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叹息(2 / 2)

温柔的叹息 青山七惠 20705 字 2024-02-19

他吃饭的时候是什么样呢?

他喜欢喝咖啡吗?

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还是装出来的?

中午和两个后辈女孩买来中餐盒饭去屋顶上吃。因为晚上有联谊会,就把费时间的活推后了。联谊会因主角新人身体不舒服,提前走了,而推迟到下周。其他人留下加班,我没那份心情,就回家了。

在回家的电车上遇见了弟弟。在车站见到了弟弟的朋友,长得有点凶,但印象还可以。

尽管喝醉了,可弟弟还跟以往一样,没有耽误记录。第二天早晨,我看了一下,字写得特别潦草,但内容还挺准确。我编出来的那一段也一字不差地写在上面。

弟弟一边看电视一边喝牛奶,嘴角泛着白沫。他回头对我说:“昨天记的内容,真有点爱情小说第一章的感觉哪。”

“什么?”

“就是‘第一章邂逅’的感觉。”

“是你想那么编排吧?”

“是啊。”

“哪有那么戏剧性啊。”

走着瞧吧。风太嘿嘿笑着,我有点后悔,或许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说那个人“长得有点凶,但印象还可以”的时候是什么语气呢?

傍晚,我在准备临时增加的登记面谈时,小峰姐问我:“江藤小姐,前几天你想跟我说什么呀?”

她指的是上周末我想约她那件事。真希望她给忘了,不过我早就想好了怎么跟她解释,以备万一。

“啊,那天哪,是这么回事——”

“怎么回事啊?”

“就是那个,我本来要和朋友一起去吃晚饭的,结果朋友去不了了,可是我已经在餐厅订好位子了,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去。”

“哟,是吗?”

“不过也没关系,我也正好有急事,反正是去不了,所以就……”

“真是稀罕哪,受到江藤小姐的邀请。”

“啊……”

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巴不得这番对话赶紧结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闷声干活。一看表,离五点半的面谈只有几分钟了,就对小峰姐说:“剩下的我来吧。”“好吧。”小峰姐很干脆,说完就离开了房间。我一个人又是擦桌子,又是摆资料、准备茶水,然后把来面谈的男人引了进来。

来登记的人大都比我有经验得多,而且派头十足。对方一恭恭敬敬地向我问好,我倒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变渺小了。在将一张张填写得密密麻麻的就业履历表归档时,我忍不住要问自己:难道说我的人生就是每天在这家公司里给不认识的人们沏茶倒水、准备资料、干各种杂活吗?风太的那本本子上记录的那平淡无奇的每一天,将永远持续下去吗?

下班铃声一响,小峰姐就飞快地收拾办公桌,用公司电话给丈夫打电话,说今天晚上有聚餐,回家晚,等等。

“阿峰,能去吗?”

“嗯。能去。几点开始?”

“七点。差不多该走了。”

跟小峰姐说话的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公司里的妈妈朋友。我翻动着桌上的资料,嘴里嘟嘟囔囔的,假装在找什么东西。忽然我意识到,也许自己这种姿态本身就不对头。还是稍微抬起点头来,表现出没什么事可干的神情比较好?

我偷偷瞅了小峰姐一眼,看见她把东西塞进坤包,正准备站起来。我抬起头,停下找资料的手,舒了口气,轻轻伸了个懒腰。“我先走了。”小峰姐边说边穿上黑色外套,将红色围巾往脖子上一绕。

“辛苦了。”

我尽可能笑容可掬地、声音格外爽朗地说道。小峰姐怔了一下,听见有人喊“阿峰,快点啊”,她说一声“我走了”,就小跑着出去了。她们在等电梯时发出的笑声,我在办公室里都听得见。

我干完了今天可干可不干的活,穿过地下通道,到了地上,站在停车场上的警卫背着手瞧着我。

昏暗的马路深处,居酒屋街灯光闪烁、熙熙攘攘。在不远的拐角处,有个高个子男人举着标语牌站在那里。那经过脱色的头发,笼罩在头顶上方招牌的幽幽红光里。那体形有点像风太。

风太到底打算住到什么时候呢?瞧他那样子,即使现在突然消失了都不奇怪。他要是走了,我会感到寂寞吗?我那本日记就不会迎来任何结局,也就再见不到那个起了个女人名字的叫绿的人了吧?像他那种类型的人,过寻常日子的人是根本无缘认识的。

其实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一直音讯皆无的弟弟,只不过是暂时性地来我这儿借住而已。是很短暂的暂时性,很快要走掉的。

话又说回来,非暂时性的生活又存在于哪里呢?在风太来之前和走以后,我的生活就是自己真实的生活状态,这话我实在说不出来。也许,我只是想把那些生活片段看做为了达到某种目标的演习吧。

我在居酒屋街上走着,从那些垂吊着灯笼的小酒馆走到悬挂着金色大招牌的华丽店铺。街上到处都是穿西装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其中一个男人粗暴地碰了我的胳膊一下,身后传来“哎哟哟”一声嚷,随之响起一片哄笑声。

我佯装不知地疾步往前走。虽说已经疲惫不堪了,但还是不想停下脚步。仿佛这样走下去,就会越来越远离烦恼似的;就不会老是去想生活如何人生如何之类的问题,而是想那些令人心情愉快的快活事了似的。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我还是像往常那样吃了风太做的晚饭。由于走累了,觉得特别好吃。本想好好嚼一嚼再咽下去,却咬了腮帮子。我干脆吮吸起渗出的血来,风太见了笑起来。

“我咬着腮帮子了。”

“瞧你那张脸,就跟上了岸的鱼似的。”

“累了呗。我现在是看什么都不顺眼,甭管什么。”

“我看你要的就是这股劲吧,现代人就这样。”

“你不也是现代人吗?”

