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松球(2 / 2)

温柔的叹息 青山七惠 6154 字 2024-02-19

我虽然嘴上向他道歉,可其实心里头并没觉得特别抱歉,因为看场电影的时间,我们俩有的是。

“我见过老师的太太。”

我把一块热牛排送进嘴里,盯着他的脸。西君拿起餐刀,一边将刚才戳的豆角斜切成一样长的段,一边继续说道:“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结婚。有一次我去老师家送东西,按了门铃后,一个年轻女人来开门,她就是现在的太太。老师随后慌慌张张地出来了,表情特别怪异,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羞涩。可有意思呢,那位大叔。”

我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还是没有说话。

我没有见过小日向先生的太太。

既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面孔长什么样子。她是不是很漂亮?是不是很可爱?是不是很会做饭?是不是很爱干净?平时小日向先生谈起家里人时,总是管女儿叫“夏夏”,管妻子叫“太太”。然而迄今为止有几次在应当称“太太”的地方,先生不留神直呼了她的名字。每当这个时候,背朝阳光坐着的、总是晃动不定的小日向先生,就像涂了层清漆似的,骤然间定住了。

可是我居然给忘了,我居然把他太太的名字给忘了,只记得好像是个时尚得出人意料的名字。

小日向先生没有在书桌周围摆放太太和夏夏的照片。

据先生说,照片给人已过世的感觉,会使人伤感。

脱掉了小鞋的夏夏躺在小日向先生的沙发上睡着了。黄色灯芯绒裙子下面,裹着白色连裤袜的两条小腿耷拉在沙发边上。她穿着天蓝色的厚毛衣,从小脑门正中分开的头发,因静电而紧贴在沙发背上。

“这孩子就是夏夏。”小日向先生站起来,推开一只手把夏夏介绍给了我。

“她会走了吗?”

夏夏肉嘟嘟的腿还不像是能够走路的工具。正如现在所看到的,她全身的皮肤还这么柔嫩,不承受任何阻力地这么耷拉着,似乎要自然得多。

“能走了,虽说走不了太远。好了,我该走了。”

小日向先生在沙发旁蹲下,轻柔地摇了摇女儿,说:“夏夏,姐姐来了,姐姐今天一天都陪你一起玩哦。”

我也走近沙发,站在他的对面瞧着夏夏睁开眼睛。夏夏好像睡得很轻,两只小眼睛很快就睁开了,正如我想象的那样,是一对还很柔软的黑眼珠。

“早上好。”

我提心吊胆地问候道。夏夏目不转睛地瞧着我,我也盯着她看,觉得她那双黑眼珠越来越大了似的。我伸出手想跟她握手,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哎呀,还认生哪,夏夏。”

小日向先生把她抱起来,夏夏的胳膊勾着父亲的脖子,夸张地哭着,使人怀疑有没有必要到这种程度。我傻呆呆地站着,帮不上忙。小日向先生朝我微笑着说:“抱歉啊,这孩子有点认生,一会儿就好,你先坐下吧。”一边抱着夏夏在屋子里慢慢地来回走起来。

我没有坐在自己平时坐的长椅上,而是坐在小日向先生的沙发上望着这对父女。沙发上还留有刚才睡在上面的夏夏的体温,我感觉到后背暖暖的。

此前我只在这张沙发上坐过一次,那是来这儿一年左右的时候,那时我已经很自然地学会给先生沏茶了。那天下午,我从茶壶里倒出一杯红茶,在碟子上放了一块方糖,放在小日向先生书桌上不碍事的地方,然后将保温套罩在了旁边的茶壶上。

当时我正面临失恋。对方比我大很多,是个有妇之夫。他和到小日向先生这里来的那些和蔼聪明的男人不一样,吊儿郎当的,不过挺有幽默感。我们是在我打夜工的家庭餐馆相识的,不是在小日向先生的事务所。

这段明知不会有结果的恋爱总是使我的视野昏暗无光。我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结束它。必须即刻采取有意义的行动。然而,事实上我所做的却只是给毫无关系的某个人整整齐齐地摆放茶具,仅此而已。按说这事会弄得我心烦意乱,但我还是在先生这里待着。

我以为小日向先生会问我些什么,准备好茶水后,就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他只说了声“谢谢”,并没有喝热茶。透过薄薄的窗帘,我看见医院的好多扇窗户里亮着灯光。好静。偶尔有汽车驶上门前的马路,横穿静谧而过。

我看见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正好照到小日向先生的沙发上,也没请示,就舒舒服服地坐到了那上面。小日向先生并没有停下敲打键盘的手,也不知他意识到没有。

他的不管我让我感到高兴。我心不在焉地瞧着工作中的小日向先生,然后慢慢地将视线移到旁边去,终于,我感觉到“结束”这一真实感觉有了和体温一样的温热,满溢到了我的喉咙。

我挺直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墙壁。墙上挂着的挂历上的画不可思议地抓住了我的眼睛,不让离开。水墨画里画的梅枝上停着一只小鸟,小鸟的小爪子尖有一点微红,越看就仿佛越红似的。

夏夏终于不哭了,又被先生放回了沙发上,我递给她一块软点心,她很乖地接了过去。

“夏夏,说‘谢谢姐姐’了吗?”

