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问你了?”伊肯纳无视父亲珍视的照片的命运,第三次问道。他按下电视机上的一个红色按钮,把电视机关了。
“好了,你们都给我滚进房间去!”他大声说。
奥班比和我喘着气跑进我们的房间。从客厅传来伊肯纳的声音:“波贾,你干吗还待在那儿?我说了,你们都给我滚进房间去。”
“什么?艾克?我也要进去吗?”波贾吃惊地问。
“对,我说了,你们都给我滚进房间去,所有人!”
一片寂静中,波贾拖着脚走进了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伊肯纳。他打开电视机,坐下来看节目——独自一人。
我相信,伊肯纳和波贾之间的裂痕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之前他俩可是亲密无间。它改变了我们的人生轨迹。从此,怒火在脑海中燃烧,虚空炸裂开来。他们俩不再讲话。波贾像堕落天使般降临到与他们隔绝已久的奥班比和我身边。
在伊肯纳蜕变的早期,我们都希望那只攥住他心灵的手能很快松开。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伊肯纳和我们越来越疏远。大约一个星期后,他跟波贾吵了起来,还动了拳头。当时,奥班比和我待在我们房间,因为每当伊肯纳走进客厅,我们就会避开。但波贾往往不挪窝。一定是这点激怒了伊肯纳,他俩才会吵起来。我听到他们在客厅大打出手,相互咒骂。那是一个星期六。母亲星期六不再出摊,当时在小睡。她被惊醒后立即跑进了客厅。之前她刚给哭闹的恩肯喂过奶,只是胡乱用裹身衣裹着她从胸脯到膝盖的部位。母亲先是高声命令他们住手,见他们置若罔闻,就插到两人中间,把他们往两边推,但波贾仍拽着伊肯纳的T恤不放。伊肯纳拼命想挣脱,他猛地拉了一下波贾的胳膊,结果不小心扯掉了母亲的裹身衣,她整个上身直到内裤都露在了外面。
“噢!”母亲叫了起来,“你想遭天谴吗?看看你做了什么——你扯掉了我的衣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看见赤身裸体的我?你知道这是亵渎吗?”她把裹身衣重新裹好,“我会把你们干的好事一件一件说给埃姆听。你们别担心。”
她朝他们俩打了个响指。他俩这下分开了,呼呼地喘着粗气。
“现在告诉我,伊肯纳,他对你做什么了?你们干吗打架?”
伊肯纳把他的T恤丢在一边,嘴里发出嘘嘘声。我惊呆了。在伊博文化里,对长辈发出嘘嘘声是一种不可容忍的冒犯。
“伊肯纳?”
“哦,妈妈。”伊肯纳说。
“你刚才对我嘘了?”母亲本来说的是英语,此时双手捂胸,又用伊博语重复了一遍。
伊肯纳没回答。他后退几步,从之前坐的沙发上拿起T恤,走进自己房间,狠狠地摔上房门,客厅的百叶窗都被震动了。这粗鲁的行径让母亲张口结舌。她死盯着那扇房门,怒火中烧。要是没注意到波贾的嘴唇裂开了,她接下来肯定会闯进去教训伊肯纳。波贾正在用衬衫擦嘴唇,衬衫上沾有猩红的小点。
“是他干的?”母亲问。
波贾点点头。他的眼睛红红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住了,因为一旦让眼泪流下来,就证明他被打败了。哥哥们也好,我也好,打架的时候很少哭,即便挨了很重的拳脚或者被打中了特别怕痛的部位。我们总是拼命忍住眼泪,走到别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才哭出来,有时候还会放声大哭。
“回答我,”母亲提高了声调,“你聋了吗?”
“是的,妈妈,是他干的。”
“谁?伊肯纳干的?”
