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继续聊这个话题,便故意用一种特别伤感的语气说:“我好怀念汽车旅馆。”我知道这能把他逗笑。结果正如我所料,我也微微笑了笑。
爸爸妈妈对昨天夜里我们入住的汽车旅馆意见很大,因为他们在淋浴间里发现了一根头发,而早餐又只是塑料包装的小松糕。但我和蒂莉却喜欢的不得了。昨天夜里,我们兴奋得差点疯掉。我们从这张床跳到那张床,抢着按电视遥控器。房间里有快餐店留下的宣传单,晚饭时爸爸妈妈就让我们打电话订比萨,可他们谁都没有提醒我们,这顿之后我们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吃不到比萨。
然而今天早上,我们两个却没那么多话。得知即将离开旅馆时——妈妈正在浴室洗澡,爸爸在收拾行李,并仔细搜寻房间,确保不落下任何东西。我们肩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打开了电视机。这一次我们没有为了看哪个频道而争得不可开交,屏幕上出现第一个儿童节目时,我们便放下了遥控器。电视里播出的是《蓝色斑点狗》(5),对我们来说那是一档幼稚的低龄儿童电视节目,但我并没有觉得它无聊,反倒有种怀旧的味道。以前我们也经常看《蓝色斑点狗》,就在我们位于华盛顿的家里,可惜现在爸爸妈妈要把房子卖掉了。我们姐妹俩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是啊,从前的日子多惬意啊,我想用安稳来形容才最合适吧。好像你永远都不需要担心什么会改变。我记得有段时间,我以为蓝色斑点狗的小脚印就是所有线索的通用符号,我甚至还一厢情愿地想象,假如世界上到处都是那样的小脚印等着你去搜寻,会是怎样的情景呢?
在旅馆房间里看的那一集,史蒂夫和蓝色斑点狗要解开的谜是:“蓝色斑点狗想修建什么?”
“没见过这么低级的谜。”蒂莉评论说,我们两个都笑了。可我们仍然安安静静地看了下去。爸爸妈妈也没有要求我们关掉电视,直到蓝色斑点狗和乔找到解开谜团所需要的全部线索。
到达和谐营时已经差不多下午4点。营地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温馨客栈”几个字,我猜那大概是这里的前身吧,也许斯科特买下这里之前就叫这个名字了。蒂莉吓坏了,以为我们迷了路,但随后看到斯科特向车子走来,便知道是这里没错了。
斯科特是个大高个儿,比我爸爸还要高些,白皮肤,红头发。我想他应该是个很不错的人吧。在华盛顿时,我们见过不少次面,他总能想到各种新奇的游戏陪我们玩。可他自己并没有孩子,所以我有点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向他请教养育子女的问题。
爸爸停下车,耳边突然清静了下来。斯科特走到副驾一侧,为妈妈拉开车门,并伸手护住妈妈的头,免得她撞上门框。
“欢迎你们全家的到来。”他咧嘴笑着说。
“嘿。”我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但蒂莉仿佛已经受够了,嘟囔了一句,“终于可以下车了。”
“我们是最先到的吗?”妈妈问。
“没错。”斯科特后退一步,为妈妈让出路,“鲁芬一家明天才到,高夫一家倒是早该到的,不过里克发短信说,他们的车在康涅狄格抛锚了,所以会晚点到。”
我们其他三人这时也下了车,一个个伸伸懒腰,新奇地东瞧西望。我们站在一条用灰色鹅卵石铺就的环形车道上,身后是一排粉刷成不同颜色的小房子,前面是一大片草地,其间坐落着两三栋建筑,一条小径直通湖边。景色还不错,我心里想,就是感觉有点冷清。
我以为蒂莉下车后一定会大大地惊叹一番。但是……“就这?”她不敢相信地问道,“我们真打算在这里住下去?”