“废话,当然是现代人啦。对了,这个周末叫那家伙来,行吗?”

“叫谁呀?”

“绿。”

风太没再往下说,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来干吗?”

“来吃个饭。”

“在我这儿?”

“是啊。”

“哪有地方啊?不行。这个屋子,两个人就满员。”

“哦,是吗?圆,你不乐意的话,我们去外面吃好了。你要不要一起来?不过是午饭。”

“你们两个大男人有那么多话可说吗?”

“没有啊。他大概是顺便吧。”

“顺便去哪儿啊?”

“不清楚。”

“我可不去。”

“好吧。”

何必装模作样呢,想去就去呗。又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我说不出口。只要一说出来,肯定就不想去了。前几天的小峰姐那件事也是这样。我是一说出口,就立刻反悔的。即便自己主动邀请了别人,也总是想要逃避。

“圆,那天你休息不是吗?而且也没什么约会吧?”

“有个约会。和朋友吃午饭。”

“怎么这样啊。你要出去啊。”

“差不多吧。不过我不喜欢我不在的时候有陌生人来家里。”

“哦,是吗?那就算了,我们去外面吃。”

睡觉之前的提问时间结束后,我想了想,告诉他说,这次特别破例,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带绿君来。风太没有怀疑什么,满心欢喜的样子。他喜欢展示自己的厨艺,说绿君特别喜欢吃咕咾肉。

星期六,我在车站二楼的咖啡屋里消磨了一天。我坐在角落里靠窗的座位上,俯瞰着外面的街道。在绿约定来我家的一点前后,我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逐着每一个行人。

开始怀疑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待在这里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这时,我看见风太和绿君并肩在街上走着。风太的身材在我这个姐姐看来也是相当不错的。绿君虽然不如风太,但由于发型的关系,也显得十分修长。这样两个看上去很帅气的年轻人,却好像在进行什么秘密交谈似的,不时凑近了呵呵呵地笑着。真没想到,绿君居然会有这样一副笑容。他们俩就像一肚子鬼花招的小学生似的,只不过大了一圈。

我不太了解风太在外面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上小学的时候,他就很招女孩子喜欢,就是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带她们出去玩、逗她们笑、让她们听他摆布的。他带来的女孩类型随着季节的变换而大有不同。他的男朋友也大抵如此。风太好像是同与自己当时的喜好相投合的朋友交往,并不固定与某一个朋友交往。

以前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我跟弟弟生过气,可弟弟从来没有跟我生过气。只是他不像其他这个年龄段的男孩那样闷声不响,或老窝在房里不出来,或踢墙来发泄,这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多少有点不满,同时也为他感到担忧。要说风太可以算做青春期的行为,充其量就是时常一连几天不着家而已(当然,我们已经不再全家出动,满大街地找他了)。我早已做好思想准备,认为即便是有朝一日,他来个惊人大爆发,也是不足为奇的。

所以,当我听说他一上大学,就真的去向不明了的时候,反而安下心来,因为这才证明了我不了解的风太是真实存在着的。我至今没有问他这些年在干什么,不过从这里远远望去,弟弟还是以前的弟弟,现在,他就像地地道道的当代青年一样,正潇洒地走在寒风扑面的大街上。

他们在通向检票口的台阶前挥手告别,风太朝书店方向走去,绿君走下了楼梯。我赶紧买了单,进了检票口,看见绿君就站在去新宿方向的站台上。

我仔细地盯着他看了半天,还是觉得他的神情让人难以接近。我想要从他身上的那种氛围里寻找和自己相似的某种东西。他会像风太那样给我沏咖啡吗?他接过咖啡杯时的手和捏住杯把的手指会让我觉得可爱吗?

“也许会吧。”

我自言自语着。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说给他听似的。尽管是怯生生的,可我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泛着微笑。这恐怕就是那个意思吧?这恐怕就是想要让这个人的手、脸、动作和声音更贴近自己的兆头吧?这一点点预感使我拿着月票的手指尖颤抖起来。

“绿君。”

我叫了他一声,没有反应,轻轻拍了一下他外套的后背,他才回过头来。

“啊。”

“你好。”

这个人,他还记得我叫什么吗?离近了一看,他长得实在是不同凡响:两眼间隔老远,颧骨也高得离谱;反正可怕的印象还是拂不去。

“你是风太的姐姐吧?”

可怕的面孔在一瞬间里变柔和了,变成了笑脸。看见这笑脸,我憋在嗓子眼里的话也终于能够说出口了。

“是我。多谢关照风太。”

“我们刚刚见过面。”

“是在我那屋子里吧。地方太小,没想到吧?”

“不小。比我住的房间大多了,也挺干净的。”

“是吗……你现在,回家?”

“不回,现在去买龟食。”

“什么?乌龟?”

“我养了一只乌龟。就是喂它的吃食。一般地方卖的它不吃,就认风太告诉我的那家店的。”

“风太他养过龟?”

