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头瞪着她。“你这个小忽悠,麦克考。”
她拍拍我的头。“凯西人很好,你会喜欢她的。”她回到房中央,打开节拍器,看了下笔记,继续编舞。起跳、落地,用力的时候哼哼唧唧——看芭蕾千万别坐第一排。
我想回头接着研究航道标识和潮汐水位,但完全没法专心。我不得不和那个女人谈谈,但绝不会被人蒙进什么莫名其妙的案子。下一桩活已经到位,只等我准备就绪。我有充足的选择,不需要更多。苏苏疑惑我哪来那么多案子,这让我想坏笑。机会随时冒出来,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九点整,连到码头木桩上的电铃传来“叮咚”声。如果有人不按铃,直接跨过铁链、踏上跳板走过来,他们一踩上甲板上的粗绳踏垫,就会触发一声可怕的巨响,随之而来的是各种防范措施。我吃不消惊喜,因为我已经尝够了。惊喜令我不安。避免所有可以避免的风险,这是最惬意的生存方式。
我打开后甲板上的灯,从休息室的舱门出去。苏琪在我身后喘气。
我走过去,帮来客解开铁链。她一头沙色的金发,留着英国男生的发型,一对大眼睛透过凌乱浓密的刘海望过来。在我这里,她穿得太讲究了,一身简洁的黑色,胸前别着一颗珍珠,拎着信封式的小钱包。
喘息之间,苏苏替我们介绍了彼此,然后我们回到里面。看得出来,以苏苏的标准,她不再年轻,也许二十六七岁。她是个金发褐眼的女子,眼神悲伤又无助,就像一只巴瑟特猎犬。她的眼睛周围看得出风霜的印记。在休息室的灯光下,我发现她那一身黑色为她增色不少。她的双手有些粗糙,蓬松的黑色连衣裙之下,是一双毋庸置疑的舞女的腿,微微弯曲、匀称而结实。
苏琪说:“凯西,你把整件事说给崔维斯·麦基听听吧,就像跟我说的那样。我忙完了,你们俩聊吧。我先去洗个澡,好么,崔维?”
“必须的。”
她在我耳边叮咛了好一会才走,顺手关上了主卧的门。
我看得出,凯瑟琳5·克尔浑身紧绷。我问她喝什么,她很感激,要了杯波旁加冰。
“我不知道你能做什么,”她说,“也许来这里很傻。我不知道有谁能做些什么。”
“也许有些事是谁都能做的,凯西。我们假设这事毫无希望,先说说看。”
“有一晚演出后我喝得太多,把事情告诉她了,其实我不该告诉任何人。”
在她轻微的鼻音里,我察觉到那种海边的口音,海边人吟唱的语调。
“我结婚了,算是吧,”她倔强地说,“三年前他跑了,没有音信。我有个五岁的儿子,我妹妹带他,住在坎多岛6的家里。所以说这笔钱很重要,不是为我,是为我儿子戴维。人总是想给孩子很多。也许我幻想得太多。我说不好,真的。”
你得让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说出来。
她抿了口酒,叹一下气,耸耸肩。“那一年,我九岁,是1945年,我爸爸从战场上回来。戴维·巴里中士。巴里是我娘家的姓,凯瑟琳·巴里。我给儿子起了他的名字,尽管孩子出生的时候,爸爸已经在监狱里关了很长很长时间。事情大概是这样的,我爸爸在外国打二战,找到了某种赚钱的路子,我估计是很多钱,然后他想办法把钱弄了回来。我不知道是什么办法。他待在印度和缅甸,待了两年多。麦基先生,他喜欢喝酒,而且是个强壮、脾气火爆的人。后来他乘船回国,在旧金山上岸。军队要送他去佛罗里达的什么地方办退伍,然后他就可以回家了。但他在旧金山喝醉了,打死了另一个军人。他以为自己会被关起来,再也见不到我们,就跑了,一路跑回家。但他这么跑掉对审判很不利,他面临的是军法审判,军队里的那种法庭。他半夜回到家,我们起床,看见他在码头上,望着水面。那天有雾,他告诉我母亲出了什么事,他说他们会来抓他。我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哭成那样。正如他说的,他们过来把他抓走了,判他终身监禁,把他关进堪萨斯莱文沃思的监狱。他杀的是一个军官。我母亲圣诞节坐车去那看他,每个圣诞节都去,直到两年前他死在监狱里。要是够钱,她会带上我或者我妹妹。我去过两次,我妹妹去过三次。”
