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2 / 2)

“没有。”奥班比回答。

“真的吗,本?”

“真的,妈妈。”

“他们吵过嘴吗?”母亲又改回了伊博语。

我们都回答“没有”。但奥班比的回答比我迟得多。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顿了顿,又问,“告诉我,噢,我的王子们,奥班比伊圭和阿齐克韦,请告诉我。”她恳求道。每当她想从我们这儿套话时,她就会祭出这种让我们的心都要化了的爱称。她会授予奥班比王室头衔,“伊圭”是尼日利亚人对国王的称呼,让我跟尼日利亚第一任原住民总统纳姆迪·阿齐克韦同名。这两个名字一叫出来,奥班比就拿眼睛瞪我。这表明他本来不想说,但在妈妈的乞求下,他打算说了。因此,母亲只要再重复一遍这两个爱称,奥班比就会忍不住说出来,因为她已经赢了。她和父亲对我们的心思了如指掌。他们知道怎样深入我们的内心,他们的问话方式让我们觉得他们很可能已经知道答案,只不过需要我们证实一下。

“妈妈,这要从我们在奥米-阿拉河边遇到阿布鲁那天说起。”在母亲重复了一遍那两个爱称后,奥班比招了。

“啊?疯子阿布鲁?”母亲跳了起来,惊恐地叫道。

奥班比似乎没料到母亲会是这种反应。他大概害怕了,垂下眼帘看着光溜溜的床垫,不作声。这可是我们发誓要保守的秘密。伊肯纳一开始同我们疏远,波贾就警告过我们绝对不能把这事透露给任何人。“你们俩都看到了这事对伊肯纳的影响,”当时他说,“所以,给我把嘴巴闭牢了。”我们都同意他的说法,发誓删除这部分记忆。

“我问你,”母亲说,“他们遇到了哪个阿布鲁?那个疯子吗?”

“是的,”奥班比低声答道,飞快地扫了一眼我们房间同哥哥们房间的隔墙,生怕他们听见他泄密了。

“天哪!”母亲叫道。然后她缓缓坐回床上,双手搁在头顶。她以这种古怪的姿势坐了好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磨着牙,嘴里啧啧有声。“好了,”她突然说,“立刻告诉我,你们遇到他后发生了什么事?你听到了吗,奥班比?我说过了,现在再说最后一遍,告诉我在河边发生了什么事。”

这回奥班比犹豫的时间有点儿长。他很怕讲这个故事。可是太晚了,他刚才那句话已经泄露了部分真相,母亲已经迫不及待了。她像看见猛禽朝自己的羊群扑过来的驯鹰人一样,双脚在山上牢牢站定,随时准备战斗。即使奥班比想抵制她,也有心无力。

那是邻居抓到我们之前一个多星期的时候,哥哥们和我,还有其他男孩,钓完鱼准备回家,走在奥米-阿拉河边的沙路上时遇到了阿布鲁。当时我们正在讨论那天抓到的两条罗非鱼(伊肯纳非要说其中一条是合齿鲷)。走到杧果树和天国教教堂所在的空地时,卡约德大叫:“看,树下有个死人!死人!死人!”

我们立刻扭头看向那个地方,果然有个男人躺在杧果树下的落叶上,脑后枕着一根带着叶子的小树枝。他周围散落着许多大小、颜色(黄的、绿的、红的)和腐烂程度不同的杧果。有的被压扁了,有的被鸟啄过后烂了。那男人的脚底板就那么伸在我们眼前,丑陋不堪,就像运动员的脚,筋腱纵横交错,组成了一张繁复的地图。每根筋腱上还沾着枯叶。

“那不是死人;他在哼那个小调呢,”伊肯纳平静地说,“他一定是个疯子,疯子就是这样的。”

虽然我以前没听过那个小调,但一经伊肯纳提醒我就听到了。

“伊肯纳说得对,”所罗门说,“这是阿布鲁,能看到幻觉的疯子。”然后,他打了个响指,“我讨厌这人。”

“啊!”伊肯纳叫道,“就是他吗?”

