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2 / 2)

步履不停 是枝裕和 12899 字 2024-02-19

“我说的是真正的父亲。”

母亲说道。我从她的背影感觉到一种令人无法靠近的坚定意志。在这里,我还是被当成一个不成熟的小孩子。

“什么意思嘛……”

我把烟吐向抽风机。这时,浴室传来开门的声音。

“啊,爸爸出来了,你快去洗吧。”

当母亲回头这么对我说时,她已恢复成平常的样子。“哦。”我无奈地回应她。她怎么能在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之后,马上转到洗澡的话题呢?我觉得这件事比她那扭曲的感情本身,更能显示出她心里的黑暗是多么深不见底。

“对了,王子也一起洗吧。”

“王子?”

我马上了解到,她指的是淳史。

“嗯,就这么办吧,难得浴室那么大呀。”

母亲站起来,大声对走廊喊:“由香里小姐——”

“嗯——”在短暂的间隔之后传来了由香里的回答。

“平常都是分开洗的。”

我有点不安地搔了搔头。如果从小就一起洗也就罢了,过了十岁才第一次一起洗澡,应该彼此都会有所踌躇吧。如果是像外面澡堂那样的地方就不会尴尬了,但家里的浴室是无处可逃的。

“真是的,至少在这种日子要让儿子先洗啊。一天到晚都无所事事的,根本不用每天洗澡的嘛。真是浪费热水……”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母亲一边将杯子从餐橱里拿出来,一边从抽屉里取出父亲要吃的药,嘴里还不忘念叨父亲的坏话。

这时,由香里走过来问:“妈妈,怎么了?”

“让淳史君跟良多一起洗吧。”

在我裹足不前的时候,事情正一步步以母亲的步调往前进行。

“是……”由香里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思,边回答边睁大眼睛看着我的脸。

“一直都是分开洗的……”

我哀求似的看着她的眼睛。

“我等会儿把你的睡衣拿出来。”

母亲用手背拍了一下我的腰,走向和室。

“没事,我今天带了T恤。”

“你就穿睡衣吧,我特地买的。”

母亲打开和室的柜子开始准备。

“在哪儿买的?”

她不回答我,只轻轻地笑了一下。我有点担心,追着母亲走向和室。

“肯定是在站前的大卖场吧?让我看一下。”

我一个人在东京生活时,偶尔返乡,她都会准备一些浅色系运动服,或是老头子爱穿的那种钻石图样的开衫之类的衣服。当然,母亲只是为了它们的功能性而买的,但那品位实在是差到令人不得不怀疑她是故意要耍我。这种东西,母亲通常是在站前一家超市二楼的衣服大卖场买的。至少也要去横滨买吧,真是的。

“给你看,给你看……”

我的不安让母亲觉得很好笑。

“哪一件?”我探头看着抽屉里问。

“你喜欢这颜色吧?”

母亲拿出来给我看的是一套水蓝色毛巾质地的睡衣。

我忍不住倒退了两步,发出“呜哇”的一声。

母亲听到了我的声音。

“可是这很吸汗啊。”

她边说边摸着睡衣的胸口附近。我思索着如何在不伤害母亲感情的前提下不穿这件睡衣。我看向留在厨房的由香里。

她温柔地看着我和母亲的互动,然后转头看向坐在檐廊的淳史。

“淳史,去洗澡好不好?”

她笑着问道。

“浴缸很小的,不知道塞不塞得下两个人……”

我看着由香里的背影呢喃着。她坐在榻榻米上,从带来的行李里拿出换洗的衣物。我站在姐姐房间的门口,还没做好一起洗澡的心理准备。“喏。”由香里没有回头,将所有换洗衣物摆在榻榻米上。我蹲下来拿上,无奈地走出房间。淳史应该先我一步走向浴室了。我看着手中的衣物,发现只有淳史的份,所以我又走回了房间。

“欸?我的T恤呢?”

