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二春(2 / 2)

江城 彼得·海斯勒 10867 字 2024-02-18

“是我!”相册的主人回答。

亚当再翻一张。“这是谁?”

“是我!”

亚当发现这种例行公事好玩得不得了。他一来这招我就不得不离开办公室,以免我听到他第二十次提问后忍不住揍他。我没有他那种耐心,所以我客客气气地尽可能快速翻看了相册。照片都是标准的小姐姿态——经常是在公园里,很少笑;有时戴着帽子、化了浓妆、镜头用了柔化滤光片;拿着花,下巴朦胧地上挑,后背微微弯着。我用五分钟看完两本相册,看完后还给她,说,“很漂亮!”

“不,不算很漂亮”,她说,随后她笑了,“不过够漂亮了。”

我意识到她说的很准确——她是个漂亮姑娘,但没有漂亮到让人分神或是掩盖了她其它方面才能的地步。这是我在涪陵经常发现的那种实用主义的又一个例子,跟美国人相比,这里的人们更有能力冷静评估自己。通常,涪陵的人们会准确地知道自己手中有什么牌。琳达确实运气不算好,但她有她自己的天赋,她会尽自己所能用好它。

另一天晚上,我、亚当、她、莫·莫尼四个人一起吃饭,几瓶啤酒过后,我们开始用中文严肃地交谈。对话转到了天安门广场的民主示威,这在涪陵是个少见的话题。大部分人对1989年发生的事情没什么概念;涪陵有过小规模抗议,学生游行到了南山门,人们还听说了成都和北京发生暴力的模糊传言。不过,几乎没人了解屠杀的规模。少数例外之一是我的摄影师朋友柯先龙(音译),他认真收听了美国之音,知道外国媒体报道死亡人数至少有几百人。

他是我在涪陵认识的最不爱国的中国人之一。我在那儿的头一年,学生们对香港回归激动万分,他就表示了鄙视,将学生的激动归咎于他们的无知和不成熟。令我意外的是,他对民主运动也用同样的词评价。

“所有那些都很愚蠢,”我们谈起1989年学生运动时,他曾经对我说,“学生们批评的许多问题当然存在,但他们懂什么呢?他们怎么能领导国家?学生就是学生。他们丝毫不了解真实生活,因为他们还太年轻。他们还不成熟,也没像老百姓那样工作过,这意味着他们经常抱怨他们所不理解的事情。”

思考过后,我能理解他的观点,至少从这个角度看:一个国家由21岁的青年们作为自己的道德呼声,这绝不是什么好征兆。不过,中国的这一代21岁青年,居然对不到10年前发生的事情缺乏清楚的了解,这看上去很可怕。

莫·莫尼是党员,不过他并不抗拒这个话题,他没有否认发生过的事情,这也是政府的立场。他知道我的信息很可能比官方消息所说的更准确,争辩镇压的规模也没有什么意义。

“不过你得理解,”他说,“我对那时发生的事情无能为力。并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我希望对那件事能有个交待。但那根本不可能,所以我能做的只是当个好学生,毕业后当个好老师。我想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很多方面,他让我想起了孔老师,他也是党员,有点理想主义色彩。他们俩都对体制最终能自己解决问题抱有信心,他们相信,这需要他们这样的人给予一定的宽容、耐心和忠诚。跟党的理论相比,他们对这种想法的信心更明确:他们这样的人可以——也应该——为社会做贡献,哪怕社会存在缺点。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民主的思路,或者,至少是对从现行腐败体制下发掘出尘封的民主的憧憬向往。他们无法接受彻底拒绝合作的想法。

琳达不是党员,尽管我相信像她这么有才华的人如果自己愿意的话早就入党了。我问她为什么不申请。

“我对入党没兴趣,”她说,“我从没想要入党,现在也不想入。我觉得我们在讨论的是重要的问题,也许有一天我能做点什么。但现在,这太复杂了。”

她平静地说着,我能看出她的回答和莫·莫尼的同样真诚。他们都置身事外,和我在涪陵认识的每一个人一样,但琳达和莫·莫尼的理由不同。莫·莫尼觉得,通过在最低层面参与一点政治,他能克服对更大问题的无力感。而琳达只是有其它事情要操心。她手里的牌已经够多了,其它事情都可以等等。涪陵的许多人都是这样生活的,两年后,我终于理解了原因。

