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犬(2 / 2)

“奥贝。”我尽可能平静地招呼哥哥。

他没回应。他在哼歌。

“奥贝。”我又叫了一声,快要哭出来了。“你为什么非得杀了那个疯子呢?”我问。

“很简单,本。”他的平静让我不安,“我要杀他,因为他杀了我的两个哥哥,不配活下去。”

他第一次这么说,是在讲完《瓦解》的故事之后,当时我以为他只是太过伤心,愤怒之下才说出了那样的话;但现在,他郑重坚决的语气和这些画作让我感到他是说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你要杀人?”

“你不明白?”他说。我的语气泄露了我的震惊,那个“杀”字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但他并不当回事。“你甚至都不懂为什么,因为你已经忘记哥哥们了,你忘记得太快了。”

“我没忘。”我争辩说。

“你忘了。如果你没忘,你就不会坐在这里,任由阿布鲁在杀了我们的哥哥后还活得好好的。”

“可我们一定要杀死那个魔鬼吗?没有别的办法吗,奥贝?”

“没有。”他摇了摇头,“听着,本,哥哥们打架的时候,咱们俩太懦弱,没拦住他们,结果他们相互残杀。这次是为了给他们报仇,我们不能再懦弱了。我们一定要杀了阿布鲁,否则我们没法心安。我没法心安;爸爸妈妈也没法心安。妈妈都被那个疯子逼疯了。他给我们留下的伤口永远都好不了。要是我们不杀了这个疯子,一切都没法回到从前。”

他的话让我僵坐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我看得出来,他已经制订了一个坚不可摧的计划。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百叶窗的窗台上抽烟,多数时候赤裸着上身,因为他不想让衬衫染上烟味。他总是抽着抽着就咳嗽吐痰,还不时拍打身上的蚊子。恩肯蹒跚着走到我们房门前,砰砰敲门,口齿不清地宣布晚饭做好了。他打开房门,刚漏进一缕光线,就又把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几个星期后,他还是没能说服我加入他的计划,于是就跟我疏远了,决定独自一人完成任务。

到了十一月中旬,干燥的哈麦丹风把人们的皮肤都吹成了灰白色。我们家人像老鼠一样冒出头来——老鼠可是火后废墟里最先出现的生命迹象。父亲开了一家书店。他动用了储蓄,还得到了朋友们的慷慨支持,尤其是住在加拿大的巴约先生。巴约先生宣布说要来尼日利亚看我们,我们也殷切地期盼他的到来。父亲租下了一个一间店面的铺子,离阿库雷王宫只有两公里远。本地的一位木匠给书店做了一块大大的木头招牌,在白漆底上用红漆写了“艾克波贾书店”几个字。这块招牌被钉在书店的门楣上。开业那天,父亲带我们过去参观。他把大部分书都摆在木头架子上——所有书架都散发着喷漆的气味。他告诉我们,开业之前他一共进了四千本书,全部上架得花好几天时间。一袋袋、一箱箱的书堆在一个没开灯的房间里。他说那是仓库。他刚打开仓库门,一只老鼠就蹿了出来。母亲笑了,声音有些沙哑。她笑了好久,这是哥哥们去世后她第一次笑。

“他的第一批顾客。”她说。我们笑着看父亲追老鼠。老鼠的速度比他快十倍,最终逃了出去。父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过后给我们讲了他在约拉的一位同事的一件逸事。这位同事家里老鼠成灾,他忍了那些老鼠很久,只用捕鼠夹对付它们,因为他不希望它们死在隐秘的地方,尸体腐烂了才被发现。之前他试过的其他对策都没用。然而,有一次,光天化日之下,就在他招待两位同事的时候,两只老鼠大摇大摆地出来了,让他好不尴尬。他这才决定下狠手,把全家人迁到宾馆去住了一个星期,然后在屋里每个犄角旮旯都放了老鼠药。等他们返家时,几乎每个角落里都躺着死老鼠,连鞋子里都有。

父亲的办公桌椅放在书店正中间,面对入口。书桌上放了个花瓶,还有一个玻璃地球仪,要不是父亲及时扶住差点儿就被戴维打翻了。我们走出书店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起了骚乱。两个男人在打架,周围聚集了一大帮人。父亲无视那边的乱象,指给我们看路边那块写着“艾克波贾书店”的大招牌。只有戴维需要解说才能明白这名字是两个哥哥名字的组合。父亲从那儿开车带我们去乐购大卖场买蛋糕。回程时,他走了那条将我们区一分为二的街道。那条街道有条小岔路,从那里可以看见掩住了奥米-阿拉河的埃桑草丛。在那条街上,我们遇见一群人正随着卡车上装的收音机里播放的音乐跳舞。街上搭满了木棚和帆布遮阳篷,下面坐着卖小商品的妇女。还有一些人在路边卖堆在麻袋上的甘薯块茎、装在盆里或篮子里的大米,以及其他商品。载客摩托车在汽车之间惊险地穿行——摩托车上的某些人的脑袋迟早会被碾碎在马路上。体育馆里,一九八九年猝死在球场上的尼日利亚足球运动员塞缪尔·奥克瓦拉吉的塑像赫然耸立在一群建筑物中间。他的脚上永远停着一只足球,他的手永恒不变地指向一个未露面的队友,他的雷鬼头因为积了太多尘土已看不出纹理。塑像上脱落的金属丝丢人地挂在他的臀部。体育馆对面,穿着传统服装的人坐在防水油布篷下面的塑料椅子上,面前的几张桌子上摆着各种酒水饮料。两个男人俯身拍打沙漏形的讯息鼓,还有一个身穿同种面料做的约鲁巴传统服装阿格巴达和长裤的男人在跳舞,身体柔软如杂技演员,长袍随舞姿飘动。