“可是……你不是有母亲准备的睡衣吗?”

由香里还是没有回头。她正在整理行李中的毛巾和化妆品之类的。

“不用啦,不穿也没事……”

应该说,我是很积极地不想穿上它们。

“你就穿吧。母亲特地为儿子买的呢。”

由香里的语气中不寻常地带着刺。

“嗯?你在生气吗?”

由香里还是背对着我。母亲对儿子的爱会令媳妇嫉妒,这种情节我常在电视节目上看到,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平时保持理性甚至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由香里,竟然也会有这种凡人的情绪反应,说实在的,我还有点高兴。

“她每次都这样啦。可能还想把我当小孩一样照顾吧。”

我想走近她,把手搭在她肩上。

“我不是在意那件事!”

由香里的语气中清楚地表达出怒意。

在那个气势的压迫下我停下了脚步。

“那不然是什么?”

“既然都要买睡衣,为什么不连淳史的一起准备……”

由香里一边折着衬衫一边说。

“今天也是,每次叫淳史她都要加上‘君’字。”

的确,对阿睦和纱月,母亲都是直呼其名。但只有对淳史,她总是客套地加上“君”字。可是那应该是因为她只见过淳史几次面,出于一种礼貌而已吧。

“你想太多了。她只是没有顾虑得那么周到罢了。”

由香里并没有被说服。

“你看,牙刷她都准备好了,三支。”

我指着洗手间说。

原来如此,为人母亲,就是会在意这些小细节,我真的是上了一堂课。然而,对于她在乎的仍是淳史而不是我这件事,说实话也让我稍微有些失落。

“给我嘛……我的T恤。”

事到如今,由香里也变得固执了。

“拜托啦……”我恳求似的说,但我也知道不会有任何效果。

这时,和室又传来了母亲的声音:“由香里小姐。”她说过下次我们来的时候要把和服给由香里,所以一定是关于这件事。

“嗯。”由香里回头答道,然后拉上行李的拉链,站起身。她不看我的脸,经过我身旁小步跑往和室的方向。我看着眼前的行李,犹豫着要不要从里面拿出自己的T恤,最后还是作罢。

打开洗手间的门,淳史正在脱衣服。我用眼神打了个招呼,然后很没意义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整理头发。

脱掉内裤的淳史跳上放在浴室入口附近的体重计。

“几公斤?”我问镜中的淳史。

“秘密。”

他说完便打开了浴室门。

“喂,拿去。”

我把刚才由香里给我的毛巾递给他。洗脸台旁,放着刚才父亲用过的被揉成一团的毛巾。

“不抻平了晾,会发臭的。”

母亲每次都会念叨他,可是看来没用。我脱掉袜子,像淳史一样站上体重计。我今天午餐和晚餐都在母亲的劝进下吃了不少,搞不好胖了一些。在指针还没停止晃动之前,门突然打开,父亲走了进来。他好像也很惊讶我在那里,但他完全不形于色,在洗脸台拧干自己忘在那里的毛巾。我不理会父亲,背对着他径自脱衣。

“工作不顺利啊?”

父亲突然问道。我故意撇开视线。我今天应该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让他发现我失业了才对。就算我偶尔接电话,说的也都是跟工作有关的事情,所以他应该只是没话找话聊吧。

“还好啊。”

我极力故作镇定。

然后我还反问:“为什么这样问?”

“没事。那就好……”

父亲没多说,然后果不其然地又沉默了。

“不用担心啦。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确实,我在三十岁以前都无忧无虑地过着没有稳定工作的日子,在金钱上也给他们造成了不少困扰。但我不想永远都停留在那个不可靠的形象。

父亲沉默着拿了毛巾出去。可是又马上回到门前。

“你啊……”

被父亲这么一叫,我停下了正要脱裤子的手,回头看他。

“偶尔也该打个电话,至少让你妈听到你的声音。”

这种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是很难得的。我忍不住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神不像平常那样充满威严,而是带着些许的迟疑和怯懦。

“每次打她都会没完没了地一直抱怨……”

有时候母亲在留言中说有要紧事,结果担心地打过去,她却说了半小时邻居的坏话或以前的事,那真的很令人受不了。

“你就听听又能怎么样?”