“他说以前养过。”

“真的呀……”

正聊着乌龟的时候,电车来了,我和他一起上了车。我想尽量跟他说点什么,就试探性地说了句“我想看乌龟”,他就说“那就下次来看吧”。接着便是一阵沉默。我正琢磨着该怎么结束这个局面的时候,新宿站到了。

“那个,绿君——”

“哎。”

“要是你没吃过饭的话,我现在想去吃点东西,一起吃好不好?”

“现在吗?”

“那个,可能你在我家里已经吃过了……”

“啊,没关系的,随便吃点也行。”

“啊,好的……那家咖啡屋怎么样?”

我指了指和风太一起喝过咖啡的那家店,绿君说了句“好,走吧”,就快步朝咖啡屋走去,红围巾随风飘动着。这合适吗?刚刚才主动邀请了人家,此时却已经开始胆怯了。

我们在靠里面的座位上面对面坐了下来。离得这么近,又是面对面,使我再次想到必须得找点话说才行,于是我又早早地后悔来这儿了。绿君看着菜单,默不作声。看他这沉默的劲头,我要是不主动跟他说话,没准他连自己还长着嘴巴都忘了呢。

“这儿的咸牛肉三明治挺好吃的。”

我壮了壮胆,对他说道。不出所料,人家只是“噢”了一声。

“风太前几天也吃过。”

“是吗?”

“他看来挺爱吃的,还在家自己做着吃呢。”

“那家伙做饭有两下子啊。”

“没错。他住我那儿以后,每天都做我们两个人的晚饭。”

“多好啊,这样。”

他心不在焉似的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目不转睛地瞧着我的脸,等着我的反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假装仔细端详起面前装着水的玻璃杯来。于是又安静了下来。我实在忍受不了了,便继续跟他谈风太。

“那孩子,这几年一直是杳无音讯。”

“你说风太?”

“过年和盂兰盆节都没有回家……”

“真的?”

“风太没跟你提起过我们,就是我们家?”

“没怎么提过。也许说过,记不得了。”

“这样啊。我弟弟是个好孩子,就是有时候让人操心。”

“是吗?”

“上次,你说我们俩不太像,真让我松了口气。”

咸牛肉三明治上来了,还是那么好吃。绿君只说了一句“好吃”,就一口气吃光了。

我给风太买了西点带回家。弟弟正躺在床旁边看笔记。我跟他说“我回来了”,他只“哦”了一声。

“我给你买西点了。”

“嗯。”

“那是我的记录?”

我说着朝他手里的本子抬了抬下巴,风太点点头,应了声“对”,便合上了本子。我打开装西点的纸盒时,他把手枕到脑后,呆呆地瞧着天花板出神,又不时地像是突然想到一般,打开本子看看又立刻合上,搁到一边。

“你写的那些,特有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

“卖什么关子呀?”

“怎么说呢,总觉得太没有起伏了。”

“起伏?没有必要。”

“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常生活,老是这么日复一日的话,也挺痛苦的吧?”

“对于看这东西的人来说是吧。不过,除了风太,谁看哪?当事人可一点不觉得痛苦。谁闲得没事净琢磨这些呀。每天能吃饱饭,我就烧高香了。”

弟弟以观察植物似的眼神凝视着我,目光专注得就像在数叶子上有多少锯齿一样。

“真心话?”

“是啊。快吃点心吧。”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按说每天的记录都已经过我添油加醋了,没想到他还说缺少起伏。难道说,别人本子上的内容更加跌宕起伏吗?真想问问他,可还是忍住了。

风太好像还想说什么。他是不是期待着我也像植物那样生长变化,像植物那样发芽、抽出两片叶子、开花、生病以至枯萎?

“有事吗?”开吃时,我发觉他还在偷偷看我,就瞪着他问道。

“没什么。”

弟弟把叉子插进蒙布朗栗子派里说道。他用叉子掏出里面的栗子泥,将奶油抹到小碟边沿上,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是吗?”

“绿今天坐在那儿,差不多跟你挨着。”风太冷不丁说道。我还以为他在老老实实地吃点心呢。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刚才和绿君见过面的事,我现在不想说。我想独自再好好回味一遍,睡觉前让他记到那本本子上。

和大学同学共进午餐后,逛了商场。回家时,遇见了绿,两人在咖啡屋喝了茶。请绿吃了咸牛肉三明治。给弟弟买了蒙布朗栗子派回家。

尽管只是短短几句,却是迄今为止的记录中最灿烂的一页。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是多么有分量的事实啊,它足以碾碎前面那几页无聊之极的虚构。

白天在公司,只要一闲下来,我就会沉浸在回想之中。和绿君一起吃饭的事、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说我可以去看乌龟,都是真的吗……

“江藤小姐。”

突然听见有人叫我,吓了一跳。一看,是小峰姐一手端着杯咖啡,一手抱着一堆文件站在我背后。

“回头我有事拜托,一会儿来找你哦。现在大家有事离开一会儿,你给接一下电话吧。”

“好的。”

手机就放在面前的抽屉里,可是,抽屉一次都没有震动。我没有告诉风太,星期六吃饭时我和绿君交换了邮箱地址。

已经三天过去了,他一直没有跟我联系。这意味着什么呢?是忘了?难道说是在犹豫?或者根本什么都没想?多半是什么都没想吧。我可没那么乐天。不过看他的态度也不至于让人那么悲观。不过再怎么说,他总该有个只言片语发给我吧。问我要联系方式的是他;临分手的时候,他还说“那我们下回见”。也许这句话并没有多少意思在里头。不过,他到底是不是那种擅长社交辞令的人呢?

