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乌提斯先生。”
“他二月份从这辞职,然后突然间发了大财。”
“他继承了遗产吗?”
“这不好说。大家对他的钱有不同说法。他走了一个月,然后开着一艘自己买的大游船回来,穿着新衣服,带着银币那么薄的金表。要我说,是一个女人给了他钱。他是那种能让女人想都不想,就为自己做事的男人。他一来这里,就搬过去和巴里家的姑娘一块住,真像那么回事。那时候她们的老妈还在世,去年的事。她们运气很差,两人都是。凯西是个非常好的小姑娘,但艾伦很快就搞上了她。艾伦有钱了,就把她甩掉,搬到阿金森太太家里。她以前是这里的老顾客。我以为她绝对不会接受这种事,但她接受了,也让我丢掉了一个顾客。天知道艾伦现在在哪,但也许阿金森太太知道,如果你能让她和你谈谈艾伦。我听说她对这事很敏感。这边的人恐怕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小艾伦了。”
“他是个让你满意的员工吗,乌提斯先生?”
“如果不满意,我不会留他。是啊,他干得不错。他是个手脚麻利的人,忙的时候能帮上不少,也很会修东西。这一行喜欢他这样的人。他总是面带笑容,也总会给自己找事情做。他对女顾客,好看的那些,也许有点过于殷勤了,喜欢搭讪,但没人投诉。说实话,他辞职我很遗憾,这年头,找的人都不愿干活。”
“在钱方面,他靠得住吗?”
“我觉得没问题。他走的时候,没欠任何人钱。就算欠了,他回来的时候也一定能还清。我觉得他是从阿金森太太那里搞来的钱。如果真是这样,那是阿金森太太的问题,不关我的事。”
“在哪能找到她?”
“看到路边房产中介的大招牌吗?走到它后面右拐,一直走到海边,再向右拐,右边第二幢房子就是她家,一幢又低又长的白房子。”
在我看来,她的房子属于那种冷漠的佛罗里达住宅,全都是瓷砖、玻璃、磨石子地面加铝合金,就像冰冷的外科手术。每一幢房子仿佛只是一处复杂的过道、一条长廊、一个入口,通向永远无法建成的温暖与私密之地。停在这些门前,你会感到自己在等待。你感到一扇门会打开,召唤你进去,经受骇人的遭遇才会被放走。这些房子没有一点家居生活的味道。搬空之后,它们给人一种血迹刚刚冲刷干净的感觉。
院子里,干枯的杂草丛生。一辆脏兮兮的白色雷鸟停在双车车棚里。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立在院中,上面说,杰夫·波卡乐意向任何人出售这所住宅。我站在大门前,用拇指按下塑胶按钮,听见屋里响起铃声。我听见凉鞋踩在瓷砖上,由远及近,发出微弱、急促的“吧嗒”声。白色的大门猛地甩开,我对阿金森太太的想象彻底烟消云散。
她是个又高又瘦的女人,大概三十出头。她的皮肤极为细腻,像小孩或模特的皮肤那样半透明。曼妙修长的双手、柔美的手腕、浮动的黑发,还有丰富敏感的瘦长脸庞,令她在粗陋的人类中显得太美好、太高贵、太精致。她有一双大眼睛,深色的双眸,眼角上翘,两眼分得很开。她穿着深色的百慕大短裤、凉鞋、清爽的蓝白上衣,不戴任何首饰,抹着淡淡的口红。
“你是谁?你想干嘛?你是谁?”她的声音轻而快,紧绷着,嘴唇在颤抖。她似乎处于情绪崩溃的边缘,正竭力自持。她身上散发着浓郁的白兰地味和不稳定感,她的眼睛快速游移,无法聚焦。
“阿金森太太,我叫崔维斯·麦基。”
“是吗?是吗?你想干嘛?”
