?”斯科特问,“这我可不信。我把你们拖到这要什么没什么的荒郊野外,难道你们会不恨我?这里是和谐圈,你们可以毫无顾忌,畅所欲言。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都要放在这里并加以解决。”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有没有人怀念上网?”他问。没有人回答。好像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的场面,包括大人们,“我就很怀念。我还怀念快餐,卫星广播,怀念在《纽约时报》上玩填字游戏。你们敢说自己没有同感?你们敢说自己没有把这些不便归咎到我的头上?如果没有,那我只能说你们是一群骗子。”

他就像个神父或牧师,但又与我在教堂里见到的不同。他就像星期天下午你换台时老是出现在屏幕上的那种电视牧师。他夸张地挥舞着两条胳膊,仿佛学校里演情景剧,而且是自问自答的那种。忽然之间,我好想离开这里。我想回到我们的小屋,躺在我的床上,听蒂莉喋喋不休说她的雕像。或者回我们远在华盛顿的老家。在那儿可不会有人让我们围着篝火站成一圈,然后冲我们大呼小叫。

斯科特连连摇头。“伙计们,你们必须得把不满发泄出来。你们是圣人吗?是机器人吗?都不是。我们是人,有真情实感的人。我们是个大家庭,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个家庭总是和睦融洽的。我们来这里并不是要创建一个人人幸福的乌托邦。”他停了许久,目光挨个儿掠过众人的脸。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低沉而吓人,“所以,如果你们有对我不满意的地方,一定要让我知道。因为我不怕告诉你们,我对你们中的某些人就非常不满。”

我靠在爸爸的胸口,听到他说话的同时也感觉到了他胸腔的振动。

“好吧。”爸爸一半像说一半像喊,好让所有人都听到,“我先来吧。我不喜欢你这种居高临下的说话方式;也不喜欢你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

“很好。”斯科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稍等一分钟,可以吗?”

说完他跑进了树林,回来时身后拖了一个大大的垃圾袋。看他吃力的样子,袋子应该很重。

“乔希·哈蒙德。”他放下袋子,直起腰,叫道,“你不喜欢被人当小孩子看?那就首先不要表现得像个孩子。”

他弯腰拉开袋口,在里面翻了一阵子。最后直起身时,只见他手上拿着一瓶酒。也许是威士忌吧,或者朗姆酒?我也不知道,总之是褐色的。我听到爸爸的呼吸急促起来。

“还认得这个吗?”斯科特问。

“认得。”爸爸回答,“那是我的。你从我的私人物品中拿走的。”

斯科特点头承认。“你说得没错。是我私自拿走的。今晚我把它拿到这里,是因为你这种行为明显违背了和谐夏令营的协议。”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扫了众人一眼,“你们还记得这份协议吧?我指的不是孩子们,而是各位家长。那你们还记不记得,包括我在内所有18岁以上的成年人都同意了协议上的条款并签了字?”

没有人回答。“我们全都签了字的。”斯科特说,“这应该用不着我说。但我就奇怪了,既然签字同意协议了,为什么乔希,还有你们中的其他人,还要明知故犯呢?也许对乔希来说,要戒掉某些世俗陋习远比想象中困难。他尽管可以说我侵犯了他的隐私,但如果他有酗酒的毛病,我想我们还是早一点知道比较好些,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回头看着我的父母。爸爸浑身紧张,双手攥得紧紧的,但他和妈妈全都垂头丧气地盯着地面。真不敢相信他们居然一句都不辩解。而更让我不敢相信的,是起身为他们辩解的人竟然是我。

“他没有。”我大声说,“他没有酗酒的毛病。”

斯科特点点头,“很好,艾莉丝,但我觉得你应该没资格下这个结论。况且你能不能听懂我的话还是两回事呢,这件事暂且不提。我们还是说说你吧,恐怕你也有不少小秘密。”

他又开始到袋子里翻找。虽然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我的心已经紧张得怦怦直跳。我没有带任何不该带的东西。这一点我很确定。

直起身时,他手里拿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东西,我不得不眯起眼睛才看清:那是半包西瓜味的宝宝乐口香糖,是来这儿第一天时坎迪给我的。

“那不是我的。”我说。突然间,我感觉自己快要哭了。我寻找着坎迪的眼睛,但她看着别处。我不想给她惹麻烦,但也不想让自己惹上麻烦。最好还是说出实情,对不对?大人们总是这么说的。但我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会不会不一样。

“不是你的?”斯科特说。我想他一定是在讽刺,但也许不是,因为倘若是讽刺,他便违反了我们这里的闪光守则,他就要罚自己去劳动反思了,“那好。但你承不承认你吃过?”