父亲像是有些生气。对于他的反复无常,我还真有点恼怒。

“那不是我的责任吧?”

可能被戳到了痛处,父亲又沉默了下来。

“拜托你们两个好好相处吧,别把我拖下水……”

我把我的真心话说了出来。虽说是儿子,但我不是那种会插手该由夫妻自己解决的问题的老好人,况且我也没那么闲。我光应付自己的人生就已经筋疲力尽了。父亲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闷着头准备离开。

“还有啊……”

我对父亲准备离去的背影说。他又走了回来。

“关于偷摘玉米的事,说那句话的是我,不是大哥……”

我又提起了中午的事情。

“是吗?”父亲讶异的表情更令我生气。

“是的。”

我有些气愤地说。

“是谁说的有什么关系吗?那种小事。”

在想了一阵子之后,父亲说道。

虽是小事没有错,但我作为说出那句话的本人,当然会无法释怀。我们都把气闷在心里,沉默地看着彼此。

“小良,水太热了,没法泡。”

这时,浴室里传来了淳史的声音。

这段时间里,他一会儿舀出浴缸里的水,一会儿从水龙头放凉水进去,但似乎不太顺利。

“好,我现在就过去。”

我故意发出温柔的声音,脱掉T恤。这是在向父亲示意“你赶快出去吧”。

“事到如今,那种事的确已经无所谓了……”

我也撂下了这句话。

父亲用力地关上门,发出重重的脚步声。看来这次终于回到走廊去了。

我和淳史并肩泡在浴缸里。再怎么挪位子,我们的肩膀还是会碰在一起。我们没话题可聊。我时而抬头看天花板,时而开窗、关窗,或用毛巾擦脸,可一直没能平静下来。淳史反而是直盯着自己的手掌,用指尖搓揉着。

“扎刺了吗?”

我担心地看向他的手掌。

“如果可以这样握到痣,听说就会变有钱人。”

淳史右手大拇指的根部附近有一颗小小的痣。如果弯起食指跟中指,指尖就可以微微碰到那颗痣。

“奶奶说的?”

我试着问他。

“嗯。”淳史点点头。

“你看。”

我也把自己右手的痣给他看。

“我也是,听你奶奶的话,一直勉强自己想握到那颗痣。”

他看了一眼我的右手。

“可是没什么效果。”

我们并肩相互看着彼此的痣。

“小良为什么想当医生啊?”

淳史突然问。他应该是想起了下午姐姐念的那篇我小时候写的作文吧。

“那是以前的事了……”

我不好意思地说。淳史继续看着自己的手掌。

是啊。我记得当我跟淳史一样大的时候,我也是跟父亲一起泡在这浴缸里,问父亲他为什么想当医生。相较于我细瘦的小肩膀,父亲的肩膀又宽又厚。我崇拜那样的父亲,所以以为只要当了医生,就可以一直跟那样的父亲在一起。我现在还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这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

跟着叹息声,我又说了一次。

走出浴室的淳史又跳上了体重计。水珠从他的刘海滴下来。

“喂,不把头擦干会感冒的。”

我把浴巾盖到他头上用力地搓揉。浴巾包覆了他整个上半身。隔着浴巾触到的肩膀和背是这么的脆弱,仿佛用力一捏就会碎掉似的。

我拍了拍他的头,放开他。

母亲准备的睡衣的确很吸汗,好像可以吸干所有的汗水,但对一个年过四十的男人来说,还是过于可爱了。看着镜中的自己,怎么看都像是没画好的哆啦A梦。

淳史也看着我的模样忍着笑。

“很‘一般’……吧?”