波贾点点头,眼睛盯着手上的脏衬衫。母亲走近他,伸手想触摸一下他受伤的嘴唇,波贾痛得缩了一下。她后退了一步,视线没有离开波贾的嘴唇。
“你说是伊肯纳干的?”她又问了一遍,好像没听见波贾的回答。
“是的,妈妈。”波贾说。
她再次整理了一下裹身衣,快步走向伊肯纳的房间,一边砰砰敲门一边命令伊肯纳开门。里面没有动静。她大声威胁,话语中夹杂着啧啧声,以示决心。“伊肯纳,给我开门,否则我会让你看清楚谁是你母亲,你是从谁身上掉下来的肉。”
由于她的威胁中夹杂了啧啧声,门很快就打开了。她扑向伊肯纳,又打又骂。伊肯纳挑衅的态度很不寻常。每挨一下打,他都会出声抗议,甚至威胁要打回去。这让妈妈更生气,下手更不留情。他毫无顾忌地大叫,抱怨妈妈只恨他却不骂挑起争端的波贾。最后,他把她推倒在地,跑了出去。母亲在后面追赶,裹身衣又松脱了。等她跑进客厅,他已经不见了。她像之前一样把裹身衣往上拉,好遮住胸部。“天哪,地哪,我发誓,”她用食指尖触碰舌头,“伊肯纳,在你父亲回来之前,这家里没有东西给你吃。我不在乎你吃什么,就是不许你在家里吃东西。”她哽咽了,“这家里没有东西给你吃。在埃姆回来之前,不许你吃家里的东西。”
她这话不只是说给聚集在客厅里的我们听的,也是说给外人听的。邻居们说不定正在蜥蜴不时出没的院墙外面听得起劲呢。伊肯纳已经没了踪影。他大概是走到街对面,沿着土路往北去了萨博。萨博是城里的一个区,那里有古老的小山丘,山丘周围有三所学校、一家快塌了的电影院和一个巨大的清真寺。每天拂晓,清真寺里的宣礼员都会用功率强劲的扩音器召唤人们起来祷告。那天他没有回家。至于那晚他睡在哪里,他从未透露过。
母亲整夜都在家里踱步,焦急地等待伊肯纳敲响防风门。到了半夜,出于安全考虑,她不得不锁上门——那时候阿库雷常有持械抢劫的事发生。她怀揣钥匙坐在门边继续等。我们都被她赶去睡觉了,只有波贾还留在客厅,因为他怕伊肯纳,不敢进房间。奥班比和我睡不着,躺在床上听母亲的动静。那天晚上,她出去过好多次,每次都以为听到了院门的响动,但每次都是一个人回来。她根本坐不住。后来下起了大雨。她给父亲打电话,但始终无人接听。我试图想象父亲坐在危险的约拉的新家里戴着眼镜读《卫报》或《论坛报》。电话线路的杂音破坏了我的想象。母亲也因此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我很快就发现我和哥哥们在我们靠近乌穆阿希亚的老家阿马诺村踢球。我们二对二。踢球的地方在河边。波贾飞起一脚把球踢到了一座人行桥上。这座桥一度是过河的唯一途径。尼日利亚内战期间,比夫拉士兵们炸掉了交通干道上的大桥,草草建了这座桥,以便在尼日利亚军队入侵之时他们自己能过河。这座隐藏在丛林中的小桥是用木板条搭建的,板条和板条之间由生锈的金属环和粗绳子连接。桥上没有栏杆,过桥的人全靠自己稳住。桥下的河床岩石嶙峋。这些岩石是丛林中的丘陵的延伸段,只有在水面下才看得清。伊肯纳不假思索地跑上桥,转眼就到了桥中间。但等他捡起球,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危险。他惊恐地凝视着脚下的河水,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跌下桥去,在岩石上摔得血肉模糊的场景,不由得叫了起来:“救命!救命!”我们和他一样害怕,叫道:“伊肯纳,回来,回来。”他听从了我们的恳求,张开双臂,听任足球坠下去,像一个蹚过泥潭的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朝我们走来。他的身体摇摇晃晃,那些久经风霜的板条嘎吱作响。突然,桥断成了两段。伊肯纳慌乱地叫着“救命”,随着断木头、金属环一起掉了下去。我被吓醒了,听到妈妈正在责备伊肯纳,因为他不顾生命危险在外过夜,弄得身上全湿了,还生了病。我听说,一个人在生气的时候,心脏不会充满活力地跳动,而是会像气球一样鼓起来,直到最终泄气。我哥哥就是这样。那天早上,我一听见他的声音就立刻奔到客厅。他浑身湿透,一脸无助和病容。
伊肯纳同我们日渐疏远。我很少见到他。他在家里的存在感极弱,因为他很少走动。他发出的声音不外乎故意高声咳嗽,或者把晶体管收音机的音量调到很大,直到没出门的母亲叫他小声点儿。有时候我会看到他短暂出门,往往步履匆匆,我都来不及看到他的正脸。那个星期快结束的时候,他从房间里出来看电视上播的足球赛,我们总算见面了。前一天晚上,戴维生病了,把晚饭都吐了出来。所以这天母亲没去市场摆摊,而是留在家里照顾他。我们放学回家后,母亲还在房间里看护戴维,哥哥们和我看球赛。伊肯纳无法抵制球赛的诱惑,但因为母亲在家又不能把我们赶走,所以只好高踞餐桌之上,不声不响,像头鹿。快到中场休息的时候,母亲拿着一张十奈拉的钞票走进客厅说:“你们俩帮我给戴维买点儿药。”虽然她没点名,但显然这话是对伊肯纳和波贾说的;他俩最大,所以经常去外边跑腿。有那么一会儿,他俩谁也不挪窝。母亲呆住了。
“妈妈,你只有我一个孩子吗?”伊肯纳一边回答一边揉搓着下巴。之前奥班比告诉我,他发现伊肯纳的下巴上长胡子了。虽然我没注意到,但我信了。伊肯纳刚满十五岁。在我眼里,他已经成年,当然会长胡子。然而,一想到他长大了就会同我们分离,去上大学或者离家独立,我心里就充满了恐惧。不过,这种想法当时还只是隐隐约约的。就像电视里的杂技演员,刚刚惊险起跳就有人按了暂停键,于是他就停在了半空中,无法完成那一跳。
“什么?”母亲问。
“你不能派其他人去吗?为什么总是我?我累了,哪儿也不想去。”
“不管你高不高兴,你和波贾得去买药。听到了吗?”