妈妈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轻轻捏了捏。“没事的,宝贝儿。”她低声说。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是我私藏口香糖没事?撒谎没事?还是别的?——但我没时间细问。

不管喜欢与否,我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哭了。我觉得丢脸、难过。我盯着地面,盯着看不见的青草,盯着穿了人字拖的双脚。“承认。”我点着头说,因为我的声音已经低得不能再低,“我吃过一些。”

“好。”斯科特说,“谢谢你的诚实,艾莉丝。”我使劲吞咽着,喉咙仿佛塞了一团东西。

斯科特喝了一大口水,“我发现大部分人的目光已经全都落在了这个袋子上。你们一定在琢磨自己有什么东西可能会被装在里面,是不是?你们很清楚自己有没有带手机或平板电脑;清楚自己有没有带需要远离孩子的处方药;更清楚自己有没有带糖果、汽水,甚至色情的东西。对不对?”

听到“色情的东西”那几个字时,蒂莉忽然睁大了眼睛,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哈哈大笑,就连她都能看出今天这种场面的严肃气氛。我偷偷看看周围的大人们,他们全都回避着斯科特的目光,他们全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满脸愧疚。

斯科特接着往下说道:“我知道你们会怎么说。你们会说我侵犯了你们的隐私;你们也想逮个机会检查我的宿舍;你们会说你们是成年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有一点你们得承认,我在这里不是你们的敌人。我是吗?如果你觉得我是,告诉我理由。我洗耳恭听。我们现在才刚刚开始,我想立刻把这个问题解决掉。明天第一批营员就要到了。如果我们自己都无法坦诚相见,还谈什么帮助他们呢?”

我稍微伸展了一下身体,因为站得太久,我的腿又酸又麻,但斯科特好像还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我们该何去何从呢?你们要怎样才能信任我,我又怎样才能信任你们呢?我来告诉你们怎么做。这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事情。我们到这里聚会是因为我们彼此之间有过承诺。改头换面,重新开始。我依然相信我们是有能力做些大事的。只不过看起来我们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所以,我现在开始点名。叫到你的名字时,我希望你能走上前来,到袋子里找一找,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出来。但我要你当着大伙的面说明你为什么明知道违反了协议却还要把它们带进营地。然后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把它扔到火里。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为了让大家有个新的开始,我也只能用这个法子了。艾莉丝,你先来。这是你的泡泡糖。”

聚会最后结束时,夜已经很深了。我们穿过黑黢黢的树林走回各家的小屋。我的大脑犹如一块空白的黑板,或者更像一块电影银幕。今夜发生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许多情景像电影画面一样从我的脑海中一掠而过,可我又看不清楚,感觉它们离我很远很远。

但我看到了我,把坎迪给我的口香糖扔进篝火,并看着箔纸卷曲,变黑,粉色的糖体在烈焰中逐渐熔化。我还看到了爸爸,他首先让所有人退后,然后才把那瓶酒倒入火中,火焰立刻膨大了数倍。在所有画面背后,就像电视节目的背景噪声,我依然能听到海登嘤嘤嗡嗡的哭声。他的爸爸和妈妈轮流带他在树林里转悠。自从斯科特剥夺了他第一个点火的权利之后,他的哭声一直就没有停息过。海登的哭声时强时弱。他的伤心,恐怕只有那些刚刚得到一份美好的东西却又被生生夺去的人才会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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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辛普森一家》第20季第15集,老谋子(Moe)的台词。

(2) 《辛普森一家》中Ralph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