我故意学他的口头禅。

他歪着头表示这可不好说呢。我笑着说:“那就是咯。”然后我们不自觉地一起笑了起来。

这时,从起居室传来一声母亲的“哎呀呀”,分不出是出于惊讶还是困惑。我们纳闷地互看一眼,又继续竖起耳朵听。

走出走廊的我,第一个看到的是摇摇晃晃地在房间里徘徊的母亲。有一瞬间,我完全摸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迷路飞进来的。”

站在角落的由香里担心地对我说。

顺着由香里的视线看过去,有一只纹黄蝶,就像在陵园里看到的那只。母亲伸出双手,追着那只蝴蝶在房间里徘徊。蝴蝶像是要躲母亲似的,在天花板的角落飞舞着。

“从陵园一路跟过来的吧……”

母亲的眼神有些哀伤,但又闪烁着不寻常的光芒,让人觉得她正在看着我们看不到的什么。我只想赶快结束这不自在的时间,走向檐廊,打开了面向庭院的窗子。

“不要开,说不定是纯平。”

母亲用尖锐的口吻说。

“喂……妈……”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纯平……”

母亲边这么呢喃,边又开始追逐蝴蝶。我被她认真的模样所迫,不得不关上开了一半的窗子。换上睡衣的淳史从浴室出来,站在走廊看着母亲那模样。父亲察觉到骚动,也从诊室出来了。

看到母亲失魂落魄的样子,父亲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生气了。

“快把它赶出去。”

父亲对着我挥动他手中的报纸。我做不了主,只能伫立在窗前。母亲追逐着蝴蝶,经过我的眼前。

“别闹了,丢人现眼。”父亲站在走廊冷冷地说。

“妈,冷静点……”

我这么唤她,她嘴里说着“可是……”,眼神紧追着蝴蝶不放。在房间角落飞舞的蝴蝶,轻轻划过母亲伸出来的指尖,改变轨道,从起居室的日光灯下飞过。那一瞬间,蝴蝶的翅膀亮起鲜艳的黄色光芒。然后蝴蝶摇摇晃晃地飞过茶几上方,停在佛龛前大哥遗照的相框上面,收起翅膀休息。我像是目睹奇迹似的,一股说不上来的奇妙感情涌上心头。

“你看……果然是纯平。”

母亲小声地说。虽只有一瞬间,但我相信现场的五个人,都被和母亲相同的感情所包围。

“怎么可能……”

父亲虽这么说,但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已无力地没了声响。

“纯平……”

母亲如此呼唤着,一步步靠近佛龛。我和父亲也接近了蝴蝶,不是为了阻止母亲,而是想看得更清楚。蝴蝶像是调整呼吸似的微微摇摆着翅膀。我慢慢将右手伸向蝴蝶。

“轻一点……轻……”

父亲担心地说。我用手指从两侧捏住它的翅膀,它也没有骚动。只是,当我想要捏起它的时候,它像是要抵抗我似的,用它细细的脚,紧紧抓着相框边缘不放,那力道比我想象的还大。我轻轻地以不会伤害它的力道扳开它的脚,让围在我周围的父母看清楚。

“只是蝴蝶啦,普通的蝴蝶……”

但母亲似乎还是不愿相信,紧盯着我的手。

“对啊,只是普通的蝴蝶。”

同样定在那里的父亲,也因为我的话而回过神,离开我们走向厨房。淳史接近我们,小心地看着我手里的蝴蝶。

“我放它走了啊。”

在跟母亲确认过后,我走向檐廊,想要赶快结束今晚这件事。母亲和由香里、淳史从后面跟上来。我打开窗户,将蝴蝶放回庭院。它一开始像在房间里那样徘徊着,后来消失在黑暗之中。

“奶奶的七周年忌日时,也是有蝴蝶在晚上的时候飞进来。”