“江藤小姐。”

我正要继续思考下一个“不过”时,背后传来小峰姐的声音,惊得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吓着你了?抱歉。”

“没有,没有。没事。”

“我想还是现在跟你说吧。是这么回事,今年又到了该做贺年卡的时候了,我还是想请你来设计制作。可以的话,每种打印一张出来,不光给我看,也给部长看一看。十一月内必须定下来,最少做五种。必须包括属相和舞狮图案,因为部长喜欢舞狮的那种。”

“明年是什么年?”

“什么年?对不起,我也不清楚。你去问问科长吧。”

“好的。”

“那就拜托了。”

她一只手端着的咖啡香味扑鼻而来。前几天幸亏没有邀请她去吃饭。还是感觉不自在。就算保持现在这样的距离也完全没问题。

小峰姐做事干脆利落,和我这样磨蹭的人在一起,她恐怕只会觉得特没劲吧。再说她有她的交往圈子,而我也有了一个需要更多地考虑距离远近的人。只要在够得到那个人的范围内,按照自己的喜好交友就行吧,大概。

我在电脑屏幕上画出了多个制作贺年卡用的四方白框,然后往里面填写贺年用语。“恭贺新年!”“过去的一年承蒙厚爱,不胜感激。”“今年还望多多关照为盼。”……上次承蒙和我共进晚餐,非常感谢。可以的话,下次一起喝茶吧。不喜欢两个人的话,就把风太叫上。如果嫌外面费钱,就在家里吃吃火锅,你说好不好……

本来应该是设计贺年卡的,可不知不觉满脑子想的都是发什么内容的短信好了。

怎么写都觉得不自然。

吃完风太做的晚饭后,我终于下决心跟风太说了。这是整个白天思考了几十遍同样内容的“不过”之后,最终得出的结论。

“喂,风太老弟。”

“有话就说。”

“我想了一下——”

“嗯。”

“请绿君再来咱家吃一次饭,你看怎么样?”

“你自己请呗。”

“我可请不了。”

“怎么了?”

“不行不行,我哪行啊。”

“我又没什么事找他。”

“可是我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啊。”

“你知道的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老是不停地看手机呀。还能不知道?”

“哼……你今天怎么这么冷淡呀。”

我这么一说,风太飞快地说了句什么糊弄了我一下,就打扫浴室去了。

“风太。”

风太穿着粉红色的塑料拖鞋蹲在浴缸里吭哧吭哧地刷着,转个身都显得费劲。叫他也不搭理我。

“风太先生。”

“干什么呀。”

“一辈子就求你这一次。你来邀请一下吧。”

“连着两个周末都请人家,你不觉得太频繁了?”

“不觉得。风太,你不是一直盼望你的记录富有戏剧性吗?你不是说没有起伏,太无聊吗?”

“好像是吧。”

“现在怎么没劲头了?”

“圆,你自己去试试吧。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你就很随意地发个短信就行了。就随便邀请一下那种感觉。”

“可是……”

“我看着你发,现在,就在这儿发吧。”

“你想干吗呀……”

“不这样逼你,我怕你永远都发不了。你把手机拿来,在我刷完浴缸之前发掉。”

是啊。也许是这么回事吧。现在不做的话,兴许一辈子也鼓不起勇气来邀请别人做什么了。我坐在浴缸沿上,打出了短短几句话,和白天想的那些完全不一样。最后只剩下摁发送键了,我瞧了风太一眼,他正蹲在我脚边,用牙刷刷着橡胶塞上的红霉斑。

“嗨。”

“怎么了?”

“我发了啊。我要发了。”

“好,发吧。”

“那我就——发了。”

我摁了发送键。在摁键的瞬间,我真希望电波能被这间狭小浴室的墙壁给弹回来。希望他不要看短信。要是打算拒绝的话,希望他干脆不要回复了。

我泡在加入浴盐后变成绿色的热水里,侧耳倾听着。难道是我的电话响不了了?变成一部只会在枕边等着充电的长方形机器了?我不想看到它。

我泡得头昏脑涨地从浴缸里出来后,风太指了指我的枕边,说:“刚才响过。”我尽可能装作一脸平静地打开了手机。是绿君的回复,只有短短一句“我会去”。

小峰姐让我设计贺年卡,可脑子老是走神,结果做得不太理想。我真的很想专心做这件事,却没做到。下午来登记的人里有个人很面熟,原来是中学同学。他说有空一起去喝一杯。晚上,邀请绿君来家吃饭。他这个星期六会来。

从前几天开始,在那些可有可无的虚构里,确确实实地掺进了一连串有关我和绿君见面、吃饭、约好下次吃饭等事实的记录。尽管是毫无高潮可言的平铺直叙,可只要读一遍,就会感到尽管是一点点地,但事情似乎真的是在切切实实地进展着。

早晨喝牛奶时,我跟风太说了这个感觉,他回我说:“不像你想的那样。”着实让我泄气。听他这副腔调,我忽然想到:说不定风太并没有我对这日记上心,和他比较起来,可能倒是我更执著些呢。这么一想,我觉得挺难为情的,赶紧放下本子出去了。