她滑入梦境与回忆。过了一小会,她愣了一下,看着我:“对不起。当时他以为自己迟早会出来。我估计他们会放他出来,可总是出些岔子。他不像有些人那样,能在监狱里老实待着。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麦基先生。不过,我想和你说的是,他们来抓他之前,我那时九岁,我妹妹七岁。他坐在门廊上,抱着我们,对我们说,等他放出来之后,会有哪些美妙的事情等着我们。我们会有自己的游艇和自己的马,我们会周游世界,我们每天都有漂亮的新衣服。我始终忘不了他的话。等我大了,我回忆给母亲听,以为她会笑我,但她却严肃得很,让我绝不要说给任何人听。她说我父亲会有法子搞定事情,然后,某一天,让我们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当然了,好日子一直没来。去年,有个男人来找我们,叫小艾伦,一个笑容满面的人。他说他在那地方待了五年,和我爸爸很熟。他知道我们的一些事,只可能是爸爸告诉他,他才会知道,所以我们很高兴见到他。他说他没有家人。他长着一脸雀斑,总是面带笑容,爱说话,手很巧,会修东西。他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在埃索加油站找了份工作,能补贴家用。我母亲那会病倒了,但在克里斯蒂——我妹妹——和我白天上班的时间,她还能看孩子。她的两个,还有我儿子戴维,三个小家伙。小艾伦和克里斯蒂在一起会更好一些。61年刮飓风,坎多岛超市的煤渣砖墙塌了,压死了她丈夫。她丈夫叫杰米·汉森。我们家的男人一个个都不走运。”她挤出笑容。
“有时候祸不单行。”
“我们家真够祸不单行的。小艾伦最喜欢的是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母亲已经病得管不了这些。到后来,她和那些重病患者一样,注意力越来越向内,看不到外界。克里斯蒂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她跟我说这是不对的。但艾伦说,瓦力·克尔丢下我跑掉,我和离了婚的人没两样。他说,我必须等瓦力没有音信七年之后,才能提出离婚。后来我发现他在说谎。
“我和小艾伦像夫妻一样生活,麦基先生,我爱过那个男人。母亲去世的时候,有他在身边挺好。那天快到圣诞节,她正在洗圣诞树叶,朝水池一弯腰,发出小猫的叫声,然后滑倒在地,当时就不行了,就这样去世了。克里斯蒂不再上班,因为总得有人看孩子,但有我和小艾伦工作,日子勉强过得去。他和我们在一起,从头到尾,有一件事很奇怪,我当时以为那是因为他和我爸爸在监狱里走得很近。他喜欢说爸爸的事,不断地问关于他的问题,比如他喜欢做什么,喜欢去哪些地方,就好像他想过打仗前我爸爸过的日子,那会我和戴维现在一样大。还有些事情,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回想就很奇怪。我想起爸爸在一个无名小岛上盖的钓鱼屋,告诉了艾伦,第二天他就开快艇出海,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累得要死、脾气很大。就是这些小事,我现在明白他是在寻宝,麦基先生。他在寻找爸爸藏起来的东西,那些东西能让我们穿新衣服、买自己的马、周游世界,不管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他找各种借口,挖遍了院子。有一天我们醒来,小艾伦跑了,二月底的事。我们家旧车道的两根柱子被扳倒,那是我爸爸很久以前用贝壳灰岩造的。车道很小,这两根柱子显得太大、太气派,但造得很糙。小艾伦把它们扳倒,然后跑了。左边的那根柱子的碎片里有些东西,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一块块铁锈、一堆烂布,可能是军装,还有绕起来的铁丝、一段生锈的铁链,还有个盖子一样的东西。
