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纪这么大了,没个男人照顾不行。”
“关我什么事?再说,她年纪都这么大了,知道自己的事该怎么处理。”
“你跟她不是很聊得来吗?我要是死了也挺合适的。”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他几乎要吼出来,但很快又压低声音,“医生说了,过几天你就能出院了。”
“走着瞧吧。”她的脸上露出一个青紫色的笑容。恍惚中,舒明朗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妻子的身上飘了出来。他身子一震,赶紧揉了揉眼睛。什么也没有。也许是太累了。他抬起头,看到病房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时不时地闪出暗灰色的灯光,让人感觉晕眩。应该明天和病房的护士提一下,他在心里提醒自己。舒明朗将妻子床头的阅读灯关掉,拉上床帘,然后将病床边的陪护床打开。他躺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妻子入睡很快,不久便发出鼾声。她呼吸得很用力,像是正在经历着一场剧烈的运动。有时,她的鼾声还伴随着像是吹泡泡糖一样的噗噗声。舒明朗问过医生,说这是妻子高血压又有冠心病的缘故。他松了一口气。他拉上被子,躺下来,定好闹钟。明天还得早起。
他没想到妻子会一觉睡了过去。第二天,舒明朗是被查房医生和护士给叫醒的。妻子身上的仪器已经被撤走,这让他感觉很不习惯。他将手伸向妻子的手。她的身体已经由肿胀变得骤然缩水,甚至连原来仅剩的一点青紫色也消失了。她变成了一条通体蜡黄的萝卜干。
舒明朗吸了一口气,蘸着水抹了一把头发。这几年他入睡困难,大把大把地脱发。头顶是早已秃了的,最后,只在两侧耳朵上方各自剩下一丛香菇模样的头发。李文静见状,带他去做检查。从头到脚,从内到外,甚至连精神科也去了。拿到结果后李文静神色凝重,说:“大哥,你有点抑郁症。”
“其他呢?”
“其他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行了。”
“大哥,”李文静有些踌躇着开口,看起来快要哭了,“我大姐的事,你不要太难过啊。”
他没有回答。妻子的去世并不让他十分难过,他更多的则是感觉不可思议。在过去的许多年当中,舒明朗只在父亲去世的时候回过故乡。那是一场荒诞又盛大的聚会。许多他没有见过的亲戚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占满了整个房间。每天早晨,他都会被巨大的人声吵醒。他起身走进客厅。没有人和他打招呼。每个人都在步履不停地奔走着,衬得舒明朗像个外人。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冲进屋子,哇哇地哭出来。嫂子和弟媳赶紧奔上来,搀扶起她们,让她们围坐在一起,将折金宝用的金银锡箔纸塞到她们手中。每一次,只要她们的手接触到了金纸,人立刻就平静了下来。舒明朗没有久留。后来母亲去世,他没有回去,只是寄了一笔钱回故乡,委托兄弟全权操办。
或许因为他年少时就不受父母宠爱,再加上他早早就报名参军,离乡多年,他对父母没有太深的感情。妻子的死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死亡。他按照医生的要求在太平间等待尸体,给妻子穿上衣服,套上鞋子。一张绣着金色花纹的红布盖住了妻子的身体。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接下来的一切几乎都是李文静处理的。舒明朗愣愣地看着她忙前忙后,却记不起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给她打的电话。李文静穿着细高跟鞋来回地在他面前穿梭,吩咐他做这个,吩咐他做那个。舒明朗则机械地重复她的指令。舒粒在妻子火化的前一天赶了回来,和李文静一同处理丧事。她没有哭。整个过程中,舒粒仿佛是为了让他更坚强一些而强忍泪水。李文静一边抹眼泪一边对舒粒说,粒粒,你是女儿,你要哭啊。舒粒生硬地叫李文静闭嘴,说他们的家事不需要外人插手。舒明朗无法指责女儿。他庆幸的是,她们并没有要求他来做裁判。他撇下两个女人走进浴室,在浴缸中注满水。浴缸的水塞出了些问题,不时地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舒明朗试了试水温,走进去,潜入水中。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喂!树袋熊!”