周末的聚餐是在奇妙的气氛中进行的。

风太呈献的是干烧虾仁。为了绿君,我才帮着收拾了虾的背肠,其余时间基本上一直在后悔,什么也干不到心上。我打定主意让两个年轻人去支配下面的时间,自己从头到尾当个旁听的。就是说,我只扮演风太姐姐的角色,一个不大爱说话的姐姐。

按照预先的设计,我一直没怎么说话。绿君好像也不爱说话,只有风太一个人轻松愉快地说个没完,丝毫没把我们俩的沉默当回事。上个周末,我看见他和风太在车站附近边走边聊的时候谈笑风生的,今天怎么这么沉默呢?该不会是因为我在这儿感觉不自在吧?他是放不开,还是不愉快?我越吃越觉得心情暗淡了。也许是我多心,总觉得绿君看我的眼神似乎带着歉意,又似乎有些踌躇不决。

再过一会儿,估计他就会像平常跟风太说话那样谈笑自如了,我刚这么一想,晚餐就已经结束了。绿君说他明天要起早,得回家了。

按说我和风太把他送到大门外,说声“再见”就完了,没想到风太不容置疑地说道:“圆会送你到车站。”

“什么?我去送?”

“这家伙不知道去车站怎么走。”

可是,他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话到了嗓子眼,又被我咽了回去。看得出来,风太是有意在撮合我们呢。

“你姐姐?”

让我吃惊的是,这个年轻人竟然没有拒绝。这算怎么回事啊。这么说,他有那个意思?

“好了,拜托了。”

风太推了我后背一下,我们俩这才迈开了脚步。走到拐角回头一看,风太已经进屋了。

往常独自一人看的藏蓝色天空和树叶,此刻是两个人一起看。小诊所院子里种的橡树树梢已经挂上了半月。平日里只是一路瞪着走过去的风景,此刻就在我和另一个人的头顶上。出来的时候,我只穿了件薄上衣,感觉有点凉,就缩起肩膀,加快了脚步。

一路上时断时续地聊着今天的晚饭和风太,因为除了风太之外没有其他共同话题。我们之间还互不了解,加上天气寒冷,使我不禁哆嗦了一下。

“风太老是笑呵呵的,人缘也不错,就是不知道他成天都在想什么,你觉得呢?”

“这么说,是有那么点。”

“那孩子是我们家的一个谜。”

“我倒没觉得,只觉得这小子心眼不坏。”

“嗯,心眼是不坏。跟谁都合得来。我可没有他那个本事。”

“是吗?”

“我告诉自己,就算哪天回家,他突然不见了,我也不能让自己吓着。”

“怎么说?”

“每次他一失踪就伤心的话,不就正中他下怀了吗?”

“我倒觉得那家伙没那么多心眼。”

“不过,那孩子从小就是这样,老是故意把我们折腾得心烦意乱的,他自己瞧热闹玩。”

“噢,是吗?”

绿君对风太的这种品格好像没有一点兴趣。我不想使聊天中断,就说起了笔记本的事。

“你知道风太的笔记本吗?”

“笔记本?”

“他在给别人写日记呢。让我把一天的经历讲给他听,他记成日记给我看。可笑吧?”

“是够可笑的。”

绿君对这个话题似乎也毫无兴趣,就跟评价风太的干烧虾仁“好吃”完全是一个口吻。

“真搞不懂他记录这个干什么,莫名其妙吧……”

也不知自己是想得到他的赞同还是什么意思,才说到一半,我的声音就渐渐微弱下去,消失在了寒冷的空气中。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把手插在兜里,默默地走着。

走到看得见道口截路机的地方,绿君说道:“每个人都有不可思议的时候吧。”

“什么?”

这话来得突然,几秒钟后,我才反应过来他是接着刚才的话题说的。

“啊,你是说刚才那个……”

“我也被他记录过。”

“真的?”

“有一个月左右吧,他在我那儿住了。”

“是吗?真不好意思。”

我不自觉地道起歉来。抬头看绿君的侧脸,大概是喝了不少啤酒的关系,在白色电灯光下,能清楚地看见他眼睛四周泛着红。

“每天晚上都让我告诉他,这一天是怎么过的。我这才发觉,自己的每一天简直毫无变化可言,特别吃惊。而自己居然一直都没有发觉这是个问题。难道这家伙是为了让我意识到这一点才这么做的?这么一想,就觉得挺反感的。”

“可也是啊。”

“所以,我就不许他写了,也不让他在我那儿住了。”

“后来呢?”

“就这些。”

“那,你后来没什么变化吗?”

“没有啊。我对自己的生活没什么不满意的。”

“这样啊。”

“他这么做也许有他自己的考虑,我没资格说三道四的。”

“真不简单哪。”

“什么不简单?”

“怎么说呢,对别人的事没兴趣,可是一个优点啊。有这样的心态,就不会老是觉得累、觉得寂寞了,是吧?”

“你这么想?想看乌龟吗?”

“乌龟?”

“上次跟你说过的。不想看就算了。”

“啊,乌龟呀,想看哪。”

“要是没事的话,就今天晚上吧?”