这是个干燥,多尘的三月,到了最后一个周末,我去了乌江上游,一次远足。这和去年那次远足同一时间,同一路线。我一直喜欢乡村的四季变换,那是我个人的忠实惯例,到绿意盎然的春日河边野营,在三月的尾声。

我越过头两个山谷,到了涪陵梁堂铁厂。在过去一年里,那儿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现在我可以认出宣传牌上的汉字了:

勤奋——友好——服从

为遵守纪律而光荣

为破坏纪律而羞耻

三车矿石沿着山坡飞驰而下,工人们驾着一堆堆白色石头,又笑又嚷。我经过了去年的标语:

高高兴兴上班来

平平安安回家去

我想,那应该是我今天的圣歌:高高兴兴,平平安安。我对自己重复着那些话,走过了崎岖的山丘,然后下到了深绿色的河谷,那儿的溪流朝西向着乌江而去。

河谷中春天无处不在——开着花儿的泡桐树,金色的油菜地,在轻风里抖动,胡萝卜,生菜,洋葱,扁豆,都在急切生长。水稻苗在竹子搭的塑料温棚下色彩明亮。

我到了第四个山谷,那儿有个农民引着头水牛在耕地。他走在泥地里,裤子卷过了膝盖。空气甜甜的,有附近油菜地传来的浓重香味。老人的妻子与孙子坐在田边,我停下来跟他们打招呼。

那女人看着我。“我去年见过你,是吗?”她问。

“是,我去年来过。我住在涪陵。”

男人停下了活儿,笑了。“我记得,”他说。“你有张地图,还问我该往哪儿走。但你并不理解我们说的话,你走错了方向。我们想要帮你的!”

我保证说,这次我肯定要搞对。他们问我在涪陵干嘛,我说我是个教师。

“他也是个教师!”那女人道,指向她的丈夫。“他在小学教书,星期一到星期五,但星期六与星期天他在这里干活。”

他解开了水牛,让它向油菜跑去。那男人五十四岁,小而瘦,然而跟他的牛一般结实。他的黑发剪成整齐的平头,我能看出,如果他收拾整洁的话,看着就像个老师。但今天是一个属于农夫的周末;他的腿上满是泥巴,而小泥点从他衣服到头发上都是。

他递给我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坐在了石头上。我放下背包,在阳光下休息一阵。男人问我是不是德国人。

“不,”我说。“我是美国人。”

“这里最近有个德国人来过。”

“是吗?他做什么的?”

“不太清楚。他在这里研究些什么。他走得很快——在山里,他走得比当地人还快!他有个翻译,他很有钱,自己掏钱来中国的。你的收入多少?”

我说了,他点点头。“那比大多数人好了。乡下这里,教师的收入要低得多。但我想那德国人要比你挣的多多了。”

他的孙子五岁,在我身后冲来冲去,笑着抓我的衬衣。男人咧着嘴,轻轻责骂他。“他很调皮,”他自豪地说。我点点头,摩挲着那小孩的脑袋。我在想着那德国人——另一个外国人也来到这偏远的地方,让我惊异。老实说,我觉得不爽;我总爱想着自己是唯一一个穿山越岭,来到这片乡下的外国人。

在去年秋天,我想我在涪陵见过另一个外国人,虽然我不很肯定——那只是瞟到一个男人进了餐馆,而我不能确定他是个外国人。两年中,我唯一肯定见到的外国人,乃是在今年一月,当时两个丹麦游客困在了涪陵,她们回重庆的船在做维修。我在加州牛肉面大王馆子里撞到了她们,那是涪陵最近似于连锁快餐的店面。馆子里有很辣的面条,我一个星期去那里一两次,老板娘经常问我她做的面是否合乎正确的加州风格。我总是肯定她,说这的确跟我期待的一样,如果我去到加州的牛肉面大王的话,这让她很开心。他们甚至在餐馆上还挂了英文牌子,这大概就是那两个丹麦人进来的原因。

当我进门时,她们的目光如针芒般扫过来,然后,又挪开,好像她们没注意到我。从我自己过去的旅行体验中,我知道这是个规律——你到了一个偏远的地方,不希望看到有别的游客在。但在涪陵,我不是个游客,而让别的外国人这样对待我,也不会让我高兴。我什么也没说,坐在离两个丹麦人不远的桌子上。

她们不会说中文,来这个国家也没多久。她们往墙上挂着的图片指着点菜,而服务员问他们要不要红辣椒。她们两人不能明白,但从服务员的语调中,知道这是个重要的选项,于是她们疯狂地往词汇册里找。我决定不去帮手,直到他们跟我打招呼。