母亲闭上眼,将手放在额头上自言自语着,那模样像随时要昏倒似的疲惫无神。

“妈,你去洗个澡吧。”

我特意开朗地说。

慢慢睁开眼的母亲终于正脸看向我。

“嗯……也好呢。”

母亲摇摇晃晃地走向隔壁和室。房间里面摆满了摊开来的和服,应该是刚才和由香里两个人在讨论着要送她哪一件。母亲摊坐在榻榻米上,将和服拉到自己膝前折叠起来。

这时,玄关的电话铃声大响。父亲坐在厨房椅子上没有动静,我只好无奈地去接电话。电话是对面冈先生家的儿子打来的,说他母亲的状况不好。今年八十岁的房阿姨和父亲是旧识了,她只要身体不好就一定会来找父亲商量。虽然父亲停止看诊已经三年了,但她说无论如何都要让父亲看才放心。

“隔壁阿姨说她不舒服。”

我用手遮住话筒,向厨房内的父亲说。一瞬间的沉寂后,父亲将报纸放在桌上,走过走廊。

“转接过来。”

父亲经过我的时候指了一下诊室。他踩得地板吱呀作响,走了进去。

“又是心脏吗?应该服了强心剂才对啊……”

我听见他喃喃自语的声音回荡在无人的玄关。

我按了内线转接,放下话筒。母亲终于拿着换洗衣物走向浴室了。淳史还站在檐廊找着看不到的蝴蝶。由香里忧心地看向我。我笑了一下,表示没事。

我走到候诊室附近看看情况怎样了,结果听到父亲的声音从诊室传来。

“那就叫救护车……不,我已经……我当然也想要帮忙……可是……”

透过门上的窗,我可以模糊地看见父亲的影子。

“对不起,我帮不上忙……”父亲最后这么说,然后安静地放下话筒。

“叮”的一声一直传到候诊室来。

父亲站着,丝毫没有动作。我也不敢动弹,只能伫立在候诊室门口。

救护车一停在家门对面,附近马上围起了人墙。过了一会儿,房阿姨躺在担架上从玄关被抬了出来。原本站在远处,双手交叉在胸前观看的父亲走到救护车附近,很忧心地看着她的脸。可能是呼吸困难,她戴着氧气罩,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脉搏呢?现在多少?”

父亲问救护队员。

“不好意思,很危险,请离远一点。”

救护队员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到父亲的声音,不带情绪地说道。那年轻人可能没有发现父亲是医生,而父亲被当作看热闹的民众,也失去了冷静。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那里的……”

对着忙碌的救护队员,父亲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家。但一切仍在继续进行,父亲的行为丝毫没有对事态造成影响。队员打开救护车后门,将担架滑进车内。我站在玄关,静静地看着站在救护车旁不知所措的父亲的背影。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心酸的父亲。

救护车没有鸣笛便开走了,父亲被留在一旁。他站在马路上,有些不舍地目送着救护车。又少了一个叫父亲“老师”的人了……我也变得有点感伤。围观群众三三两两地散去。可能是已经过了住宅区,过了一阵子救护车拉响了警笛。

“啊,该睡了……”

发现只有自己被遗留下来的父亲,像是对自己说似的,走回我所在的玄关这边。我很想跟他说些什么,主动靠近他一步。察觉到这件事的父亲看了我一眼,像是拒绝怜悯似的撇开视线笑了一下。

“不要穿着这种睡衣乱跑,丢人现眼……”

唠叨了我一句后,父亲就匆匆进门了。警笛还在远方响着,我感觉到拖鞋里的脚底板冰凉冰凉的。

进了家门,我走向浴室,打开洗手间的门站在镜子前。我在那里假装刷牙,看看里面怎样了。浴室里安安静静的。我正想问“妈,你还好吧”的时候,母亲先发出了声音。

“明明说要修瓷砖的……结果吃饱睡足就回家了,那个信夫……”