“啊,好……”

绿君突然将揣在大衣兜里的手拿出来,我以为他想要拉我的手,原来只是要买票。在电车上,我想思考一下绿君说的有关风太的事,可是老集中不了精神。求证和绿君一起坐电车去他的住处这一事实与自己有关就已经耗费了我的全副精力。到了站,连站名都没看清楚,我就跟着他下了车。

他的公寓面朝公园。那是一栋四四方方的二层楼建筑,很干净,楼梯比较窄,我跌了一跤。

我看到了趴在没有水的玻璃缸里的乌龟。问他这只乌龟叫什么名字,也没得到回答。我虽然眼睛在看乌龟,心里却一遍遍想着“无所谓、无所谓”,最后就跟他上了床。

完事之后,绿君很快就睡着了,我却睡不着。看着不怎么熟识的人睡觉似乎不大礼貌,我就看看天花板,或者掀开窗帘看外面的景色。

天亮了,天花板上的图案清晰起来,那图案很怪异,就像一道道的划痕。我听见了人们陆续起床的动静和汽车的声音。我伸不出手去触摸身边人的裸体,只一味地往床边挪,仿佛在逃避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疑问。

昨天他说的“每个人都有不可思议的时候吧”这句话,指的就是这样的行为吧?

以后我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和这个人相处呢?他起来以后,第一句话我该跟他说什么呢?什么也不说行不行?

各种各样的答案聚拢过来。然而,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在我头脑里不断地重现,答案随之再次散落开去。

早上回到家,风太正在看电视新闻。为了避免和风太说话,我马上去冲了个淋浴,然后一声不响地钻进被子,想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彻夜不归呀。”

“嗯。”

“圆,其实到时候你也能行啊。”

“什么能行?”

“能行,能行。今天晚上,我都给你记上吧。我太高兴了,你能这样。”

看风太心满意足的样子,就像他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似的。他看着我的目光中,居然莫名其妙地包含了敬意。弟弟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看过我,这让我有点狼狈,也有点难为情。不过,瞧着风太的表情,我也不知不觉地兴奋起来,就像小时候和弟弟一起成功地干了件不得了的坏事后那样,兴奋得心头突突直跳,不过我没有说出来。

我闭上眼睛隔断了他的视线,反刍起昨天以来发生的一幕幕,就跟在绿君的房间里一遍遍地回想一样。就连离开他家,他说“回见”时是怎么挥的手,都仔细地回想着。他没有送我到玄关,只是从被子里伸出手来软绵绵地摇晃了几下。

“圆,睡觉还笑哩。”

睁开眼睛,看见风太还在低头瞧着我,便不再想下去了。

星期一,上班后,看见邮箱里来了一个要求确认是否出席忘年会的通知。记得前年是借口回父母家而没参加。去年也没有去,不过没找什么理由。今年也是一样,我不假思索地在键盘上敲下“缺席”。在准备发送的一瞬间,我停下了手。

为什么拒绝参加?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对面的小峰姐正忙着,一边嘴里说着什么,一边摁着电话键。后辈们为准备面谈,正急急忙忙地复印着资料。科长静静地在文件上盖着章。我为什么就那么不愿意和这些人在一起喝酒呢?

我从气氛谈不上愉快的聚餐,一直想到绿君的房间。对于今后可能会发生的各种事情,不管再怎么想,该发生的照样会发生,不该发生的也不会发生。到时候总有办法应对的,肯定的。而且,即使不顺利也没关系。能够和某一个人建立稳定的关系的话,没有其他朋友也无所谓。再说,就像绿君那样,也许完全没有必要对别人抱有过多的兴趣。

在一起只过了一个晚上,绿君的冷漠恬淡就已经传染给了我似的,使我感到异常的兴奋。我删去了刚才写的“缺席”,改成“参加”,发了出去。

这么一来,我觉得一切都变得容易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奇妙活力,从早到晚在我身上奔涌。

请绿来家里吃了饭。在他来之前我还有点不高兴。弟弟做了干烧虾仁,很好吃。三人有说有笑。本来是送到车站,后来应绿的邀请去了他家,在他家过了夜。早上回来,睡了一整天。

今天早上看的这篇周末日记,一字一句都是真实的。尽管比此前告诉风太的任何一天都更像是编造的,但却是真真实实的事实。出门之前,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往常一样,风太一手端着杯牛奶,专注地看着早间新闻,根本没注意我在干什么。

和绿君的这件事,使我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改观。生活环境与几个星期前相比并没有丝毫改变,映在我眼里的景色却截然不同了。犹如戴上了正合适的眼镜,风景会自动跃入我的视野。然而,在我脑海中与绿君有关的一连串回忆和他所说的话面前,无论多么美丽的风景,都即刻黯然失色。

无论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或不想做的事,我都会想,有绿君呢。只要我一想到那件事是千真万确的,我就能一遍又一遍地产生一种永远不会淡去的、类似于幸福的感觉。虽然也觉得这样下去有点危险,但我还是全身心地依恋着自己内心里日益膨胀的绿君的面影。

可是,他一直没有跟我联系。

难道说,那只是一夜情吗?难道说,只有我在傻傻地等着再次约会吗?

“风太,男人是只干一次就能结束一段的吗?这种事很平常吗?”

“什么事啊?”

“我说的是绿君。我可做不到。我做不到。这本子上不是都写着吗?”

我在他眼前晃了晃写着自己名字的那本本子。从那次以后,我反反复复地翻看。

“是写着呢。”

“这日记吧,走错一步,就成了特伤感的故事了,对吧?而且,可能已经走错一步了……”

“也许吧。”

“你也这么想?”