斯科特拥抱完妈妈,又和爸爸握了手,随后才在我和蒂莉之间蹲下,并张开双臂,一边一个搂住我们。
“你们好啊,姑娘们。”他压低了声音说。也许他故意装作和我们说悄悄话的样子,但我怀疑爸爸和妈妈都能听到,“欢迎你们。我很高兴你们能来。我知道,在这里你们的生活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很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适应,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们会一直陪着你们。”
说完,他看看我,又看看蒂莉,仿佛在等着我们回应。我微微点头,又耸了耸肩。但蒂莉挣脱了他的胳膊,开始一边转圈,一边用手飞快拍打自己的脸。她平时抓狂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不。”她气愤地喊了一声,走到妈妈跟前,双手抓住妈妈的肩膀。我看得出来她很用力,因为妈妈的肩头微微下沉了一点,“我不要住在这里。带我回家。”
妈妈不说话,只是慢慢地抽身出来。“哪一间是我们的?”她望着那排五颜六色的小屋问斯科特。
“哪一间都不是。”斯科特回答,“那些是客房,专给客人们住的。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咱们的宿舍。”
我们跟着他走上一条窄窄的土路,绕过那排玩具屋一样的小房子,重新走进了树林。蒂莉还在拍着脸颊,但她没有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了一段路后,又一片房子便映入了眼帘。它们与我们刚刚见到的房子大小样式都一样,只是没那么可爱,而且看上去更加冷清萧条。房子一水儿刷成了暗绿色,几乎与林子融为一体。
“你们一家住5号。”斯科特指着排头的那栋小房子说。我看了一眼,心里想笑。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房子居然还有个可爱的小门廊,廊下摆着两张帆布椅。一扇白色的小门不偏不倚开在中间。我发誓,这房子还没有我们学校的攀登架高大。
“太棒了。”妈妈说,“需要钥匙吗?”
“不需要。”斯科特说,“所有的房子都没有锁。咱们这里是个门户开放的小社区。”
“哦,对。”妈妈点头说,“我的城市病还没好。”
“我去拿行李。”爸爸跟妈妈说了一声,随即转身原路返回。妈妈走到门廊下,推开门。蒂莉在门口停了下来,我站在她身后,等着进去。
“你们先安顿下来。”斯科特在门外喊道,“我住在1号,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我用肘轻轻戳了下蒂莉,让她随我一同进屋,同时坏笑着低声说:“听见了吗?他住1号。撒尿很方便啊。”
蒂莉仍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但她的脸差一点就挤出了一丝笑容。“还好我们住的不是2号。(6)”
前门一进去便是厨房。一套白色的塑料桌椅几乎占了半个房间,对面靠墙位置是冰箱、水槽和一张带有嵌入式炉灶的小灶台。厨房里有橱柜,但柜上没有门,和水槽下的小柜一样,挂着黄白相间的挡帘,而且看上去脏兮兮的。
我穿过厨房,走进小得可怜的客厅。与客厅相连的是两间卧室,一扇关着的门里应该是卫生间。不知怎的,整个房子给我一种脏乱失修的感觉,就好像不管我们怎么打扫都不可能让它干净起来。
“这也太烂了。”我突然之间有点害怕。这种感觉来得没头没脑,因为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不过也说不定已经在发生的路上。我们一直把来这里当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现在我们真的到了这里,又怎样呢?