“是他——阿布鲁。”所罗门说。

“我都没认出来。”伊肯纳说。

我打量着这个疯子。伊肯纳和所罗门都知道他,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他。阿库雷的街道上游荡着许多疯子、流浪汉和乞丐,全都平淡无奇,而眼前这个不但有独特的身份,还有名字,一个大家似乎都知道的名字,这令我感到奇怪。就在我们端详他的时候,他举起双手,让它们古怪地杵在空中纹丝不动,那种庄严感让我立刻心生敬畏。

“看!”波贾说。

这时,阿布鲁坐了起来,他好像被钉在了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远方。

“别管他。咱们走吧,”所罗门说,“别跟他讲话,我们走,别管他——”

“不,不,我们应该吓一吓他,”已经迈步向那个疯子走去的波贾建议,“我们不能啥也不做,会很好玩的。听着,咱们可以吓他一跳,然后——”

“不!”所罗门激烈地反对,“你疯了吗?你难道不知道这人很邪门儿?你难道没听说过他?”

所罗门还没说完,那疯子突然发出一阵大笑。波贾怕了,赶快往后一跳,跟我们站到了一起。这时,阿布鲁像杂技演员一样灵巧地跳起来,双手贴着身体两侧,双腿并拢,直直向后倒去,恢复了最初的睡姿。这身体可真够柔韧的。我们不由得鼓起掌来并发出喝彩声。

“他是个巨人——超人!”卡约德叫道。我们都笑了。

我们忘了回家。现在,夜幕缓缓落下,我们的母亲很快就要找我们了。这个古怪的男人让我既兴奋又着迷。我把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说:“他就像狮子!”

“你把什么都跟动物比,本,”伊肯纳摇着头说,好像这个比方让他不快,“他跟什么都不像,听到了吗?他就是个疯子——疯子。”

我忘乎所以、全神贯注地观察这个神奇的生物,直到脑海里充满有关他的细节。他从头到脚都脏污不堪。刚才他敏捷地跳起来的时候,有些秽物随着他的身体移动,另一些则散落在地上。他下巴上有块刚愈合的伤疤,背上黏着的烂杧果正在往下滴水。他嘴唇干裂,乱蓬蓬的头发像植物的卷须一样伸展,跟拉斯特法里教徒9差不多。他的牙齿几乎全黑了,让我想起表演吐火的吉卜赛人和马戏团演员。这些人的牙齿大概会被烧焦吧?躺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除了一块从肩部松松垮垮垂到腰部的破布,身上寸缕不着。他的私处毛发浓密,阴茎青筋暴露,像条裤腰带一样软塌塌地垂着。他的双腿遍布虬结曲张的静脉。

卡约德捡起一个杧果,朝阿布鲁扔去。那疯子像是料到了这一招,伸手接住了。他把杧果拿得离鼻子远远的,好像受不了那刺鼻的气味,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叫,他把杧果抛得又高又远,也许会一直飞到三十公里外的市中心。我们全都惊呆了。

我们就那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直到所罗门往前走了一步,说:“看到了吗?现在你们信我说的了吧?普通人能做到吗?”他指着杧果飞去的方向,“这个人邪门得很。咱们回家吧。别管他。你们没听说他是怎样杀死自己哥哥的吗?还有比杀死自己兄弟的人更邪恶的吗?”他像大人训小孩时那样用手扯着自己的耳垂,“我们现在就回家吧!”

“他说得对。”伊肯纳想了想说,“我们是该回家了。看,天都黑了。”

我们刚迈开步子,阿布鲁就哈哈大笑。“别睬他。”所罗门挥手催促我们。别人都开始向前走,只剩我迈不动步子。我突然觉得很害怕。按照所罗门的说法,这是个危险人物,说不定会扑过来杀死我们。我转过头,看到他真的跟在后面。我更害怕了。

“快跑,”我叫起来,“他要杀死我们!”

