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走了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真想自己也一头扎进那鱼塘里,死了算了。莫非真的死了?就这么死了么?为什么呢?他就这么厌烦我么?这么厌烦我为何还要跟着我整整十年?我知道我脾气坏,性格有缺陷,可他都已经忍了十年啊!
“你吃点东西吧。”苏眉替我熬了点粥。
我不吃,不想吃。怎么吃得下去呢?我的男人,现在生死未卜啊!尽管我知道,镜子里的我,已经憔悴得像街口卖麻花的阿嬷。
苏眉打了个电话,对着那头的徐警官发了一通火,然后也把手机丢进了鱼塘。她靠着那桂花树十分钟后,进屋跟我说:“这些警察吃着公家的饭,却办不了事儿,都只是摆设。靠不住的。”
我苦笑,问:“那我现在还能靠谁?”
苏眉说:“靠神明啊!你别不信,灵着呢。我很小的时候,我外婆走丢了。我妈也是找了很久找不到,急得不得了。有一天我正上课呢,她把我叫回去,让我闭着眼睛转圈圈。他们让我在心里想着外婆的样子,感觉她在哪个方向,就用手指着哪个方向。我当时才四岁,懵懵懂懂的,就随意指了个方向。结果我妈真沿着那个方向去找,还真找到了。”
我不信鬼怪的事情,一直都觉得,大多数的事情,都是人自己作出来的。好比他的出走,也是我自己作出来的。当我承认了这一点,怄着的那点气,一下子就散了,整个人也就崩溃了。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只觉得自己是一摊泥,没有了任何主意。所以,到了这个时候,苏眉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天近黄昏的时候,苏眉带了一个四岁的男孩进了我家。我问她我要做些什么,苏眉说我什么都不用做,站在一旁看就好了。
窝在他常打游戏的沙发角,看着苏眉给了男孩一张照片。男孩看了许久,苏眉问他记住他的脸了么,男孩说记住了。然后,男孩在苏眉的指引下,转了几圈。停下来的时候,男孩的右手指着东南方向。
我和苏眉去了警察局,求警察帮着往东南方向去找。徐警官不在了,听说去办一桩大案了。接替徐警官的,是一个比他更生涩的小警察,姓黄。他脾气暴躁得很,说话也没好气。他根本不愿意在我们身上下功夫,说迷信的东西没法信的,接受现实吧,他已经死了。
就算死了,你们也得给我找着尸体啊。我对着黄警官撒了一通泼。我撒泼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不记得了,只是后来苏眉跟我说,太吓人了。黄警官拗不过我的撒泼,耷拉个死人脸,陪着我们往东南方向漫无目的地找了七天。
结果,一根毛都没找到。黄警官就说,你看吧,我说了,找不到!
苏眉将我送回家,下了车,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忍不住大哭。我很想那天被推下鱼塘的是我。假使是我落水,或许他会救我上来,我可能会受伤,他可能因为我的伤而原谅我的无理取闹。甚至有可能他发觉彻底离不开我,而决定当下立刻与我结婚。
我不记得自己闹了多久。等我安静下来,呆坐在马桶上时,苏眉进来跟我说:“要不再试试圆光吧?”
什么是圆光?我问。其实我都懒得去问了,反正照着苏眉说的去做就可以了。我现在还能靠谁,只能是她。也只有她。此刻我才觉得,不把她当继母,而是当成朋友的决定是对的。
苏眉说:“旧社会的时候,很多人丢了东西,都会用圆光的方法来找。在墙上贴一张白纸,让一个童男盯着看,就能看到你要找的东西在哪,和谁在一起。心灵和身体越是干净的人,看得越真切。”
苏眉带来的,还是上次那个男孩。四岁的男童,心灵和身体都干净得很。
我依旧坐在一旁看着。苏眉把屋里的镜子,全用白布盖了起来,在我准备挂婚纱照的墙上贴了一张白纸,让男孩盯着看。男孩好动,根本不好好站,更不好好看。没几分钟,就失神了,盯着他几年前买回来摆在书架上的变形金刚。甚至到最后说自己的眼睛花了。
苏眉耐着性子,说,你好好看,等会儿阿姨把变形金刚送给你。
男孩子都爱变形金刚,有动力了,也就更卖力。就那么一瞬间,男孩就像是公园里的石雕像一样,岿然不动,面无表情地盯着墙上那张白纸,嘴里念念有词。他的样子,吓得苏眉以为是见鬼了,苏眉说,上身了,神明上身了。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小男孩忽然尖叫了一声,瘫倒在地上。苏眉抱起他,连忙问,看到了什么?