“他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所以我知道这回跟瓦力·克尔那次一样,找他也没用。但三个星期后,他又出现在坎多岛。不是来见我,他回来见阿金森太太。她是个漂亮女人,在坎多岛有幢很大的新房子。我猜他在加油站工作,给她的雷鸟7加油,就这么认识的。他们告诉我,艾伦住在她的房子里,而且他穿着名贵的衣服、开着自己的游艇回来,直接搬进她家。他们这么告诉我,然后等着看我怎么说、怎么做。到了第四天,我在城里碰见艾伦。我想找他说话,他转身急匆匆地往反方向走。我很丢人,追着他跑。他钻进阿金森太太的车里,她不在车上。他骂骂咧咧地掏口袋,找不到钥匙,脸色很难看。我哭着问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他骂我不要脸的贱人,叫我滚回自己的窝里,再也不要出来,然后开车跑了。很多人看到、听到了,他们可有的说了。他的游艇就停在那,一艘大游船,登记在他名下,是他的船,就停在阿金森太太的码头前。后来她锁上房门,坐艾伦的船走了。我现在知道她是个谨慎的人,不可能给小艾伦买一艘那样的游艇,而且我知道艾伦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一分钱没存。但他找啊找,找啊找,找到了什么东西,然后跑了,回来的时候很有钱。但我不觉得这世上有谁能做些什么。苏琪让我找你,所以我都告诉你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我不清楚阿金森太太知不知道,也不清楚她是不是还和艾伦一起待在某个地方。而且就算有谁能找到他,又能怎样?”
“那艘船有没有名字和登记信息?”
“船名叫‘逍遥游’,在迈阿密登记的。不是新船,但名字是新的。他给几个人看过文件,证明那是他的船。我估计是一艘定做的船,大约三十八英尺长,船舷是白色,船身是灰色的,上面有一道蓝色的条纹。”
“然后你就离开了坎多岛?”
“不久之后走的。我们俩只有一人工作,钱不够用。我小时候,有个游客,是一位女士。她看见我一个人在那跳舞,后来她每年冬天过来都会免费教我跳舞。结婚前,为了还钱,我在迈阿密跳过两年舞。现在我又干回这一行,收入还行,能给克里斯蒂寄一点,让她也过得去。我也不想留在坎多岛。”
她振作精神来见我,此刻那双褐色的眼睛柔和而歉疚地望着我。这个世界压制她、贬损她,无所不用其极,但她用坚毅的精神刺出了一道口子。我发现自己对小艾伦,那个笑容满面的人,产生了说不上来的厌恶。我不太善于感情用事,并对此保持警惕。我还对很多东西保持警惕,比方说信用卡、工资扣税、保险、退休金、存款账户、集点印花8、打卡机、报纸、房贷、布道、神奇布料、除臭剂、清单、分期付款、党派、图书馆、电视、女演员、商会、选美、时代进步,还有天命西进论9。
我们把这个乏味、沉寂、乱七八糟的世界打造成了一个闪闪发光、头重脚轻的体系。我们能做的,只是看着它的光芒,蛮横地维持它的运转,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我对此保持警惕。
现实映在那双坚忍的眼睛里,无法言说的痛苦控诉映在那双眼睛里。那双眼睛属于一个疲惫不堪的年轻女人,她看着你,无所希冀。
但对散仙崔维斯,这些东西从来打动不了他。我也对所有诚挚之心保持警惕。
“让我想想吧,凯西。”
“好的。”她说,然后放下空杯。
“再来一杯吧。”
“我要走了,谢谢你。”
“我可以通过苏苏找你。”
“好。”
我帮她开门,留意到一个动人的细节。她如此受伤,如此低落,但她那舞者的步伐依然那么坚定、轻盈、敏捷,仿佛急切地想扮出快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