我表现出友善的样子,这个我很在行,我的面相对此很有帮助。我有一张古铜色的美国人的脸,眼睛明亮、牙齿洁白闪光、脸庞宽阔、棱角分明、令人信赖,眼角带着民间英雄式的皱纹,必要的时候,还会露出羞怯动人的笑容。有人曾对我说,我暴怒起来像个地狱来客,这我就不知道了。自我想象中,我一直把自己看作西部片里那个英勇无畏的工程师,身处险境、肩中毒箭,依然将桥梁架到河上。
于是我表现出友善的样子,物尽其用。很多银行劫匪的样子相当令人信赖,所以你得用自己的脸变出不同的脸,扮演各种角色,见缝插针。于是,在你的一生之中每一天与每个人的每一次交流中,你察觉他们想要你什么样,你就变成什么样,或者,如果你有相反的动机,就变成他们不想看到的样子。做不到这点,你就无处可藏。
“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没有预约不看房。当初是这么说好的,对不起。”
她们就读史密斯、瓦沙、韦斯利等名校之前,就在家里学会了这样的语调和措辞。
“我想和你谈谈小艾伦。”
我可以想象出五十种可能的反应,但她的反应与所有的可能相距甚远。她的眼睛钝了下来,窄窄的鼻孔翻起,嘴巴张开,似乎在作呕。她失去了仪态,丑陋地站着。“就是这事,嗯。”她拖长了声音,“没问题。我是赠品吗?还是你打算付钱?”她转身跑开,跑到客厅尽头左转,滑了一跤,差点跌倒。视线之外的一扇门嘭地关上。我站在寂静里。接着传来模糊的干呕声,微弱、遥远,饱含痛苦。正午的太阳灼烧白色的房子。我踏进房子的暗影,空调的凉风吹来。我关上大门。
她还在呕吐。我迅速而安静地穿过房子。这里和克里斯蒂的房子一样乱,但乱得不一样。玻璃杯、肮脏的烟灰缸、没碰过的食物、衣服、砸坏的东西。但你不能责怪这冰冷的房子,用消防水龙冲上三十秒,它就湿淋淋的,干净透顶。这里没有其他人,她像一只生病、脆弱的动物穴居在这幢大房子里。
我听见水声,便敲了敲紧闭的门。
“你还好吧?”
里面传来难懂的嘟哝,似乎是要我放心。我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这地方让我不舒服。厨房里有一台硕大的洗碗机。我找了一个大托盘,把房里四处的玻璃杯、碟子和茶杯收起来,一共跑了三趟,还把变味的食物扔进垃圾桶。家庭主妇麦基。让洗碗机转起来之后,我感觉好点了。
我回到门边,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
“你在里面还好吧?”
门开了,她走出来,靠在洗手间外的墙上。她苍白得吓人,眼圈更加乌黑。“你要搬进来吗?”她平淡无味地说。
“我来这里只是想……”
“今天早上我看了看自己,心想改变总得有个开始,所以我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我洗了头发,到处擦啊擦,换了床单,还找到一个放着干净衣服的抽屉,神奇吧。所以说,你走运了,对吧?时机正好,如果你喜欢干净的开始。”
“阿金森太太,你可能不……”
她朝我抛了一个病态的媚眼,笨拙地摆出一副吓人的淫荡模样。“你应该知道我的各项特长吧,亲爱的。”
“你听我说行不行!”
“估计你不介意我先喝一杯吧。喝点东西,我会好很多。”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小艾伦!”
“我希望他告诉过你,我变得很瘦,还有……”她收起淫荡又笨拙的样子,瞪着我,“你说什么?”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小艾伦。”
她用手背抹抹嘴。“你找我干嘛?”
“我想帮你。”
“帮我什么?”
“你自己说的,改变总得有个开始。”
她瞪着我,先是莫名其妙,然后是赤裸裸的怀疑,最后,慢慢地,终于相信了我。她转过身,垮下去,我没来得及抓住她,就跪倒在地,膝盖骨撞在磨石子地面上,发出疼痛的响声。她弓着身子,沿护墙板滑下,来回地搓脸,开始哀号、尖声抽泣、咳嗽。我把她扶起来,一碰到她,她就剧烈抖动。她的身体太轻了,我抱她进卧室,把她放到新铺的床上、伸展开,她的抽泣戛然而止。她变得像干柴一样僵硬,抿着没有血色的嘴唇,呆滞的双眼凶狠地盯着我。我帮她脱掉凉鞋,盖上床罩,拉下百叶窗。那双无助的眼睛始终跟随着我。我拿了把椅子进来,放到她的床边,坐下来,拿起她冰冷、修长而脆弱的手,说:“我没有骗你。你叫什么名字?”
“露易丝。”
“好,露易丝。哭吧,用力哭,全哭出来,随它去。”
“我做不到。”她低声说。突然,她又哭起来。她抽回手,翻过身,把头埋进枕头,声嘶力竭地抽泣。
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我只能冒险猜一下。我的把握取决于我对孤独、以及孤独之中的亲密需求的了解。我轻拍她,完全不带感情,就像抚慰一只受惊的动物。一开始,最轻微的触摸也会让她抽搐。过了一会,只有微颤,最后微颤也消失了。她哽咽着,终于精疲力竭,蜷着身子睡去。
我在房里找了一番,找到她的钥匙。我锁上门,把她留在昏暗的房间里,然后查了一下汽车班次,便出了门。我来到凯西家,带她去等车的地方,她可以坐车准时返回。我和她说了一点情况,告诉她我必须留下。她完全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