母亲好像是扭开水龙头在洗假牙。

“那个人每次都这样……只有一张嘴……”

她恢复了平时的尖酸刻薄,这让我放心了许多。我隔着毛玻璃感觉着她的存在,然后用母亲帮我准备的牙刷刷牙。

这一天发生的这些连事件都称不上的小事,直到现在我都记忆犹新。因为正是在这一天,我第一次感觉到父母不可能永远都像以前一样。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即便我眼看着父母年华老去,我却什么都没有做。我只能不知所措地远远看着同样不知所措的父母。而第二天,我甚至忘记了这些事件,仍对他们的存在感到厌烦,然后马上回到了属于我自己的、与他们毫不相干的日常生活。双亲会老,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会死,多半也是无可奈何的。但是,没能与他们的衰老或死亡发生一点联系这件事,对我来说如鲠在喉。

母亲第一次倒下的一年后,发生了第二次脑出血。虽说痴呆症持续恶化,但也曾一度恢复到可以坐在病床上用嘴进食,甚至医院方面还提到差不多可以开始复健了。母亲常对帮她擦脸的看护故意说些“很痛的”“你技术好差啊”之类的刻薄话逗大家笑,所以她在医院里颇得人缘。也正因如此,当我接到通知时就更加震惊。“决定了吗?若这样下去,大概只能撑四五天吧,要动手术吗?”被主治大夫这么问,我毫不犹豫地低下头说“麻烦您了”。我现在还不能让母亲死。要让她看到有出息一点的我,我想。“那么……我无法保证手术后令堂的脑功能不会受到影响,但我会尽力的。”主治大夫对我露出微笑。

手术成功了。虽然已经无法开口,眼睛也看不到,但在耳边跟她讲话,她还是会点点头或摇摇头。再接下来的半年,我每天就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母亲一步步接近死亡。从刚开始的急救医院转到第二间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不被看作一个人了。医生和看护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也没有跟她说过话。当然也可以说,那是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母亲有说有笑的样子。我去探病,却要看到母亲被当作东西看,实在是很痛苦的事情。但我还是硬着头皮每天去探病。可能是为了弥补无视父亲托梦忠告的过错,也有可能是为了惩罚犯错的自己。

转院之后没过多久,母亲便无法靠自己呼吸了。她已经不会再有任何奇迹了,这点就算我这个亲属也非常清楚。可是我还是没放弃。

“请装上人工呼吸器。”我说。

“要装吗?”

医生惊讶地看着我。

“我认为您已经充分努力过了……”

这次换我惊讶地看着医生。他露出嫌麻烦的表情。人工呼吸器一旦装上就无法轻易地拿下来。从医院的角度来看,他们当然不想持续治疗需要那么多种药物的病患。因为对于一张病床,医院所能要求的医药补助是固定的。因此,从利益的角度来考虑,医院当然是希望多治疗比较省钱的病患。

“就像是银行的呆账一样。多医多亏损。”

一个熟识的医生如此告诉我。即便如此,我还是请他们尊重家属的期望。过了没多久,我被护士长叫去。我坐在医护中心,和几乎没有说过话的五十几岁的护士长对谈。她劝导着坚持要求加装人工呼吸器的我。

“我相信令堂也不会希望用这种方式延长寿命的。”

她试着说服我。

“我认为这完全是家属的自私。”

被这么一说,我有股冲动想要狠狠揍眼前的这个女人一拳。你懂什么?我握着拳头在心里大喊。你可以马上说出我母亲的名字吗?你从来没有在我母亲耳边跟她说过话,你凭什么断言她不想延长寿命?前一天,我才在母亲耳边问她:“还可以撑下去吗?”她清楚地点了两三次头。我问她:“会不会痛?”嗯她也清楚地点了头。你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你也根本没有试着去知道不是吗?我很想这么说。

