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人。”
“但是,如果你来这里,打定主意要找她,还是省省吧。她和船主搞上了。”
“这船挺不错的,是谁的船?”
“一个叫艾伦的老家伙,我们叫他老爹。我们要开着这艘船去好远的地方,要开到巴哈马去。你相信吗?他说他找不到人一起出海。居然有这种事。但亲爱的,现在的麻烦是,你搞不定她,你一起去的话可能把这次出游搞砸掉。”她从窗口转身,面向我,不经意地展露出一点身段,期待我的赞美,“怎么办呢,你说?”
她默许我打量她,我照做,然后说:“有时候人要随机应变,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问题是,”她说,“我不想让你失望,我是说笛那边。”
这是估价与出价、讨价与还价的暧昧游戏。她对我的回答并无奢求,只求不伤自尊,于是我满足了她的愿望。“如果下面躺着的是你,克莉,此刻在我身边的是笛,那我才会失望。”
她笑得满面春光,打理了一下身子,然后挽着我的手臂,带我下到码头上。“嘿!”她喊道。笛玲坐起来,她戴着硕大的太阳镜,像一只猫头鹰。“他们人呢?”克莉在我扶她上船的时候问道。
“老爹开彼得的车出去了,彼得去找米奇,看他有没有把马达装好。帕蒂没事吧?”
“她还躺着呢。”
笛玲起身,缓慢而小心地爬进船舱。隔着三十英尺远看,她是个相当丰满诱人的年轻女孩。走近看,她身上粗劣的细节显而易见。她黝黑的皮肤粗糙、布满纹路;油灰色的乱发像假发一般死气沉沉;下半截比基尼紧紧勒进装满啤酒、奶昔、汉堡和薯条的软肚皮;大腿上的肉团因久坐而松松垮垮;她的脖颈、脚踝和手腕内侧都有暗色的污痕;她的腋下有一撮铜色的荆棘,腿上也竖着没刮干净的汗毛。比基尼的肩带歪了,刚好让她露出右胸半月形的乳晕。
“笛玲,这是崔维。”克莉说。
“嗨。”笛玲打量着我。她长了一张大嘴,门牙上沾了一点粉红色的口红。她显然在等待进一步的介绍。
“那个在查理碳烤上班的玛丽安,她和崔维说我们住在这,所以他过来看看。我刚刚和他说老爹要带我们出海。”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却话中有话。他是来找你的,但我把情况和他说了,现在他已经是我的人。
笛玲微微耸肩,表示接受,然后重重地坐进一把帆布椅,叉开两腿,火热撩人。她的腰上悬了一圈赘肉,她的大腿内侧最顶端的肉丛里,有一小撮毛发挣脱了单薄的布料。几年前,她应该还是个让人屏息的成熟美人,即使现在,在夜晚的灯光下,在酒精与欢笑中,她身上依然有着鲜活的青春幻象,令人渴望。但在残酷的阳光之下,在她生命的第二十个年头,她的身体布满了任由男人糟蹋的痕迹。太多的储藏室之旅、汗水与纵欲,侵蚀了她的风华,让她枯萎。她的内心也随身体一同腐坏,所以她现在能够挂着一身肉,冷漠地瘫坐着,像诊所里的妓女一样对爱无动于衷。
“那个松鼠脸玛丽安最近怎么样?”她毫不在乎地问。
“没怎样。”
克莉脱掉海滩衣,把帆布垫放在宽敞的船尾甲板上,平躺下来。她们不再打量我,我通过了审查。
“风这么大,还是热得要死。”克莉说,“我们接下去干嘛,有谁想出来了吗?”
“我准备等老爹回来,看他想干嘛。”
克莉朝笛扭过身子,把我排除在谈话之外。“你真这么觉得?”她问。
笛发出一声平缓沉闷的笑声。“还能怎样?”
“有没有人想喝酒?”
她们都瞪着我,仿佛惊诧于我仍在船上。“好啊,”笛玲说,“什么酒?”
“波旁。”
“来吧。”克莉说。
“但他走的时候把船舱锁起来了,”笛玲说,“没法下去拿冰块和酒杯。克莉,你能不能回楼上拿一下。”
“都一点多了,”克莉说,“让他去巴尼那里买点东西回来,行吧?”
“买些大纸杯,”笛对我说,“再拿半打可乐,好吗?”