她们一直在词汇册里找个不停,直到那认识我的服务生问我能不能翻译。丹麦人好像吃了一惊,才看到我在似的,然后她们说不要红辣椒。我有点想使坏,想跟服务生说她们不单想要红辣椒,而且对四川的辣椒很看不上,觉得在丹麦这种玩意只是给小孩吃的甜品。但我还是跟她说了实话;我意识到,她们只是跟任何游客的表现一样,就像我在其他时候,其他地方做的。

我们聊了一会儿,她们难以相信我在这样的地方住,因为涪陵人对外国人的那种围观注目叫她们受不了。

“这些人,”其中一个说,“他们就会一直盯着看。我们去到哪里,他们就老是盯着我们。他们也会那样盯着你吗?”

“是的,”我说,“不过没像盯你们那样厉害。”

我说这话,并没有嘲笑的意思,但那两女人似乎那样去理解了。我懒得去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这里的人对我已经看惯了。但我还是给了丹麦人我的号码,出于礼貌,如果她们有需要的话,然后我就把她们留给棒棒军了。

这里,在乌江的乡下,我想着那个德国人,我想这地方有可能发展到外国人很常见的地步吗。那老妇人见我看着风景,问道我家乡有没有类似的山丘。

“有些地方有的,”我说。“但我的家乡比这里要平坦。”

“农业怎么样?”

“那里没有多少农民,而他们的土地更多些。一个农夫可以有上百亩地。在我的家乡的农场,用的是机械。”

那男人点点头。“那就像新疆,”他说,“还有中国的北方,那里有更多地,也比较平坦。他们也用机械。但我们这里不行。”

我们聊了一会农业,他问我美国农民用飞机播种,是不是真的。涪陵乡下有不少农民都听说过这个;这是我在田间走时常听到的问题。我总是说,的确,加州的稻谷有时会用飞机播种,而且我经常能看出,他们的脑子在飞转,这些四川农民看着他们周围的环境——犁,水牛,原始的粪肥——而想着如何把飞机的元素加入进去。

今天,那农民摇摇头,咧嘴一笑,看着他的双腿,泥巴已经干成黄棕色了。在这层土下,他腿上的的肌腱强壮紧绷。

“你去年这个时候来过,对不对?”他问。

“是的,去年,我也是三月来的。”

“你有没有注意过今年不同?去年你看到我们有许多的水田,但今年,雨水还没来,一切都比往常迟了。太干了。”

有一阵子,他轻声抱怨雨水的缺乏,说这会拖延整个春天的计划。但所有农民能做的就只是等待,希望熬过这个双五月年份春季的干旱。

天气温暖,背包下,我在出汗。我在去年来过的同一个地方停下来吃午饭,在乌江上方的峭壁上。我望着下面远处的河流,想着:高高兴兴,平平安安。雾已退去,阳光在江面上闪出金带。

这些山上的人都记得我去年来过。他们也都问到了德国人,他显然在这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在一户农民家里停下休息,人们告诉我他穿的破靴子跟我一样。

“他是个专家,”一个老人说。“他在这里研究树木。他来这儿,是因为这儿穷。”

老人姓杨。他给我喝加了糖的开水,我跟他一起坐在家里的晒谷场上。这儿住着老人与他的儿子,儿媳,以及四个月大的孙子。他们干得不错;这里通电已经有十年了。他们的稻谷在塑料棚上长得很浓密。他们有六头猪。他们有一只猫被栓在百事可乐的塑料瓶上。那瓶子部分装了水,让猫没法走得很快。我从来不太喜欢猫,那百事的瓶子真是个好点子。

老人的妻子从房子里出来了。她七十三岁,激烈地抱怨着他们家的田地,那是在我今天所经过的一块美丽的河谷当中。“好几个月没下雨了!”她说。“去年这个时候,田里都是水——看看现在!真可怕!这地方太穷了!”

他们就像所有的农夫那样——悲观,愤怒,因为这气候。我经常在相对富裕的涪陵郊区听到类似的评论,在那儿,我感觉这种抱怨下面掩藏着得意。也许这是一种迷信,一种自我保护,免受骄傲之害。传统上,中国人对小孩都是如此,不想给他们太多夸奖,因为那或许会带来恶运。

老妇人邀请我去吃饭,就和那个教师农民对我一样,我解释说,我得继续步行。在乡下,这是很普遍的邀请——几乎每一次我在乡间远足,总有人叫我去吃饭。似乎你可以在四川乡下随便旅行,不带一文钱,因为这里的人都那么慷慨,他们大概觉得不提供一顿饭,或者住宿的话,就是不礼貌。

一会儿后,我碰到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跟他十二岁的弟弟在一起。那个小孩穿着他的校服,他马上认出我来。

“你就是去年在涪陵的长跑冠军吗?”