“这地方太烂了。”我又更大声地说了一遍。我感觉身体正被一种黏黏的、可怕的东西填满。我把这东西想象成爸爸曾经用来填充浴缸与墙壁之间缝隙时所用的那种黄黄的、恶心的糊状物。不过说不定蒂莉会觉得很有趣,因为黄色的、恶心的糊状物听起来很像大便。然而此时我没工夫想象蒂莉的反应,我那神奇的大脑正忙着勾勒我的身体内部被这丑陋之物填满的画面:糊状物很快充满我的身体,渗入到每一个毛孔,并迅速硬化。
哐啷一声,蒂莉终于松开了纱门。她走进屋里,脸色逐渐变得比我的还要难看,看样子她很快就会再发一次疯。我忽然莫名其妙地嫉妒起来,而由妒生怒,我低沉地咆哮了一声,一拳打在已经脏得发亮的沙发上。不这么做,我怕蒂莉会成为我的靶子。
“我才不要住在这里。”她说,声音高得像在哭号。随后她竟扑向了妈妈,也许想打她,也许想咬她,但妈妈一把抓住她的双臂将她推到了一边。“我要我的游戏机,我要我的电脑。”她已经从哭喊变成了尖叫,“如果你不把电脑还给我,我就杀了你。”我听不下去,更看不下去,便扭头钻进卫生间,砰地关上门。
我们都是陪蒂莉来的。她才是我们放弃一切搬到这里的原因,尽管谁也没有明确说出来。可我也是有脾气的啊。“王八蛋!”我吼道。随后提高嗓门又吼了一次,免得他们听不到,“王八蛋!”
尿尿时,我环顾了一圈卫生间。这里没有浴缸,只有一个简陋的淋浴间。盥洗盆里锈迹斑斑,蓝色塑料浴帘靠近底部边缘的地方布满了不规则的白点。而马桶的冲水阀是脚踏式的,好像这是公共厕所一样。看着淋浴间,心想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经站在那块脏兮兮的塑料防滑脚垫上,把身上的泥垢、头发以及其他鬼知道会是什么的东西冲到排水槽里?不知道有多少张嘴曾经把痰吐到盥洗盆里?想到这里时,我已经快要吐了。
从卫生间出来时,妈妈和蒂莉正坐在沙发上。蒂莉拖着长腔期期艾艾地哭着,妈妈尝试了好几次想搂住她都没有成功,因为蒂莉不停扭着身体。妈妈偏过脑袋,对我苦笑了一下。她希望我能成熟些,像个姐姐,虽然在年龄上我是妹妹,可惜她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我站在那里,心里同时恨着她们两个,恨着这里的一切。忽然,好像我身体里那些已经硬化的黄色物质复又融化成了液体,我也呜呜呜地哭起来,而且哭得伤心欲绝,仿佛永远都停不下来。妈妈抬起另一条胳膊向我示意,我乖乖走过去窝在她的臂弯里,脸贴在她的肩膀上。我就这样让她搂着,听她轻声细语地对我们说着抚慰的话,而我们姐妹俩依旧哭哭啼啼,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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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友好即U-Haul,美国最大的卡车租赁公司,其分公司遍及全美。美国人搬家的首选工具便是友好(U-Haul)卡车。但公司只租车,不负责客户的搬家托运。客户可在任意一个设有分公司的城市还车。
(2) 老人山也被叫作巨石脸,位于美国新罕布什尔州怀特山脉的加农山上,侧面看似一张人脸。这处景观被发现于1805年,但在2003年部分岩石崩塌,成了一处“失落的风景”。
(3) 罗德岛太阳神巨像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该巨像用青铜铸造,高约33米,公元前282年竣工,但在56年后的公元前226年毁于一次地震。
(4) 世界文化遗产巴米扬大佛位于阿富汗巴米扬境内,石窟群包括东、西两座大佛。2001年3月,阿富汗武装派别塔利班不顾联合国和世界各国的强烈反对,动用大炮、炸药以及火箭筒等各种战争武器,摧毁了巴米扬包括塞尔萨尔和沙玛玛在内的所有佛像。巴米扬大佛现已面目全非。
(5) 《蓝色斑点狗》是世界上第一个引进互动概念的幼儿电视节目。主角是一只动画狗,主持人名叫史蒂夫。每集的格式都是一样的:主持人向小观众介绍一个和蓝色斑点狗有关的谜。为了帮助孩子们解开这个谜,蓝色斑点狗会留下一连串的线索,这些线索上都有它的脚印。这个节目的目的在于开发智力和鼓励孩子们的探索精神。
(6) 口语中1号通常指小便,2号指大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