“拜托您了。”

结果我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深深低下了头。因为我害怕母亲受到比现在更冷淡、更不像人的待遇。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无法否定她说的“自私”这个词。还不想让母亲死去这个想法,确实除了我的自私之外什么都不是。

母亲被我那样的自私拖着,又多活了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间,由香里生了小孩,是个女孩。母亲恐怕已经无法认知我成为父亲这件事了吧。当然,她的身体状态也早已不允许抱小孩了。所以,那三个月对母亲来说,或对我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说实话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也许就像医生和护士长说的,我只是延长了她的痛苦而已。

最近我常想的是: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会怎样?身为医生的父亲会如何判断?身为丈夫会有何种感情?然后,如果大哥还活着的话会怎样?他会不会责怪我做的判断?到现在我偶尔还是会问自己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可能是结束了漫长的一天之后想要一个人独处吧。我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已经坐不太下的旋转椅吱呀作响。书桌上依旧摆着下午被我揉成球丢在那里的那篇作文。我拿起来摊开看,可能从姐姐手上抢回来的时候太过用力,左上角破了一点,还有红色的类似西瓜汁的渍。作文上画着图,那是穿着白袍、提着公文包的父亲和大哥,还有挂着听诊器、张着嘴大笑的小学生时的我。笑到看得见喉头的我,看起来真的很快乐。我拉开抽屉找着,然后在老旧的自动笔和钥匙圈后面找到了透明胶带。看起来还可以用。我把作文翻到背面,将撕破的地方细心地用胶带贴起来。这就是我这一天唯一做的一件修复作业。在那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安静地下楼。从玄关旁姐姐的房间传来由香里和淳史嬉闹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很幸福。我没有马上走向那里,而是走进了关着灯的厨房。走廊尽头的那间和室里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可能父母都睡了吧。我从餐橱拿出杯子倒了水喝。厨房桌上那朵粉红色的百日红在黑暗中显得很亮眼。

很久以前,我们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我和大哥、姐姐曾一起去探过险。我们确认了附近公园和学校的位置,偷看人家的狗屋,探险似乎永无止境。中学的后方有一间大房子,房子的大门旁有一棵百日红的树枝长到外面来,花朵一直垂到路边。

“这是爸爸在庭院种的那种树。”大哥说。

“明年会开花吗?”姐姐问。

“笨蛋,哪会长那么快啊?”

大哥说:“到开花至少要十年。”他摸了摸花,闻了闻味道。姐姐也踮起脚尖,用指尖触碰花朵。我也踮起脚,伸出手,但完全触碰不到。

“喏。”

大哥为我拉下树枝。

“不用。”

我觉得被当成了小孩子,于是断然拒绝他。

我助跑,用力跳起,确确实实感觉到触碰到了花朵,然后落地。我这才发现一枝百日红的花叶握在我手里。

“不关我的事啊。”

“会被骂的。”

大哥和姐姐说完便逃跑了。我也怕会有人从房子里跑出来骂,所以拼命追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到家的时候周围已经暗了。

“把它丢了啊。”

虽然大哥在玄关这样说,但我摇摇头拒绝了。一方面我是顾忌着乱丢证据万一被发现就完了,另一方面是因为那百日红的花太过鲜艳、漂亮,我舍不得丢。我忐忑不安地把握在手里的粉红色百日红送给了厨房里的母亲。

“该不会是偷摘的吧?”

在称赞过好漂亮之后,她看着我的脸问。大哥和姐姐都喝着麦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捡到的啦。”

我没看母亲的脸,跑去加入他们两个。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百日红被供在了佛龛前。有一阵子,我每次看到那朵百日红,都觉得是老天爷在指责我的罪过,感到很不安。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十年。现在我眼前的这朵百日红和当时同样的鲜艳漂亮。也只有那个美,是和三十年前一样的。除此之外的一切,几乎都不留任何痕迹地改变了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