“是的。”

“我在学校附近见过你。我在江东中学上学。”

在这片乡下,没有中学,而如果孩子们要继续学业的话,就得去涪陵寄宿。这男孩一个月得付170块钱住宿费,而他哥哥估计,这个地区大约90%的孩子都继续读上了中学。他们坐船而下涪陵,通常每隔一个星期回一次家。

一群小孩围过来了,盯着我看。十二岁的男孩告诉他们我是赢得涪陵长跑的外国人,他说得绘声绘色,特别强调我领先了多么多。听他说这故事让我尴尬,虽然如今我已习惯了;即便在一年多时间后,这还是许多涪陵人认识我的原因。

这偏远地区,有那么多学生远行到涪陵求学,叫我钦佩,而且我意识到,这些就将是我的学生毕业后去教的孩子。在这里,我看到了我工作的意义——不只是那些我教的文学,也因为这个单纯的事实,在两年里,我在这个教育系统里参与了一个角色,与这些孩子产生了联系。

每当我步行到学校后的田地里,看到那些打谷场上做功课的孩子们,也都有这样的感觉。在晴朗的下午,几乎每个平台上都有一个孩子——涪陵的学校布置了超大量的作业,而学生们极其勤奋,即便他们是来自没受过教育的农民家庭。我开始发现,这大概乃是我对当地人最佩服的一点:他们对教育非常尊敬,而在这种地方教书,感觉很好。

在这个方面,我的观点跟头一年的春季时的想法有了些改变,当时我对于教育系统里的政治宣传感到非常悲观。在某些方面,走出教室颇有帮助——当我走在山上,见到孩子们做功课,让我想到我自己的学生,还有他们所来,将来所去教书的地方。我开始意识到,虽然宣传中的许多内容依然叫我恶心,它却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了。这些标语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在中国没什么会是永远——但这些接受了教育的孩子会从教育中受益,不管国家如何改变。

每当我不确定该走哪条路时,我就去问人们去年我走向哪儿。每个人都知道——似乎没有一个人不记得我。而他们也谈论那个德国人;我希望我见过他,因为现在我对他研究什么感到好奇。这就好像跟随库兹探索刚果;我总是听到一些信息片段,关于他如何走路的细节,以及他多有钱,穿的靴子是怎样。然后,我意识到,他肯定也听说了我,而他也许也觉得他在跟随某个不知名的外国人,穿过乌江河谷的崎岖山丘。

到了迟午,我开始往下走向江流。我穿过了一处明朗的山谷,它的出口,乃是一块宽阔的方形田地,四周坐落着房子。我停下来休息,有一组农村妇女聚集过来。她们多数都在六十多,身着蓝衣,我对她们说这地方很美。

“这地方没什么好,”其中一人说。“这是个穷山区。经济很糟糕。”

我总是恭维农民,然后听她们去损她们所住的地方。她们站在阳光中,在盛开的油菜花,麦田,稻苗中间,抱怨着她们的家乡多么糟糕,模样看上去却是再快乐没有了。

一个小女孩走过来。“你是那个在涪陵赢了长跑的外国人吗?”

“是。”

她转向那些老妇人。“他们在涪陵举行了长跑,他是冠军。”

“所以他可以走那么远,”一个女人说。“他多健康。看看他穿的衣服多么少!”

“看看他的包多么大!”另一个说。“多重!”

“他的脚那么大——看看那双大鞋子!”

她们把我研究了一阵,我等着某个人来问我的薪水。但一个女人转向我,问了另一个问题,“在你的国家,你们有计划生育吗?”