“已经给人这种感觉了啊。也用不着想得太深吧。”

风太将橘子上的白筋,一丝一丝地揪下来,也不嫌麻烦。他一向喜欢都剥干净之后再吃。

“你说,那种事可能吗?难道说,不是想好了要那么做才做的吗?那种事,能不由自主地做吗?”

我一边说,一边回想起那天晚上在去车站的路上,绿君表现出来的对一切繁琐之事的厌恶和对他人行为的漠不关心。

“有可能吧,有的人。恐怕大多数人都可能的。绿有可能。”

“我没说错吧。男人就是这样吧。女人也会这样吧。很有可能吧。啊,气死我了,太伤人心了。”

其实我并没有生气,也不伤心。也许只不过是对于自己的胡思乱想,以及对于胡思乱想的结果一再感到气愤和悲伤,使我疲惫不堪而已。

“我问你,我主动跟他联系的话,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现在就联系一下吧。”

“什么?现在?”

“那家伙除了特殊情况外,从来不会主动联系的。”

“真的?”

“基本上是。”

“可是……”

“你不愿意?”

“可是,说什么呢?”

“这个嘛,就说明天一起吃晚饭好吗。”

我赶紧拿出手机编写短信。

“明天、一起、吃晚饭、好吗……”

“等等,就这么发可不成,感觉再随意一些,别那么忧郁。”

“别那么忧郁?”

“圆,你给人感觉挺沉重的。”

尽管他的意见很值得我深思,我还是决定暂且先约绿君共进晚餐。他回了信,约定明天晚上七点见面。

“江藤小姐,听说你参加忘年会?”早会结束后,小峰姐问我。

“啊,是啊……”

“真是罕见哪。”

“今年没有什么事……”

“每次叫你都不来,我以为你不喜欢参加这类活动呢。”

“不是的,完全没这回事。”

“是吗?江藤小姐参加集体活动,除了进公司当时的联谊会,这还是第一次吧?好了,不说了,辛苦一年了,好好放松放松吧。”

“啊,好啊……”

小峰姐嫣然一笑。按说是和平时一样的笑容,今天却显得更加亲切一些。一定会很愉快吧。和那些没说过话的其他部门的年轻人也会谈得来吧。也许我会忙于去认识一个又一个不认识的人,没有闲工夫玩擦手巾了吧。

去吃午饭的时候,在电梯里遇见了会计科的姬野小姐。今天她依然是香气袭人。她那纤细的手指尖摁地下一层键时,指甲油闪烁着粉红色的光。换作以往,我只会小声地说一句“辛苦了”,今天却深吸了一口气,试着主动跟她攀谈。

“姬野小姐,忘年会,你参加吗?”

她用力甩了一下褐色头发,朝我回过头来。

“你说什么?”

“忘年会,下下周的。”

“啊,去啊。”

“我也去。”

“真的?江藤小姐也去?真是难得啊。”

“嗯,今年没什么事。”

“好啊。不光是忘年会,别的活动你也多多地来参加就好了。”

原来她的笑容是这样的啊。这么近距离跟她说话,除进公司那年以来好像再没有过了。太久没离这么近了,一看,才发现她似乎也老了不少。恐怕我自己也一样吧。

“一起去吃午饭?”

没多想,我就发出了邀请,说出口之后也没有后悔。

“抱歉,今天跟别人约好了。”虽然被拒绝了,我却没觉得受到什么伤害。今天不行,下次再约好了。再说我也一样,中午虽然没有约,但是晚上有。

和绿君约好在新宿站中央西口会合,他今天也围着一条红围巾,很显眼。

“晚上好。”

从上次在他房间过夜,到明天正好一个星期。我回忆中的绿君和此刻站在我眼前的他似乎有些不同。这也不足为奇吧。不论是谁,记忆中的人和现实中的人之间总会有一些差距的。相隔时间再短,也是一样。

“晚上好。”

绿君依旧是那副不高兴的表情,不过,我知道他并没有不高兴,这让我窃喜不已。

“去我那边的车站好吗?有个地方挺好吃的。”

“好。可以。”

“走吧。”

上次都到那个程度了,心想在电车里拉个手总没什么吧,可要我自己主动伸手过去,还是鼓不起这个勇气。我心里想,就算在一起过了一夜,又怎么样呢?别太自作多情了。

尽管这样,我还是觉得很自豪,因为这位帅气的、有个性的、与时下的年轻人迥然不同的青年有可能成为我的男朋友。我一边和他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一边时不时偷偷看一眼他映在车窗上的身影。吃过饭后,他会来我家喝茶吗?或者再邀请我去他的住处?

我们走进了车站附近一条胡同里的一家西餐馆。我很喜欢这家餐馆,墙壁是素净的彩色方格图案,桌布雪白。我还没带风太来过,过几天不妨带他来一次。能和绿君一起到这儿来,多少是托了一点这个弟弟的福。

我问绿君想不想喝点葡萄酒,尽管自己还从来没有在这个店里喝过酒。

“不喝了,我今天没带钱。”

“啊,没关系没关系,今天我请客。感谢你上次的关照。”

“上次?”