尽管书桌对面的小日向先生这么说了,可夏夏还是满脸不高兴地只管吃点心。

“哎呀,在家里可懂事呢,今天怎么不听话呀。”

“大概是害羞吧。”

我这么一说,夏夏猛地扭过身,再次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看。我以为她又要开始哭呢,没想到她突然从沙发上下来,穿着袜子就跑到父亲身边去了。

“看这样子我哪儿也去不了啦。”

我猜测小日向先生是想要为难地笑一笑,但看上去不像。

“我做点什么好呢?看来也帮不上您什么忙。”

“哪里哪里。不过我必须出去一会儿。你看,我带这些玩具来了,小泉小姐,你就跟她玩玩吧。”

他指着放在书桌后面的一只大箱子说道。打开一看,里面塞得满满的,有娃娃、毛绒玩具、过家家的玩具房子、蜡笔、图画册,等等。我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摆在地毯上,最后看见了放在最底下的我捡来的松球。

爸爸和妈妈和这个箱子,就是这个两岁小女孩的全部财产。

小日向先生走了以后,我以女仆的姿态陪着夏夏玩。夏夏似乎很喜欢玩娃娃,给那个金发娃娃换了好多套衣服。也不知道是因为还不大会说话,还是不好意思说话,她把娃娃和新衣服递给我,一言不发地命令我“给她换上”。

“好的,小姐。”我说着顺从地给她的娃娃换衣服。夏夏盯着我的动作,生怕我对娃娃太粗鲁。外面不时有汽车开过。

夏夏根本不去碰一下放在身边的热牛奶,光是我在喝。

小日向先生带着三份盒饭回来了,夏夏那份是专门做给幼儿吃的。

我从橡木接待台那儿拿来椅子,坐在小日向先生的桌子跟前吃午饭。夏夏坐在父亲的腿上自己吃饭,吃得挺好,尽管小勺还有点拿不稳。塑料勺的勺把做成了小兔子的形状。

“下午……”

“哎。”

“下午我不出去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不过一上午夏夏都没有哭啊。跟我玩得挺好的。”

“不不,没关系的。万一有点事,小泉小姐该为难了。再说,不在她身边,我心里老是不踏实。还是不行啊。一向是交给太太管的,给惯成这样。”

“没有……”

我往喝空了的茶杯里倒红茶。夏夏停下拿着勺子的小手,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动作,然后伸出小手要拿暖壶,意思像是说“我要倒水”。

“这可不行,危险。”

“是啊,夏夏,这东西很烫,不能碰啊。”

“夏夏要倒。”她似乎是这样跟父亲说话的。

“夏夏听话,待会儿咱们去捡松塔吧。”

大概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小日向先生拿起滚在书桌上的那个松球给她一看,夏夏马上高兴了:“松塔,我要。”接着尽力张开小手,紧紧抓住了那个松球,说:“夏夏,有好多。”

外面虽然不算太冷,但先生还是给夏夏穿上了红外套,绕了好几圈白围脖,像个雪人似的。小日向先生拉着夏夏的手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父女俩,看见夏夏的另一只手在欢快地摆来摆去。

“今天天气不错啊。”小日向先生回过头来对我说。

“是啊。”

已经三点多了。没有什么风,只有开始偏西的太阳光布满建筑物之间。我觉得中午的阳气似乎正好积留在从地面到夏夏身高的地方。

“快看,就是那边,夏夏,那边掉了好多呢。”

走到看得到医院的松树林的地方,小日向先生朝那个方向一指,夏夏立刻松开爸爸的手跑了过去。小日向先生放慢了脚步,我和他并肩走起来。

“前几天,小泉小姐捡了那么多松球来,她可高兴了。”

“是吗,太好了,没有白捡哪。”

“这孩子闹着要自己去捡。”

夏夏正蹲在地上,一只手上抱着好几个松球。小日向先生把塑料袋递给她,她一把抓了过去,专心致志地捡着满地的松球,一个接一个地装进袋里。

我也蹲下来帮着夏夏捡。有缺口的、脏了的不要,只挑选那些干净的、小一点的装进袋子里给她。

从树木的缝隙间漏下来的午后阳光,照在夏夏柔细的头发上,连发丝都看得十分清晰。裹着围脖的小脸上的一对眼睛,越发显得黑亮、水汪汪的。简直无法相信,这双捡松球的胖乎乎的小手,有一天会变得像我的手这样干瘦。

偶然一抬头,看见小日向先生正微微笑着瞧着自己的女儿。意识到我在看他时,他向我报以同样的微笑。夏夏小小的身影,在我们之间不停地移动着。

我学今天上午夏夏的样子,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小日向先生的脸。

“我去买橘子汁。”说完,小日向先生朝医院大门口的自动售货机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看不见了,我才将视线移到他女儿身上,第一次试着呼唤她的名字。