“没有。你想要多少,就可以有多少个。”

她们摇着头,惊叹不已。我告诉她们在美国没有人口问题,所以管理规则跟中国不同。

“你家有多少个孩子?”一个女人问。

“四个。三个姐妹,和我。”

“在这里不行,”她说。“只有一个——如果你再生一个,得付罚款。”

“要一万多块。”另一个女人插话道。

有一些孩子跑来看我,我注意到两个站在一起的小男孩。

“那么他们呢?”我问。“他们看起来像兄弟。”

“是的,”那老妇人说。“他们的父母得付罚款。”

一个男孩大约四岁;他的哥哥大约六七岁。他们都很脏,在我们头顶的一处麦地上,犹犹豫豫站着,对外国人有点害怕。一个大约五岁的小女孩过来了——一个小家伙,头发乌黑,脸庞脏脏。大张着眼睛,那孩子盯着我看。她有双巨大的乌黑眼睛,像我最小的妹妹贝吉塔,在她小的时候。我笑了笑,那女孩向我还了一笑。

“她是他们家第三个!”一个女人说。

“哦,”我说。“他们肯定罚了很多钱。”

“不,”那女人说。“他们的房子给推了!”

“什么?”

“他们的房子给推了!”

“推了?”

“是!”

我不能置信,我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字眼。“这个推了?”

“对的。”

那个词儿有很多意思:去推,转,切,移动,延迟,举荐。但说到推房子时,只是说你把它给推倒掉。当地的计划生育官员把这女孩的家给推倒了,因为她是第三个孩子。

我在外国的媒体上读到过类似的故事,但我总是想它们只发生在很偏远的地区。但我察觉到,我走了一天,而这个美丽的小河谷一点也不偏远。

那些老妇人摇着头,看着那小女孩。听到这番谈论,她显得很不自在,她的表情好似说:我很抱歉。毫无疑问,若你知道你的出生导致了家里的房子被推到,这个小孩的成长将受多少困扰。但在她的眼里还有别的东西;它的意味不清晰,无法定义,而它基本上就是说:有些事情比钱和房子更重要。那些老妇人也看到了它。其中一人轻轻抚摸那女孩的头发,然后她跑去跟别的小朋友玩去了。

我没能到去年的露营点。我花了太多时间跟人们聊天,最后缩短了路程。但我在乌江上的山上找到了一个好的地点,在那儿,我吃了晚饭,读了托德威廉姆斯的自传。我下了决定,在我人生余下的每个春天,都要重读一遍这本书。他每次去红袜子那儿工作时,都不是特别高高兴兴,而我对此表示敬意。在他的声音里还有一种鲜明的美国味儿——那种张扬姿态,粗俗的俚语,文章的节奏。我尤其喜欢这本书如此开始:

“我想要成为历史上最伟大的击球手……”

在上午,我早早起来,找到了一艘往下游去的船。水位低低的,河岸两旁的砂岩山崖白而干净,突出在粉绿色的乌江水面上。在水线上方十五英尺处,我能见到岩石上的暗黑的水迹,那将是夏天河流要上涨的地方。今天是星期天,船上满是返回学校的农村孩子。我站在船尾,看着白色的山崖滑入雾气之,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这地方了。那是我在涪陵的最后一个春天。

(以上蓝色部分文字由“Hi!PDA”论坛starship补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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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译注:很多上了年纪的美国人不敢来中国,这是普遍现象。或许可说是美国媒体妖魔化的后果,也反证出中国政府的国际公关还有多少功课没做。希望奥运会能起到这个公关作用。

[2] 译注:何伟似乎对那段中国历史还不算很清楚。自从中苏关系在1960年代初破裂后,很多的“备战”都是针对苏联的,而非美国核弹威胁。

[3] 译注:我想起高中时候的两次死亡。一个是同班的男生,他来自乡下,突然退学,大约半年后,听说他死了,不明死因,大家都回避谈论,包括老师;另一个,是三十来岁的体育老师,听说他得了淋巴瘤,也是大约半年后,就死了。

[4] 译注:这个情况现在也发生了变化。我的两岁侄女已经在深圳的幼儿园里学唱圣诞歌了。中国的变化,从现在看过去,即便只十年,也那么巨大。

甚至,网上还流传说法,共产党内部文件建议给党员以信教自由。但以我的理解,继承邓小平的传统,现在中共政府,采取的策略,往往是,先做,不说,降低影响。

[5] 译注:同样的,我的想法是,中国在发生变化。在私营商业部门,这种管理指令肯定不会发生,而随着中国社会趋于私营化,中国人的自由在增多,以及政府部门的管辖权力,范围,在缩小。

[6] 译注:猜疑症,恐慌症,PARANOIA,在当今中国,还普遍存在,不仅是政府层面,在网络上也有很多来自民众的声音。近期的经典案例,就是西藏事件。一般说来,孤立的社会,孤立的人,和外界缺乏交流的,比较容易陷入这种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