“不,他杀不死我们,”伊肯纳说着迅速转身面对那个疯子,“他看得到我们都带着武器。”

“什么武器?”波贾问。

“我们的钓竿。”伊肯纳不耐烦地回答,“如果他敢靠近,我们就用鱼钩撕烂他的肉,跟我们杀鱼一样。然后把他扔到河里去。”

那疯子好像被吓住了,停下脚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遮脸,发出奇怪的声音。我们继续往前走出好远,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叫伊肯纳的名字。我们吃惊地停下了脚步。

“伊可纳。”那人又叫了一声,是约鲁巴口音,“伊”字拖得特别长,“肯”字的鼻音被吞掉了,听上去像“伊可纳”。

我们困惑地环顾四周,想找到那个喊伊肯纳的人,但我们只看到了阿布鲁。这时,他站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双手抱胸。

“伊可纳。”阿布鲁又大声说了一遍,开始朝我们挪动步子。

“别听阿布鲁的预言。很危险的。”所罗门朝我们嚷嚷,约鲁巴语里夹杂着他老家奥约州的方言的鼻音,“回家吧,赶紧回家。”他推着伊肯纳往前走。

“听阿布鲁的预言很晦气的,艾克。快走!”

“对,艾克,”卡约德说,“他听恶魔的,我们可是基督徒。”

我们都在等伊肯纳。他正盯着那疯子,看也不看我们,直接摇着头叫道:“不走!”

“干吗不走?难道你没听说过阿布鲁?”所罗门问。他抓住伊肯纳的巴哈马度假风旧T恤,但伊肯纳挣脱了,所罗门手里只剩一块破布。

“你们走吧,”伊肯纳说,“我不走。他在叫我的名字。他在叫我的名字。他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他怎么会——怎么会叫出我的名字来?”

“也许他听到我们叫你了。”所罗门的语调跟伊肯纳一样有力。

“不,他没有,”伊肯纳大声说,“他不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这时,阿布鲁换了更轻柔的语调叫他:“伊可纳。”接着,他举起手,唱起了一首歌。这歌我在我们街区听别人唱过,但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流传过来的,也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歌名叫“播撒绿色的人”。

我们听着疯癫狂的歌声,过了一会儿,所罗门甩甩头,捡起自己的钓竿,把从伊肯纳T恤上扯下来的碎布扔到地上,说:“你和你弟弟们待着吧。我走了。”

所罗门扭头走了,卡约德跟了上去。伊巴夫显然犹豫不决,一会儿看向我们,一会儿看向逐渐远去的两人。后来,他也走了,一开始慢吞吞的,走了大约一百米后跑了起来。

当他们三个的身影在我视野里消失时,阿布鲁不唱了,又开始叫伊肯纳的名字。叫了大概有一千遍后,他双眼望向天空,高举双手呼喊道:“伊可纳,在你死的那天,你会像鸟一样被人绑起来。”他用手捂住眼睛,表示失明。

“伊可纳,你会变成哑巴。”他用双手堵住耳朵。

“伊可纳,你会变成跛子。”他叉开小腿走路,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模样。然后,他的左膝碰到右膝,仰面摔倒在尘土里,好像膝盖骨突然断了。

他又说:“你会像饥饿的野兽一样舌头伸到嘴巴外面,再也缩不回去。”他伸出舌头,卷向嘴角。

“伊可纳,你会高举双手想抓住空气,但你什么也抓不到。伊可纳,到了那天,你想开口说话,”那疯子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你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架飞机飞过来,在轰鸣声中,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绝望的呜咽。飞机飞到我们正上方,像蟒蛇一样吞噬了他没说完的话。我们听到的最后一句是:“伊可纳,你将在一条红河里游泳,但你永远游不出那条河。你的生命——”然后就听不见了。飞机的轰鸣声和附近小孩们的欢呼声让夜空充斥着不和谐的杂音。阿布鲁狂乱而困惑地抬头看天。然后,他似乎勃然大怒,提高了嗓门,但仍旧被飞机的轰鸣声衬成了耳语。噪声渐渐消退。我们只听到他说:“伊可纳,你将像公鸡一样死去。”

阿布鲁不说话了,脸上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接着,他挥舞着一只手,在我们看不见的悬挂在空中的纸或书上用只有他能看见的笔写字。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写完了,于是唱着歌、拍着手走了。