“夏夏。”

夏夏停下手,回头看着我,脸上露出“别捣乱”的表情。

“你爸爸去买橘子汁了。”

她越过我肩头,望了一眼远处。大概是看见了往回走的父亲的身影,满足地轻轻哼了一声,又捡起松球来。

我闭上眼睛,又屏住呼吸,以防此刻的心情逃逸。我倾听着夏夏捡起一个个松球扔进塑料袋里发出的声音。

我就这样倾听着,直到听见小日向先生拿着给我们买的饮料,走到我身后的脚步声。

回到事务所,我帮着先生给夏夏脱掉了外套,然后在小日向先生的房间里陪着她玩了一会儿娃娃。和上午一样,我和夏夏几乎都不说话。我正要去准备茶水,小日向先生叫住了我。

“小泉小姐,这个送给你。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和太太一起去的,可是她不在家。晚上,我家对面的阿婆会帮我照看夏夏,不过今天晚上我想待在家里。你就和西君一起去看吧。”

小日向先生递给我两张电影票。

“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很想让你们俩一起去。今天一天辛苦你了。时间还有点早,不过没关系,我会照顾她的。夏夏今天也很高兴,是吧?”

夏夏正专注地把捡来的松球摊在地毯上,没有回答父亲的问话。“夏夏。”小日向先生轻轻摩挲着夏夏的脑袋,夏夏伸出小手推开了父亲的手指。看见她的动作,我笑了。她又低下头,继续摆松球。

“以后说不定还会请你帮忙呢。夏夏好像挺喜欢你的。”

“真的吗?”

我们俩笑了起来,夏夏故意将一个松球滚到我脚边来。

告别时,小日向先生抱着夏夏送我到门口,夏夏朝我摆了摆手,说:“拜拜。”

这是今天一天,夏夏跟我说的第一句话。紧贴着小日向先生的这张小脸,跟父亲相像的地方还真不少:笔挺的鼻梁、聪慧的眉毛、微微凸出的下巴。其他地方,肯定是遗传自我没见过的太太的长相了。

我望着小日向先生和太太的对半混合体夏夏的脸,心想,她以后会不会越长越像她的妈妈呢?

到了街上,我给西君打电话,他还在学校里。

“小日向先生给了我两张电影票。不是昨天那个电影。今天晚上七点的,对号入座。你去不去?”

“今天晚上?嗯,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

“课题还没做完。我尽量吧。”

“谢谢。我已经下班了。我先自己到处转转,然后在电影院门口等你。”

“知道了。我出来的时候给你电话。”

“好的。”说完,我挂了电话。冷风钻进了我的裙子里。太阳快下山了。我一直瞧着夕阳西下后,才转身朝车站方向走去,只觉眼前人行道上的白线、路边的栏杆、不远处信号灯的绿色,都仿佛在水中似的慢悠悠地晃动着。

在电影院那站下车后,我瞧着橱窗里展示的色彩缤纷的时装消磨时间。

在披着柠檬黄披肩的模特前面,我犹豫着要不要买这条披肩。要是披上它,他就更容易从人群中找到我了吧。像今天这样的约会,肯定特别管用。我从来就怕人多,总是担心自己如果不去找对方,对方就永远找不到自己似的。

我买了那条披肩,在电影院门口披上了它,等着西君。映在马路对面橱窗里的自己的身影,看上去比平常跳了几分,从背景里凸显出来了。

电影开演前五分钟,西君来电话了。

“抱歉,还是完不了。换成明天好不好?今天就算了。明天的话,还可以从容地一起吃个饭。”

“我一个人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个电影,你那么想看?”

“我没有一个人进过电影院,这次想试试看。”

“也好。明天一起吃饭吧。”

我一个人进了电影院。在入口处,站在桌子后面的一个胖女人一声不吭地把票撕掉了一半。

走进放映厅,发现里面已是漆黑一片了,正在放映新片预告。我借着脚边小小的绿色照明,费力地寻找着票上号码所对应的座位。座位以中央通道为界分成两部分。对号入座的座位,好像都罩着白色蕾丝。我坐在了靠通道的座位上。

电影不是昨天想和西君看的那类外国爱情片,而是以日本一家庭为舞台的喜剧片。我和观众们一起不停地开怀大笑。这部片子刚刚上映不久,座无虚席,只有我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每当笑声间歇,我都会遗憾地想,要是西君在我旁边的话,就更开心了。我甚至还想,他说不定现在会赶过来呢。

不知是第几次笑的时候,我发觉身旁浮现的西君的轮廓开始变形了。我一边听着银幕上接二连三的笑话笑个不停,一边注视着那个轮廓一点点地松弛、起伏波动,逐渐变成自己非常熟悉的某个人的形状。我一边想着“别想了”,却依旧放纵自己的想象。

又爆发出一阵大笑,我转朝银幕看去。

我望着笑得肩膀颤抖的观众们。

某人的轮廓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点点无处可去的水分,残留在我的眼睑上,带着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