小男孩浑身发抖,说,我看到了一个叔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张得很大。他旁边还躺着一个阿姨和一个小孩子,也一动不动,好像是死了!
死了!怎么就死了呢?身边怎么还有个女人呢?为什么还有个孩子?我身子一下就凉了,拉扯着男孩问,他们在哪?他们在哪?
男孩指着东南方,说了一个小区的地址。
几个小时后,我被黄警官安排在小区院子里等着。苏眉说,警察这么大阵仗,估计凶多吉少了。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断断续续地我听清楚了他们议论的内容。
“12楼最近总飘出臭味,死老鼠的味道,还以为是怎么了,结果是一家子都死了。哎哟,真够可怜的呢!我听说呀,那家的男人在外面养了个小三,还听说,那个小三可有钱了!哎哟,好像就是车里坐着的那个!你们看她那车,好贵的吧!”
我能感觉到,十几双眼睛盯着我,像看一只猴子。苏眉有些看不过去,欲下车把他们扔给我的目光丢回去。我阻止了她。算了吧,现在是我理亏,跟人指着骂有什么意思。
“真是个不要脸的。听说呀,他们都十年了,明目张胆地在一起。只可怜原配喔,孤苦无依,现在还被逼死了。还有孩子,是最可怜的呢!”
黄警官下来了,说让我上去看看。我说我不想看了。我真的不想看见他了。不想见他,不是因为恨他,而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样面对他和他的家人。
出了电梯,站在他家门口,我竟然能从恶心的腐臭味中分辨出他的味道。真是可笑,真是可怕。跟他这么多年,他化成灰我都认得。苏眉问我,为什么笑。我说,我也不知道,可忍不住。
狭小的屋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打过一场架。他就躺在床上,在我的面前,张大着嘴巴,眼睛圆鼓鼓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黄警官跟我说他应该是被吓死的时,我看见一条肥大的蛆从他眼皮底下爬了出来。
在他的身旁,有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孩子很小,七八岁吧。女人和孩子紧紧地靠着他。苏眉说很奇怪,他们脸上竟然挂着笑。原来是笑着死去的。法医掀开被子,千万只蛆在爬,很多人都吐了。苏眉吓得匆匆去了屋外。
就在旁人各自做着各自的工作,反应着各自该有的反应时,我站在那里不能动弹,好似在接受她的审判。好可悲,我竟然默默地与一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斗了十年。好可悲,她要用自己的死,孩子的死,才能把死了的他留在身边。
我没有领取他的尸体,输的一方没有资格领取战利品。
苏眉问我:“你还好么?”
我说:“没事。只是,我应该早想到的。”
一个月后。应该是一个月,我数着日子过的。我找来了几个工人,把鱼塘好好收拾了一下,又让他们替我去买一些鱼苗。他们问我,买什么品种。我想了想,鲶鱼吧。
鱼塘修好后,苏眉找来了几个朋友,与我一起在院子里烧烤。苏眉觉得我应该结交一些其他的朋友。那一天晌午,我们吃着烧烤,喝着红酒,聊着那口鱼塘的故事以及鱼塘里的鲶鱼。说得正起劲的时候,一个朋友指着远处问我:“凌巯,那边桂花树下玩游戏的那帅哥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