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2 / 2)

“但愿不会这样!”母亲回应道,她在头顶打了个响指,为的是驱散父亲不祥的言辞,“我的孩子不会这样的。”

父亲恼怒地瞥了她一眼。“是啊,但愿不会。”他学着她温柔的语调,“阿达库,怎么不会?他们在你的眼皮底下钓了六个星期的鱼,六个星期。”他一边摇头一边逐个弯下六根手指,“听好了,我的朋友。从现在开始,你得监督他们念书。你听到了吗?而且你的收摊时间不再是七点,而是五点;周六不许出摊。我不能让这些孩子在你眼皮底下滑向深渊。”

“听到了。”母亲用伊博语回答,嘴里还啧啧有声。

“总之,”父亲继续训话,眼睛紧盯着坐成半圆的我们,“别想着赶时髦。努力做个好孩子。谁都不喜欢打自己的孩子。没有人喜欢。”

父亲常用“赶时髦”这个说法。慢慢地我们也懂他的意思了,就是无谓的纵容。他本来还想讲话,但天花板上的吊扇突然转了起来,打断了他。时断时续的电力供应又恢复了。母亲开了电灯,把煤油灯的灯芯摇下来。在这当口,我的视线落在了灯光映照下的年历上:现在已经是三月了,可年历才翻到二月那一页。那一页的配图是一只展翅飞翔的老鹰。老鹰的腿伸得直直的,爪子收紧,两只凸起的蓝眼珠凝视着照相机镜头。它的雄姿占据了整个画面,山水沦为背景,好似世界由它主宰,由它创造——它就是身披羽翼的神祇。恐惧攫住了我的心。我怕有什么会在瞬间改变,搅乱那悠长的静谧。我害怕那凝住不动的翅膀会突然开始扇动。我害怕它凸起的眼睛会眨动,腿会腾挪。我害怕,当老鹰飞走,离开它从二月二日伊肯纳把年历翻到这一页起就被围困其中的那方天空,这个世界和它里面的一切会天翻地覆。

“另一方面,我希望你们知道,你们是做了错事,但同时这也再次说明你们有冒险的勇气。冒险精神是男人的精神。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你们能把这种精神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我希望你们成为另一种渔人。”

我们几个交换了一下吃惊的眼光。伊肯纳例外。他一直盯着地板。这回挨鞭子,他受的打击最大,主要是因为父亲不知道他曾经试图阻止我们钓鱼,反而觉得最该怪他,因而对他下手最重。“我希望你们能成为美好梦想的捕猎者,不屈不挠,直到捕获最大的梦想。我希望你们成为世界主宰,成为令人生畏的、无可阻挡的渔人。”

我大吃一惊。我还以为他憎恶“渔人”这个词。困惑中我把目光投向了奥班比。父亲说什么他都点头应和。他的眉眼染上了笑意。

“好孩子,”父亲咕哝着,大大的笑容抚平了他因为生气而紧皱的脸庞,“听着,这就是我一直教你们的。坏事里头常常蕴含着好事。我告诉你们,你们可以成为另一种渔人。不是在奥米-阿拉这种脏水潭里钓鱼的渔人,而是知识的渔人,聪明能干的人,在生活的江河湖海里探索并取得成功的人:医生、飞行员、教授、律师。嗯?”

他再次环视我们:“我希望我的孩子们是那样的渔人。接下来,你们可愿意背一首圣歌?”

奥班比和我赶紧点头。他瞥了一眼那两个盯着地板的人。

“波贾,你呢?”

“愿意。”波贾不情不愿地嘟哝了一声。

“艾克?”

“愿意。”伊肯纳过了好久才回答。

“很好。你们大家一起说‘世界——主宰’。”

“世界——主宰。”我们跟着说道。

“令人生畏的。令人——生畏——的。令人生畏的。”

“无可阻挡的。”

“探宝的渔人。”

父亲的笑声低沉而嘶哑。他调整了一下领带,凝视着我们。他声调变高了,举起的拳头扯高了领带。他吼了起来:“我们是渔人!”

“我们是渔人!”我们把嗓门放到最大。我们的情绪这么快、这么轻易就被调动起来了,这让我们自己都感到惊讶。

“钓钩、钓线和沉子在我们身前。”

我们鹦鹉学舌,他听出有人把“身前”说成了“身甜”,就让我们单独发“身前”的音,直到我们都发对了才继续。在纠正我们之前,他感叹说,全怪我们整天讲约鲁巴语,不讲英语——“西方教育”的语言,才会连这个词都不会念。

“我们无可阻挡。”他继续吟诵,我们复述。

“我们令人生畏。”

“我们是世界主宰。”

“我们绝不会失败。”

“好儿子。”他说。我们的声音像泥沙沉淀一样越来越小。“新出炉的渔人们愿意拥抱我吗?”

父亲神奇地化憎恶为激赏,让我们的脑子有点儿转不过弯来。我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把头埋进他敞开的衣襟里。在我们拥抱他的几秒钟里,他拍拍我们的脑袋,送上亲吻。这个仪式重复了好几遍。之后,他拿起公文包,取出一叠崭新的二十奈拉钞票,上面捆着盖有尼日利亚中央银行印章的纸带,给伊肯纳和波贾各发了四张,给奥班比和我各发了两张。在房间里熟睡的戴维也有一张。恩肯也有。

“我的话不能忘哦。”

我们全都点了头。他迈步离去,但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向伊肯纳。他用双手按住伊肯纳的肩膀:“艾克,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打得最重吗?”

伊肯纳仍旧盯着地板,就像那上面在放电影一样。他含糊地答道:“知道。”

“为什么?”父亲问。

“因为我是大哥,他们的领头人。”

“很好,记住这一点。从今往后,不管你要做什么,先看看他们。你做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你去哪里,他们也会去哪里。你们总是抱成团,这一点值得表扬。所以,伊肯纳,别把你的弟弟们带歪了。”

“是,爸爸。”伊肯纳回答道。

“带个好头。”

“是,爸爸。”

“做个好榜样。”

伊肯纳犹豫了一小会儿才低声说:“是,爸爸。”

“要记住,掉进贮水池的椰子得好好洗过才能吃。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做错了,我必须纠正你。”

我们的父母总是觉得有必要跟我们解释一下此类有隐含意义的表达,因为我们有时候只顾字面意思。没办法,这是他们从小学的语言,我们的母语伊博语就是这样构造的。虽然伊博语里也有“小心点儿”这样直白的告诫,但他们总爱说“用舌头舔舔你有几颗牙齿”。有一次,父亲用这句话教训了犯了错误的奥班比,结果发现奥班比真的用舌头舔了一遍上颚,腮帮子凹进去,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他忍不住大笑起来。正因如此,我们的父母在生气的时候会改用英语,因为一生气就顾不得给我们解释了。即使说英语,父亲也爱用大词和成语。伊肯纳告诉我们,他小时候,我还没出生那会儿,父亲曾经语气严肃地让他“拿时间来”4。他乖乖地爬上餐桌,从墙上取下了挂钟。

“我听见了,父亲大人。”

“你已经被纠正过了。”父亲说。

伊肯纳点点头。父亲要他做出承诺。这种情况我从来没见识过。我看得出来,连伊肯纳都吃了一惊。因为父亲一直要求孩子们顺从,从不征求我们的同意或允诺。伊肯纳说了“我承诺”之后,父亲转身走了出去。我们跟在后面,目送他的车子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越开越远,为他的再次离去感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