舒明朗循声望过去,看见不远处有几个嬉笑着的小学生。他们当中有一个用手用力地捂住嘴,眉毛弯弯,笑意忍不住地从指缝间溢出来。他猜刚才说话的人是他。舒明朗冲着他抬了抬下巴,故作一脸严肃地说道:“你们刚才说什么?”
小学生们笑闹着一哄而散。他笑了笑,重新在扶手边倚靠下来,在水池边缘架上脑袋。扶手底部有一个出水口。水流从池子底部喷涌上来,托举起舒明朗的身子,把他往外冲去。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拽住扶手,不时将自己随水漂流的身体重新拉回原地。
“嘿!树袋熊!”
舒明朗转过头,发现刚才笑容夸张的那个小学生正在向他游过来。眼下仿佛是自由练习时间,不少小学生都抱着一块浮板,两手笔直地伸着,用两条僵硬的腿不停拍打水面。
那个小学生一手挎着浮板,半游半走地向他靠过来。等他靠近了,舒明朗发现,这是个小女孩。她的鼻子软塌塌地瘪着,眼睛大得过分,下嘴唇向后收着。这让小女孩看起来很刻薄。舒明朗盯着她,扬扬下巴:“你刚才说什么?”
小女孩抬起一只手,指着舒明朗的头顶:“说你啊,你的头发看起来像树袋熊。”
舒明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笑起来。他眯起眼睛看着小女孩:“你说得对。”
“你为什么不游泳?”
“我不会游泳,”舒明朗说,“不要告诉你们老师,我没交学费,正在偷偷地学。”
他一边说着,一边装作惊慌的样子竖起一只手指,放在嘴上。小女孩恍然大悟地睁大了眼睛,点点头,也把手放在嘴上,发出“嘘”的声音。
“你一个人来的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妈妈在那边,”她指着站在岸上的、一群妇女中的一个,那些女人看起来长相都差不多,舒明朗并不太确定她指的究竟是谁,“我妈妈说,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是你先和我说话的。”舒明朗将头扭向了一边,背对着小女孩。
很快,小女孩从他身后绕了过来,用双手压着浮板,两腿上下踩着水,“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对呀。”他点点头。
“那你家里人呢?”小女孩说。
“家里人啊,”舒明朗松开扶手,在水中站直身体,他用双手用力在脸上来回擦了几下,呼出一口气,“我有一个女儿,不过她不在家。”
“那她在哪儿?”
“她啊,”他吸吸鼻子,“她在很远的地方上班。”
小女孩不吱声了。她的眼睛快速地眨动着,长睫毛微微颤抖。她将嘴嘟起来,噗噗地吹着气。舒明朗用手舀起水,向小女孩泼过去。他刻意控制着手的力度,以免水溅疼她的脸。小女孩嬉笑着叫起来,她一手扶着浮板,用另外一手掀起水花,啪啪地往舒明朗身上溅。
“你赢了,”舒明朗喘着气,用手擦掉脸上的水珠,“你们学游泳学到哪儿啦?”
小女孩仰起头,想了想:“嗯,我们学了打水,我还会憋气。”
“你在水下能憋气多久?”
“反正很久!”
“我肯定比你久。”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圆鼓鼓的肚皮,不服气地仰起脸:“我不信!你来跟我比一比就知道了!我先来!”
她说着,一头扎进水中。水面不时冒上来蓝色的气泡。气泡碰触水面,破裂掉,发出柔和的啪啪声。他重新仰靠在泳池边缘,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小女孩的动静。小女孩的手脚胖乎乎的,大小手臂的交界处看起来像是藕节。舒粒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保持着类似的肉感。众亲友看到她时喜欢说她长得有福气,但他看得出来,舒粒讨厌这样的说法。她听到这样的话时总是紧着眉头,仿佛这是对她的侮辱。上大学后她奋力减肥,以喝醋代替晚餐,整个人变成一副松松垮垮的皮囊。他上一次见到舒粒时她正是这个模样。她站在门口,行李因为过分惊讶而掉了下来。舒粒心绪不安地来回闪动着目光,嘴巴因吃惊而张开了。她抬起手,又放下,手不自然地搓着衣角。很快,她的胸口胀了起来。在那一瞬间,舒明朗恍惚看到妻子。李文静先他一步反应过来,立刻拍拍他,示意他站起来。“粒粒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抖。
舒粒没有动:“你来干吗?”