伊肯纳垂下眼睑想了好一会儿才摇着头说:“好吧。如果你坚持要我去,我就去,但我要一个人去。”
他站起来准备接过钞票,但母亲把钞票收了回去,攥进拳头里。这下轮到伊肯纳吃惊了。他后退了一步。“你不给我钱了?不要我去了?”他问道。
“等等。我问你。你弟弟哪儿惹你了?我要听真话。”
“没事!”伊肯纳叫道,“没事,妈妈,我很好。把钱给我,我这就去。”
“我没在说你,而是在说你和你弟弟的关系。看看波贾的嘴唇。”她指着波贾嘴唇上快要愈合的伤口,“看看你对他做了什么;他可是你的亲弟弟——”
“把钱给我,让我走!”伊肯纳吼叫着伸出手。
母亲丝毫未受干扰,他吼叫的时候她继续说话,结果两人的话全混在了一起。“你弟弟给我和你钱喝的是让我一样的奶走!”
“把钱给我,让我走!”伊肯纳的声音拔得更高,母亲每多说一个字,他的愤怒就加重一分。母亲发出轻轻的啧啧声,不断摇头。
“把钱给我。我要一个人去,”伊肯纳控制住了音量,“求你了,请把钱给我。”
“小心雷击你的嘴,伊肯纳!老天!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听我的话了,嗯,伊肯纳?”
“我对你做什么?”伊肯纳使劲跺脚,吼叫着抗议道,“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老是挑我的刺?你这女人,我对你做什么了?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待着?”
围坐在客厅里的我们跟母亲一样惊呆了。他竟然敢叫母亲“你这女人”。
“伊肯纳,这还是你吗?”她用食指指着他,压低声音说,“学着公鸡扑扇翅膀的鸭子?这还是你吗?”就在她说这些的时候,伊肯纳朝门口走去。母亲看着他推开门走出去,打了个响指,提高嗓门说:“你等着。等你父亲打电话回来,我会告诉他你变成什么样了。别担心,只是让他回来。”
伊肯纳嘘了一声,猛地冲出院子,门在他身后哐啷一声关上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在我们家史无前例。恰在此时,有人按响了汽车喇叭,而且发疯似的按个不停,好像是在将刚才发生的一幕广而告之。喇叭声消失后,我的脑袋里还在嗡嗡作响,伊肯纳的公然反抗在我的意识里更严重了。母亲跌坐在沙发上,震惊和愤怒让她透不过气来。她绝望地自言自语,双手抱在胸前。
“他头上长东西了。伊肯纳头上长角了。”
她的绝望触动了我。她惯于触摸的身体部位似乎突然长出了尖角,手指一碰上去就会流血。
“妈妈。”奥班比叫她。
“嗯,纳姆——我的父亲。”她回答说。
“把钱给我吧,”奥班比说,“我可以去买药,本可以和我一起去。我不怕。”
她抬头看他,点了点头,眼中有笑意闪过。
“谢谢你,奥贝。”她说,“天黑了,还是波贾和你一起去吧。你们俩都要小心。”
“我也去。”我说着站了起来,伸手拿衣服。
“不,本,”母亲说,“留下来陪我。两个人够了。”
在我们的生活四分五裂之后,我时常想起这句“两个人就够了”。它预言了几个星期后降临在我们家的噩运。我坐在母亲和奥班比旁边,琢磨着伊肯纳的巨大变化。以前我从没见过他对母亲如此无礼,因为他深爱她。在我们几个里面,他长得最像她。他的肤色同她一样,是热带蚁丘的颜色。我们这边,对已婚妇女的称呼通常跟她们的第一个孩子的名字挂钩,所以母亲被人称为“艾克妈妈”或者“阿达库”。伊肯纳独享了最早的母爱。我们几个要到几年后才会陆续睡上他睡过的小床。当年装着他用的药和婴儿用品的篮子也传给了我们。过去,他总是跟母亲站在一边,哪怕要对抗的人是父亲。有时候,我们不听母亲的话,没等母亲出手,他已经在惩罚我们了。正是他和母亲之间的伙伴关系让父亲深信,即使他不在,我们几个孩子也不会长歪。父亲右手第四个指头上有个小疤,是伊肯纳咬的。多年以前,我还没出生,父亲有一次在盛怒之下打了母亲。伊肯纳扑过去咬了他的手指头。他自然没法再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