快到一条直通我家的左转岔路口时,我们看到了阿布鲁。这是我们在两个哥哥死后第一次看到他。过去这段时间,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根本不曾存在过;就好像他走进我们家,点燃一小堆火,然后就不见了。自从母亲回到家,我们的父母几乎没有提起过他。只有一次,母亲告诉了我们一则有关他的消息:他离开了,不用承担任何责任。阿库雷人一向这么容忍他。

阿布鲁正站在路边远眺。因为路上铺设了减速带,我们的车子驶向他的时候放缓了速度。他冲过来,又是招手又是微笑。他的上牙似乎缺了一颗,高举的手臂下面有一条长长的、带着血迹的新鲜疤痕。他的裹身衣上满是花朵图案。我看见他穿过马路,上了人行道,大摇大摆,不时做个手势,好像他有同伴似的。我们越驶越近。为了避开一辆满载建材驶过这条窄路的贝德福德卡车,他停下了脚步,转而开始饶有兴趣地端详地上的什么东西。父亲对他视若无睹,开了过去,但母亲发出长长的嘘声,还咕哝了一句“邪恶的人”,在头顶打了个响指。“你会死得很惨。”母亲继续用英语说,好像那疯子能听见似的,“一定会。”

一辆厢式车拖着一辆坏掉的汽车慢腾腾地开过来,本来噪声就很大,还时不时地按喇叭。我从侧后视镜里盯着阿布鲁,看着他像战斗机一样倒退。直到已经看不见他了,我依旧盯着侧后视镜,那上面有一行字:警告:后视镜里看到的物体比你以为得要近。我想到阿布鲁曾经离我们的车很近,开始想象他被撞到了。我浮想联翩。首先,我想到了母亲看到这个疯子后的反应。他真会死吗?我的结论是不可能。谁会杀死他呢?谁会接近他,把刀子插进他肚子里呢?他难道不会先知先觉,反而先发制人杀了那人?要是杀得死他,镇上这么多恨不得他死的人岂不是早该得手了?他们不都选择了在同心圆里打转,浑浑噩噩地跑了一圈又一圈?他们不都在清算之门前化成了盐柱,就好像阿布鲁刀枪不入?

母亲爆发时,奥班比抛给我一个询问的眼神。等我把注意力从侧后视镜移开,他又对上了我的视线,他的眼睛仿佛在说:“你看到了吗?我早就跟你说过。”我顿悟了。就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正是阿布鲁设计了我们的不幸。我们的车经过隔壁邻居家老掉牙的阿根廷时,那辆车的废气管正喷着黑烟。我突然想到,正是阿布鲁伤害了我们。虽然之前我不赞成哥哥惩罚阿布鲁的计划,但那天一看到他,我的心意就改变了。母亲的反应、诅咒和淌下腮帮的泪水也触动了我。当时,恩肯用唱歌一样的声音说:“爸爸,妈妈在哭。”一阵战栗滚过我的身体。

“我知道。”父亲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们,“告诉她别哭了。”

恩肯鹦鹉学舌:“妈妈,爸爸说我应该告诉你别哭了。”我的心口决了堤,那疯子对我们犯下的恶行全都涌了出来:

1.他夺走了我两个哥哥。

2.他毒害了我们的手足情谊。

3.他害得父亲丢了工作。

4.他害得奥班比和我缺了一学期的课。

5.他差点儿把母亲逼疯。

6.他害得我两个哥哥的东西全被烧掉了。

7.他害得波贾的尸身只能像垃圾一样被烧掉。

8.他害得伊肯纳被埋进了土里。

9.他害得波贾肿胀得像个气球。

10.他害得波贾成了全镇人眼中的“失踪人口”。

他的恶行数之不尽。我不再往下数,这表继续列下去,会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没完没了。虽然他干了这么多坏事,虽然他让我们家人吃了这么多苦,虽然他让我母亲悲痛欲绝,虽然他让我们家出现了裂痕,但这个疯子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个想法让我惊骇不已。他的日子一如既往,他毫发无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11.他摧毁了父亲为我们规划的未来蓝图。

12.他催生了入侵我们家的蜘蛛。

13.是他,不是波贾,把刀插进了伊肯纳的肚子。

等父亲关掉发动机,我的领悟在我内心造的那个泥人已经站了起来,甩掉了身上多余的泥土。它的前额刻着一行判词:阿布鲁是我们的敌人。

等回到我们房间,趁着奥班比换短裤的当口,我告诉他我也要杀阿布鲁。他先是停止了动作,凝视着我,然后走过来抱住了我。

那天晚上,在黑暗中,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已经很久没给我讲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