“你爸爸不太舒服,我过来看看。”李文静的声音低了。
“你是谁啊?我们家的事情也要你来管?”
“粒粒,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舒粒恶狠狠地瞪着舒明朗,血丝迅速蔓延至她的整个眼球:“舒明朗,你不要脸!”
水花溅在舒明朗身上,扑了他一脸。小女孩在水中跳起来,双颊通红。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我憋了多久呀?”
他随意说了个数字:“四十秒。”
“哇!我打破纪录了!”小女孩兴奋地嚷,“现在到你啦。”
“你赢啦,我只能憋二十秒。”
“我就说嘛!”小女孩噘起嘴。
“但我有一个独门秘技,你肯定不会。”舒明朗说,“我能在水里面张开眼睛,你能吗?”
“我才不信呢。”小女孩使劲地摇头,随意又坚定地点点头,“我不信。”
他捋了一把头发,用水抹了一把脸,有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儿。他咳嗽了两声,小女孩见状,噗噗地笑出声来。他装作不高兴的样子,说:“不信?那我不表演给你看了。”
“不看就不看,”她不耐烦地说,“谁稀罕。”
舒明朗笑起来,用手摸了摸小女孩光溜溜的游泳帽。“好啦,小乖乖,你把游泳镜戴上吧。”他伸过手去,将她挂在脖子上的游泳镜挪到眼睛上,小心地将泳镜的镜带捋平。“我喊一、二、三,我们一起沉下去!一!”
他深吸一口气沉了下去。很快,他看到小女孩也钻进了水里。她隔着游泳镜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也尽量大睁着眼睛,朝小女孩做鬼脸。一切都涂上了一层静谧的蓝。小女孩的蓝色连体泳衣和蓝色泳帽在水里闪闪发光。水流触碰着舒明朗的眼球,有种针扎的刺痛感。他慢慢地眨着眼,等待眼睛适应这样的痛感。很快,刺痛逐渐变成麻感,接着就逐渐消失了。因刺激而流出的眼泪漏出来,温暖地包围着他的眼球。积满尘雾的眼球经过水的过滤、消毒,视线一下子明亮得如同暴雨过后的天空。他把上嘴唇噘起来,露出牙齿和牙龈。小女孩看着他,鼓着气的嘴扑哧裂开,水泡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他想到,舒粒小时候也喜欢他这么逗她。
水里四处是小小的、各式各样的腿。池底有一些细细的砂粒,可能是小孩子在进游泳池时带进来的。舒明朗又往下沉了沉。耳膜肿胀起来,嗡嗡地发出一些不明的回响。有些声音远而朦胧,飘忽着,让他产生一种晕机的错觉。
“我还是去和舒粒解释一下吧。”
李文静的声音远远的。他摇摇头,吐出一口气,将头转向另外一个方向。
“舒明朗,你不要脸!”
他将眼睛闭上。他的身体被水托着,轻轻晃动起来。仿佛是坐在船上。多年以前,海的上空密密麻麻全是星星。现在,天空密布尘土,海面铺满雾霾,于是人们造就泳池,企图用次氯酸钠和硫酸铜还原一个干净的世界。人们蜗居其中,感受虚拟的安慰。
舒明朗感到自己在安静地下沉。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在他耳边消失。耳边鼓起的风声也慢慢地黯淡掉,周围变成了真空。一道浪打在他的脸上,他重新睁开眼睛。对面只剩下了小女孩的两条腿,她已经站起来了。舒明朗回过神,从水里探出头来。小女孩站在对面,脸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水珠不断地从她脸上、身上滑落下来,很快又融进水里。蓝色的水池将光反射在小女孩的眼角上,映照着她眼角周围的水珠。他注视着那些水珠滑下,看它们缓缓地在小女孩的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像两串晶莹的泪。
“树袋熊,你好厉害啊!”小女孩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惊讶地张开嘴,“你干吗哭?”