我们看着他的脊椎随着唱跳的动作前后扭动。充满感情的歌词像随风飘散的尘埃一样落入我们耳中。

风吹过来,

树一定会晃动。

没人能用床单,

遮住月亮的光辉。

哦,万物的主,

我是你的使者。

我乞求你撕破苍天,

赐给我们雨水,

让我播撒的绿色活过来。

我乞求你切分四季,

让我的言语能呼吸,

让它们结出果实。

那疯子唱着歌远去了,歌声渐渐消失,他的肉体和伴随着肉体的一切——附着在树间和地上的他的存在感、气味和影子——也都消失了。他的踪影一消失,我就意识到夜幕已经落下,笼罩着万物,一切都朦朦胧胧。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在杧果树上和周围蔓延的埃桑草间筑巢的鸟儿就变成了黑影,飞过眼前也无法觉察。两百米开外的警察局上空飘扬的尼日利亚国旗也变黑了。远山融入了暗黑的天空,叫人看不出它们的分界。

哥哥们和我往家走去,感觉有些受伤,就像被人随随便便揍了一顿。周遭的世界一成不变地运转,并无任何针对我们的不祥征兆。街头人气十足。路边的小贩在桌上摆出了灯笼,点起了蜡烛。人们走来走去,影子投射在地上、墙上、树上和建筑物上,形成一幅幅活灵活现的壁画长卷。一个穿着北方服装的豪萨族男人站在一个蒙着防水油布的木棚后面,翻转着木炭炉上的肉串。木炭炉是用金属盆改装的,上面升起浓浓的黑烟。跟这男人隔着一条阴沟,一条长凳上坐着两个女人,身体前倾,在一个真正的炉子上烤玉米。

离我们家只剩几步路的时候,伊肯纳停下了脚步,我们也只好停下来。他站在我们三个面前。我们只看得清他的轮廓。“刚才飞机飞过的时候,你们有谁听清他说什么了?”他的声音有点儿抖,但不失平和,“阿布鲁一直在说,但我听不见。”

我没听见疯子的话,飞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从它出现到消失,我一直手搭凉棚盯着它看,希望能瞥见上面的乘客。他们很可能是外国人,正飞往西方某地。波贾和奥班比似乎也没听见,因为他们谁都不作声。伊肯纳转过身正要继续往前走,奥班比开口了:“我听见了。”

“那你还等什么?”伊肯纳咆哮起来。我们三个往后退了几米。

奥班比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你聋了吗?”伊肯纳大声说。

我被他的怒气吓坏了,垂着头不去看他,改看泥地上他拉的长长的影子,追踪他的行动。我看到他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扔到地上,然后,他的影子靠近奥班比,头部先是拉长,然后又缩回原形。等到他的影子不再摇晃,我看见他的双手挥了出去。接下来我听到奥班比手里的罐头盒落地的声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泼在了我腿上。两条小鱼——其中有一条伊肯纳坚持认为是合齿鲷——从罐头盒里飞了出来,在泥地上扭动。罐头盒滚来滚去,流出更多的水和蝌蚪,鱼身上越发泥泞。最后,罐头盒不动了。有那么一会儿,两个影子都不动。后来,有一只手臂变长了,直伸到街对面。接着是伊肯纳的呼喝:“说出来!”

“你没听见他的话吗?”波贾恶狠狠地说。奥班比一只手护着自己,以防伊肯纳袭击。他其实已经开口了。

“他说——”奥班比有点儿结巴。波贾一说话他就闭嘴,然后重头来过:“他说——他说有个渔人会杀掉你,艾克。”

“什么,一个渔人?”波贾的嗓门很大。

“一个渔人?”伊肯纳重复了一遍。

“是的,一个渔——”奥班比没说完。他在发抖。

“你确定吗?”波贾说。奥班比点点头。波贾又说:“他的原话是什么?”

“他说,伊可纳,你将——”他停住了,嘴唇发抖,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脸,停在了地面上。他就这样盯着地面继续往下说:“他说,伊肯纳,你将死于渔人之手。”我很难忘记奥班比说完后伊肯纳脸上浮现的阴影。他先是仰望天空,似乎在找寻什么,然后转向疯子消失的方向,但那里只剩一片橘红色的天空。

快到我们家院门口时,伊肯纳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们,但没有特别盯着某个人。“在他的幻觉里,你们中有一个会杀死我。”他说。

还有很多话涌上他的嘴唇,但最终没有落下来,就好像这些话被拴在从他喉咙里长出来的一根绳子上,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拉,就缩回去了。接着,他似乎不确定该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不等我们说话——波贾其实就要开口了——就进了院门。我们尾随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