巴尼酒馆的服务员动作很慢,还多收了我杯子、可乐和冰块的钱。我回到“逍遥游”,女孩们已经谈妥,决定接纳我。我给克莉调酒的时候,她按摩我的后颈,用这种方式传达她们的决定。我们挪到棚子下面,躲开直射的阳光。微风拂面,感觉舒服。她们越说越嗨,越发不避讳有我在场。我们谈起这次出海。彼得来了。他的手握起来绵软无力,感觉像帆布手套里装满了沙子。克莉给他2A房间的钥匙,他跑上去看看帕蒂好点了没。大家怀疑她不能出海,因为她必须对父母说谎。
突然间,小艾伦晃上甲板,他往前一跳,轻轻落地。他穿着白色运动衫、白色休闲裤,戴着淡蓝色的帆船帽,看起来纯洁无瑕。我估计他快四十岁,没料到他如此强壮结实。他的骨架宽大,肩上满是肌肉,特别是他过长、粗壮、刺青的黝黑手臂和微微弯曲的短腿,让他看上去像个猿人。他的脸黝黑、宽敞,满是伤痕和疙瘩。咧嘴大笑时,笑容会把蓝色的小眼睛挤进角落。他的笑容很友善,让人喜欢。他看我的时候,笑容一点都没改变。
“嘿,孩子们。”他说,他的声音低沉浑厚。他用黝黑的大爪子乱抚笛玲干枯的头发,“这位是谁啊,甜心?”
她一下子变样了,成了小精灵,变得说话不利索,变成崇拜他的大小孩。“亲爱的,这是崔维,他和克莉一起。崔维,这是老爹艾伦。这是他的船,船名很可爱吧。”
“这名字很可爱。”我说。
他眼明手快,用最不舒服的方式抓住我的手,然后一边用力绞我的指关节,一边看着我的嘴巴。
“很高兴你喜欢,”他说,“欢迎上船。”
他掏出钥匙,打开舱门,然后把笛玲拽起来,扇了一下她光溜溜的屁股,说:“小甜心,你下去拿几个像样的杯子,还有伏特加上来。”
小甜心哧哧笑起来,听话地弯腰走下去。小艾伦坐到她的位子上,拍着克莉光溜溜的膝盖说:“你是做哪一行的,崔维?”
“什么活都干。旺季的时候,上船忙点事,带过冬的客人到处跑,也会做饭,还能弄点技工活,什么都干。”
小甜心拿来酒和杯子,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对我笑笑。“这帮孩子跟你说了出海的事?我打算带他们四个出去,带他们逛逛群岛。我不是有船、有钱、有时间嘛,小事一桩。”
如果不知他的底细,我会轻信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一个无脑的有钱白痴,被小甜心憔悴的身体钓上钩,带着她和她的三个朋友来一场热带浪漫之旅。
“这船满客了吗?”我问道,回敬了一个微笑。
这话改变了他的眼神,却没有改变他的笑容。“如果彼得和我睡前面的两个铺位,主舱就留给姑娘们。这船可以装六个人,但都得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他大笑起来,“抱歉,没法带上你,哥们。”
“那我就成电灯泡了。”克莉苦涩地说。
“怎么会啊,姑娘?”
她冷冷地看着他。“有那么难懂吗,老爹?你和笛,彼得和帕蒂,还剩没人理的克莉。带上他嘛,有个人讲话也好。说不定开船以后,他可以帮帮你。”
“在船上,我从来不要人帮忙。”他笑着说,“别的方面也不需要,小甜心。”
“我是克莉,她是小甜心,老爹。”
他又拍拍克莉的膝盖,对她笑笑。“你会玩得开心的,一点也不用担心。”
“一天到晚发牢骚,”笛说,“一天到晚。”
彼得和帕蒂上船来。几分钟之内,我就知道小艾伦的目标是谁了。乍一看,帕蒂并不吸引人,主要是因为她动作笨拙,还戴着眼镜。他们粗鄙地拿她开玩笑,说她会晕船。她回击起来样子滑稽。滑稽是她的自我保护。她的胸部高挺但尚未成熟,尖尖地戳着上衣的面料;她的双腿修长、白皙而精致。她如一匹优雅的小马,厚重镜片后的灰色眼睛可爱动人,饱满的嘴唇温润而细腻。她是另一个露易丝,少女时代、不同阶层的露易丝。她和留着鬓角、呆头呆脑的彼得在一起,是一种浪费。她鲜活、脆弱、容易受伤,她是最合适的受害者。一旦他们四个来到无处可逃的海面上,小艾伦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另外三人变成帮凶,他们已经不是什么善人了。他们会帮着小艾伦调教这个可笑滑稽的女孩,帮着小艾伦把她拖入噩梦,到那时,她再怎么扮滑稽也无力自保。