“啊,就是那个,让我看乌龟……”

坏了,我心想。虽说自己根本猜不到绿君心里是怎么想的,但还是觉得最好暂时不要去触及上次那件事。

“这儿的菜很好吃,我和朋友常来。”

葡萄酒上来后,我们干了杯。绿君还是没有一点真正的笑模样。我忽然发觉,在旁人眼里,说不定无缘无故傻笑的我反倒显得更可笑呢。他对上酒的女服务生也是面无表情,对我精心打理的发型也只是扫了一眼,没发表任何评论。这个人大概是在极力排除生存过程中没有意义的努力啦、兴趣之类的吧。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就越发地想要崇拜他了。

上了菜之后也是一样。其实我是从不喝葡萄酒的,今天却喝了第二杯,即使不说什么,也应该越来越兴奋的。可绿君却越喝越冷静,就像水面下的人似的,连轮廓都快看不清楚了。

“好吃吧,这儿的菜……”

“嗯,好吃。”

“我觉得你好像没精神,是我多心吧?”

“不,我一向没精神。”

“是吗……”

“是的。”

此后直到餐后甜点,他再也没说一句话。我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加上葡萄酒的关系,直想吐。但是,我仍然一厢情愿地想,只要他待在这里就好,就连两个人造成的沉默,都是最可宝贵的。

我在收银台付完账走出店外,看见先一步出来的绿君把手揣在兜里,仰望着天空。

“你看什么呢?”

“啊,觉得挺冷的。”

“觉得冷就看天空?有意思。”

我也模仿他的样子,多少怀着一点浪漫的心情抬头往天上看。猎户座三颗星的连线清晰可见。猎户座是风太喜欢的星座。上小学的时候,他迷上了认星座,把家里的天花板当作天象仪,按照每个星座的形状贴上萤光贴纸。尤其是猎户座,不贴在天花板上正对着枕头的地方,他就不依不饶,让我一遍又一遍地重新贴。“再往左一点”,“再往右一点”,风太躺在床上,悠然地指挥着站在放在床上的颤颤巍巍的椅子上的姐姐……

我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便低下了头,这时,绿君朝着车站方向迈开了脚步。我赶忙追了上去。他嘴里说了句“啊,抱歉”,却并没有停下脚步。

“你现在,回家?”我怀着期待问道。

“回家。”回答极简短。

“不去我家喝杯茶吗?风太也在。”

“啊,不了。”

“为什么呢?”

“我还有事。”

“跟乌龟有关?”

“没有。”

就这样一直跟着他走到检票口,到底他也没有笑一次,一直绷着脸。他买了票,正要通过检票口时,我叫住了他。他问我“有事吗”,脸上依然是那副不高兴的表情,眼睛直盯着我。我虽然把他叫住了,却怎么也想不出一句话来。

“那个……”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看着他的脸,一个念头趁着这个时候又一次冒了出来:说不定他这不高兴的表情,并不是看起来不高兴,而是真的不高兴吧。刚才吃饭的时候,这个念头就一直挥之不去。

“你是不是不愿意呢?”

“什么事?”

“今天见面的事。”

“也不是。”

“可是,上次咱们那个……”

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我想的只是,写在风太的日记里的事是真实的,为了使其后续发展顺利并迎来幸福的结局,需要他的协助。

“我这个人,是不是太冷漠了?”

“啊,嗯……”

“可是没办法,只能这样。”

“什么?”

“就是吧,一那样我就老觉得特别麻烦,一觉得麻烦,就玩完了。虽然明知要玩完,一看见风太那样的家伙,又觉得这种事说简单也简单。”

“这种事?”

“怎么说呢,就是和别人正式建立某种关联。”

“关联……”

“可是,对我来说似乎就不那么简单了。我也不想老是这样下去,所以偶尔会像上次那样努力一把,结果还是不行。圆小姐可能理解不了。”

“是啊,可能理解不了。”

“不过,我好像就是这么个人。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他显得非常为难地注视着我,这是我今天所看到的、他唯一可以算做表情的表情。

“我可以向你道歉吗?”

从公寓前面的小路上可以看见自己的房间里亮着灯。我停住了脚步。风太在屋里。早上走的时候说过可能带他来,所以,风太大概准备了三个人的茶点。

空虚感就像蚯蚓一样在我的身体里耕耘着,冰冷的空气沁入了心脾。

我不想回家,也不想这么待在外面。既不想见绿君,也不想见任何人。

“我不行。”

大概是站得太久了,竟自言自语起来。感觉嗓子发干,我咽了口唾沫。我应该回家,回到那间明亮的屋子里去,换套衣服,喝口风太准备好的茶水,再泡个热水澡,然后钻进被窝,以全新的心情再次睁开眼睛。可是这些事,我觉得我已经没有气力去做了。

眼前浮现出朝我点了下头,转身走远的绿君的背影。虽然葡萄酒和鱼应该已经填饱了我的肚子,但却根本没进到我的肋骨里面,那里有的只是一片空无一物的黑暗空间在扩展。

“我不行!”

我把声音提高了一点,可是什么也没有改变。房间窗户打开了,风太从凉台伸出了头。

“你说什么?”

“风太,我不行。”

“什么不行?”

“什么都不行。”

“你挺行的呀。怎么啦?”

我跑上了楼梯,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今天的事,我是一丁点都不想提。我打算脱了鞋,摘了隐形眼镜,脱掉衣服,赶紧泡个澡就睡觉。风太的什么笔记本,一边去吧。我的生活他爱怎么记录随他的便,我已经没兴趣了。真正的人生没有这么错综复杂,很安全,但是没有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