舒明朗用手抹了一把脸,笑起来。小女孩的眉毛上挂着蓝色的水珠,颤颤欲落。舒明朗伸手抹掉她眼睑上的水珠,捻了捻,将手指放进嘴里。有股凉而咸的铁锈味儿。他用手背抹了抹嘴,对小女孩说:“你干吗哭?”
小女孩说:“我才没有哭。”
“我才没有哭。”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
身后传来尖锐的哨子声。他们一起将目光转过去。年轻的女教练咬着哨子,冲着四散在水池里的小学生喊:“各位同学,集合了。”小女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教练,嘟起嘴:“我要回去上课了。”
舒明朗点点头:“好的。拜拜。”
小女孩的五官挤出一个肉滚滚的笑容,“拜拜。”她高兴地朝着女教练游了过去。
舒明朗在游泳馆的浴室里简单地冲了个澡,用毛巾将身体抹干。黄绿白三色条纹的毛巾已经开始褪色,边角的位置甚至有些脱线,感觉快要破洞了。他掏出一次性的洗浴用品,用毛巾打出泡沫,搓了搓。毛巾上没有任何油腻的感觉。在以前,他的毛巾总是充满了蛋黄色的油渍,这让妻子很是讨厌。她一边用力搓洗毛巾一边骂:“你身上出油吗?”
他扭干毛巾,擦净身体,将衣服穿上。背上残留的一些水珠将T恤黏在舒明朗的背上,让他有种被拖累的感觉。他不耐烦地扭动着身体,扯了扯T恤,趿拉着拖鞋走出去。
风很大。舒明朗的衣服被风鼓满,让他看起来圆滚滚的。已经立秋,但这个城市里却没有半点入秋的气象。城市的春秋两季短暂得像茂密黑发丛中的一根银丝,只有在不经意间才会意识到它。舒明朗慢慢地往前走着,隔着拖鞋,他仍能感觉到马路上传来的高温。他的头发早就干了。他伸出手,捋了一把,头发硬得能扎人。他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到了家,是李文静给他开的门。他皱了皱眉,将拖鞋甩在门口,走入房间。李文静将他手里的塑料袋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又将袋子扎上。
“大哥,今天感觉怎么样?”李文静问。
“挺好的,”他回答道,“游完泳了挺轻松的。”
“……那,那我先回去了。”
李文静绞着手指,低着头。很快她又抬起头来,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他。舒明朗冲她点了点头,说:“好的。”他看见李文静眼中的色彩又一点点黯淡下去。她冲他笑了笑,转回身到沙发上拿了皮包。她走到门口,手脚慌乱地穿鞋子,或许是因为他在背后注视着她,让她感觉有些不自然。等一切都准备停当,李文静直起身:“大哥,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好的,明天见。”
舒明朗关上门,松了一口气。他将李文静随意放在鞋柜旁边的塑料袋打开,立刻就有一股热腾腾的沤馊味儿迎面扑过来。他皱了皱眉,掏出衣服,走进浴室,打开洗手池接水,接着把它们泡在里面。随后,他将浴缸的龙头打开,往里头灌满水。水映在浴缸里,透出温暖的黄油色。舒明朗脱掉衣服,试了试水温,将脚伸进浴缸。他将浴缸前的蓝色浴帘拉下,遮住浴室天花板上照进来的惨白的光。水瞬间变成了灰暗的蓝色。舒明朗曲腿坐下,进而将整个身体都潜入水中。浴缸里的水一波接一波地溢出去,如同海浪。舒明朗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想象着自己将体内所有的废气都排了出去。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在网上看的了,说这样做有助于睡眠。
他一点一点地躺下去,让水淹没他的身体,淹没他的脑袋。他在水中睁开眼睛,感受着水流经过时带来的刺痛,再感受着痛感渐渐消失。浴室里的气温还在升高。但这样的温度并没有让他感觉焦虑,而是像在冬天泡澡的时候,从脚底渐渐涌上来一股温暖,接着,温暖将整个人都包围了。
他透过池水,向浴缸对面的墙壁看去。对面墙上的挂钟一动不动地指向五点。他注视了它一会儿,朦胧地意识到,这座钟早已停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