我们一起喝酒。这群年轻的玩伴叫他老爹,膜拜他。他始终满面笑容。笛玲揶揄他,克莉拿他开玩笑,彼得不理他。自始至终,小艾伦满面笑容,但某种本能让他提防着我。我朝他看去,会看见那双蓝色的小眼睛浮在灿烂的笑容上,正上下打量我。他像一只老猫,放松地看着老鼠上蹿下跳。他不欢迎第二只猫加入游戏,因为老鼠不够多。
但我听到了想知道的东西。彼得对帕蒂说,只要小艾伦把船弄好,他们立马出发。他们会把行李搬上船,然后开到迈阿密,在迈阿密把船弄好,再开去比米尼。这一趟出海要花一星期或者十天,费用老爹全包。这才叫老爹。帕蒂会和她爸妈说,她去杰克逊维尔找一个女朋友。老爹说,他们可能周二或周三出发,别带太多东西。将就点,孩子们。
我们在巴尼酒馆吃了炸鱼三明治,然后开始喝啤酒。傍晚时分,这帮人分头散去。彼得送帕蒂回家;老爹和笛玲待在船上;我和克莉到楼上公寓去。这些公寓房又小又脏,天花板高耸,墙上抹了层层油漆,地毯灰扑扑的,廉价的家具沾着污迹、布满伤痕,家居用品也十分简陋。她在太阳下面烤了一个小时,又喝了啤酒,现在晕乎乎的,但又开了两罐啤酒,然后去冲澡。她给了我一本书看,是一本很厚的影集,都是拍她的大尺寸性感照片,裸体或半裸的,配上复杂的打光。我估计,她拍这些照片有些年头了。有些照片很诱人,有些乏味至极,放在一起就是非常普通的人体艺术照——背后打光、胸部与臀部挺起的黄褐色轮廓,还有标准的湿嘴唇,微笑着,闪闪发亮。她说她的摄影师朋友卖了不少她的照片给杂志社。我相信她。她的身段够格,摄影技巧也还行。她早已冲完澡,我也翻完了书。这时我听见她小声叫我,便走进卧室。她拉下了黄色的窗帘,寒碜的房间里透着黯淡金光。她赤身裸体地躺着,腰上横着一条黑色浴巾。“你好,亲爱的。”她说。她的脸上挂着照片上的笑容,只不过更为呆滞。
“你也好。”
浮肿的下巴,困倦的绿眼睛,粗壮光滑的棕色大腿。她打了个哈欠,说:“我们做个小爱,然后睡个小觉觉吧,甜心。”
“我先冲个澡。”
“行,好啊,你去吧,快点啊。我很想要,宝贝。”
我走进浴室,里面到处是发霉的毛巾和酸臭的泳衣,像一片沼泽,臭味与香水味混合,滑溜溜又湿答答。墙上没有青苔、角落里没长蘑菇、马桶里不见叶子,这让我很惊讶。洗澡水稀稀落落、不冷不热。我冲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找了最干的一块毛巾。我异常小心地推开卧室门,正如我所预料和希望的,她发出鼓点般的规律鼾声,每次吐气就“啪”的一响。我偷偷摸摸地穿上衣服,踮着脚走到床边,拿起黑色浴巾,把它扔进浴室,然后把我的空啤酒罐瓶放在地上,摆在她的酒罐旁边。我在客厅里找到一张明信片和一小截铅笔,写道:“克莉甜心,你在半睡半醒中也无比动人。迟些联系,亲爱的。”我把明信片放在床上离她较远的一边,再踮着脚走出去,笑得像白痴,或者说,像老爹。
但这笑容让人隐隐作痛。她们是小兔赛跑中的失败者,但她们输在不同的赛道上,和玛丽安们不同,也和开着破烂车来到超市优惠夜、拖着沉重脚步走在光亮的过道上、对困倦的孩子咆哮的女人不同。笛玲和克莉把欲求留给夜生活,她们可以是任何人性爱宝典中的插页女郎。二十出头,你得会找乐子。总会有男人找上你,电话铃声总会响起。朋友的朋友嘛。青春是用不完的,是吧,总有一天会回归正道。如果你倦了、醉了或闷了,那就快点装出一个大大的假高潮,一切就虚无地结束了。你还得学会从他们那里要点小礼物,比如坐船出海,帮你付房租,或买几件名牌泳衣。朋友之间的馈赠而已,别刻意讨要。有些人会伸手要钱,这么搞说不定会惹来警察什么的。偶尔去做一下服务员,其他时候就是约约会,没别的。一段时间内只能约一个,逗他开心,这么一来,如果你手头紧,他会借你钱。还得多存些号码,要是来了一堆男人,可以随时凑人。
这就是让人晕眩的阴暗世界。她们甚至不会卖力把这事做好,因为她们从来没学过做好任何事。她们越活越龌龊,青春消逝,就不剩别的什么,只留下死寂的双眼和那些肉体上的小伎俩,然后觉得是自己的运气不够好。十五到二十五岁是她们的全部资本,她们老得很快、很夸张。这些女人是永远找不到窝的兔子。
在炎热的蓝色黄昏下,我回到露易丝身边。她显得异常温顺,穿着一件白领海军服,一头黑发梳平,样子朴素。给人的感觉是,她发誓毕生远离酒精、好好生活。
我原谅了她所有的轻浮往事,她的黑眼睛泪光闪闪。
晚饭后,我告诉她出海的事,也和她说了我的计划。我们把计划过了一遍,修补漏洞,让它变得更扎实可行。我们没有谈到结局,尽管从整个计划来看,结局是不言自明的。
她用冰凉的嘴唇碰了我一下,和我道晚安,然后矜持地移开暗淡的目光。
躺在床上,我想起小艾伦粗硬凶狠的双手。在宜人的笑容背后,他像铁锤一样顽强,像一只戴着笑面的野兽、一个聪明又扭曲的物种,捕捉温存无邪的猎物,让她们变质、不得安生,以此填补自己空虚的灵魂。
于是我想到了身边的温存。我仔细估算我们之间的距离。二十一英尺,差不多,从这边的床角到那边的床角。对她的欲求,会不会削弱她的斗志?任她独自入睡,她会不会质疑自己的诱惑力?还有,她的温柔婉约能否冲走柑橘旅馆那些女孩身上浓重的肉欲气息?麦基,你这个负心人、花花公子、满腹理由的家伙。这一串思索,不过是性激素的衍生物。睡吧。
她朝左睡,还是朝右睡?她是不是也醒着?她是否也睁着双眼,凝视黑暗,听着冷气的嗡鸣?她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不想要她?
睡吧,麦基,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想让她一辈子依赖你吗?
我坐起来,心怦怦跳,呼吸浅短。我走进她的房间,步履无声,如一阵轻烟。她应该睡着了,我应该立马转身溜开。
我挨近床边,差点没认出溢满枕头的黑发。我屏住呼吸,聆听她呼吸的律动。她的喉咙发出一小声满足欣慰的声响,然后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向她,再把床单和毯子掀到一边,让自己一览无余,然后轻巧地引导我们的身体。当我与她躺倒,结合在一起,她马上进入状态,陷入漫长的狂喜和颤抖,将她睡前的所思所想和盘托出。
过了一阵子,她让我们静止下来,甜蜜地抱紧我,让我们俩变成一个人,然后说:“等等,亲爱的,求你了。我们今晚这样的谈话,我没法正视你,你也没法正视我,因为我们没有谈到事情的结局。这是我们之间的阴影,你明白的。”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其实有的,你也知道。我可以告他强奸,证据确凿,对吧?我可以作证,他会被抓走。”
“让别人知道这些,对你不太好。”
“让谁觉得不好?我只在乎我对自己的看法和你对我的看法,其他的都不在乎。他胁迫过我,我能说得一清二楚,让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我还可以和凯西谈谈,让她作证小艾伦殴打她。我们俩,亲爱的,我们能确保他被关很长时间。把计划的第一部分搞定,在他能还击之前,我们就去报警,我和凯西。”
“我不觉得这个办法……”
“我想要这样。答应我。”
“但……”
她用手指缠绕我的颈背,用力把我拉过去。“答应我!”
“你是在占我便宜。”
“啊,是你在占我便宜,麦基。答应我!”
“……好吧。”
她猛拉我,用嘴唇揉搓我的肩膀,那是一种妩媚、苛刻、绵绵不绝、让人无法抗拒的欲求。最终,她在喃喃自语中蜷入睡梦,那些呢喃也沉入梦底。她睡去之后,我有时间思考一下自己的承诺。头脑冷却下来,开始思考。这是一个愚蠢的策略。小艾伦,他一旦被困住,会毁掉一切触手可及之物。他会试图谈条件,而且会拿戴维·巴里中士的宝藏做筹码。偷来的东西被偷走,再偷回来……如果事情顺利。
我知道自己还是会信守承诺。我要尽力换回一些东西。她在睡梦中呻吟,那双长腿抽搐了一下。她正在逃离旧日的噩梦。我轻抚她的头发,亲吻她的双眼。她迷迷糊糊,叹了口气,又睡过去。
如果事情不顺,会有人安抚帕蒂·德芙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