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唐人街(2 / 2)

甲骨文 彼得·海斯勒 7127 字 2024-02-18

“你这么做很酷。”年长一些的警卫说。

“我这么做很酷。”年轻男人表示同意。

“你这么做很酷。”年长一些的警卫又说了一遍,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微笑。

这个夜晚逐渐忙碌了起来,每次我们回到亚洲餐厅,总是已经有另一份外卖订单在等着我们。加州寿司卷、牛肉拉面和天妇罗虾卷外送给妮可.厄尔布。左宗棠鸡和凉拌海带外送给苏菲·可助(Sophie Kojuch)(波拉特说,这名字看起来像土耳其语。)到了客人住的大楼,波拉特一般都在楼下按了对讲机,说话只用两个英文单词:“你好,外卖。”很多客人都是晚上加班的律师;他们下了楼,睡眼惺松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摸索钱包或皮夹。没有人朝我们俩多看一眼。如果他们要知道所有左宗棠鸡背后的故事,还得花上好些时间。这个鸡的英文名字把左将军给拼错了,把General Tso拼成了General Tao;左宗棠是清朝一位聪明绝顶而极其残忍的将军,是他拓展了中华帝国的疆域。在左宗棠的统率下,1884年,新疆纳入了中国的版图,成为了中国的一个省份;而现在,维吾尔族人在美国的首都送外卖,外卖的食物就是以他名字命名的鸡。左将军和山德士上校(注:即KFC老爷爷),他们都是绝妙的“鸡肉帝国主义者”。不要吃肯德基,不要吃新疆。

最后一趟外卖把我们带到了马萨诸塞大街1701号。波拉特在一块写着“任何时候都不准停车”都牌子前面停了车,走进楼房的大厅,经过另一块“绝对禁止交付外卖”的标志牌。接过外卖的女人给了波拉特12美元加12美分的小费。到了二十五号大街上,波拉特把车开到了专门给救火车用的防火道上。转回到十九街,一辆出租车超车时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我从来没有看过一个白人开出租车。”波拉特说。“都是外国人。他们对城市的交通带来了很坏的影响。那些出租车司机开车甚至比我还不守规矩。”

波拉特的下班时间是晚上10点。今天是发薪日,在亚洲餐厅里,墨西哥洗碗工们排着队来领他们的支票。维吾尔族人拿出他们各自的小费,然后再把总数平均分成五份,每份是26美元。波拉特两周的薪水是544.38美元。波拉特领了薪水,我们就往外头走,到街对面打收费的公用电话。波拉特要打电话给他的妻子,他的手机帐单最近高得吓人,于是他就开始用电话卡打电话了。此时风寒刺骨,一个目露凶光、身穿皮大衣的黑人踉踉跄跄地向我们走来。

“你们要不要泰诺?(注:Tylenol,毒品的一种)。他说:“3块一盒。”

波拉特和我一起盯着他看。

“泰诺!”他大喊了一声。“3块一盒!”

“不要,谢谢。”我尽可能礼貌地回答他。那人蹒跚着向街那头走去,边走边愤怒地说着什么。

“你确定在这个地方打电话安全吗?”我问他。

“没事。”波拉特说。他按下了一串号码——在乌鲁木齐的某个地方,一台电话响了,但没有人接听。我们开车回到他连排式住宅里。波拉特让我在他的房间里过一宿,他就去隔壁住的维吾尔族朋友那儿睡一晚沙发。我们走进房子里,波拉特的中国房东正坐在客厅里。他一看见我,就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朋友。”波拉特说。“他是美国人。”

那人观察着我,眼神里有些怀疑。“我们是在北京的时候认识的朋友。”我边说边露出了微笑。“我住在北京,但我是个美国人。我来这儿看望他。”

“噢,你说中文。”房东说。他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但他的嘴巴抿紧了——我在中国见过这种神情。他问波拉特能不能私底下和他谈谈。

我在波拉特小小的房间里等着。过了一会儿,波拉特回来了。

“房东不让你在这儿住。”波拉特说。“他说你是‘外国人’。”

波拉特用力吐出了“外国人”这几个字眼。在中国,我已经习惯了当一个“外国人”,但在这儿的唐人街,问题不是在“国”上面,问题是“外人”。外人就是陌生人。

“没关系。”我说。“我去旅馆住也很方便。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说你可以住到隔壁我朋友那儿去。他只是不想让你留在他的家里面。”

“我明白。他们不认识我。”

波拉特生气地咒骂起来。他说:“中国人到处都一样。”

波拉特晚上送外卖,白天则是空闲的。到了白天,我们就坐着他的本田车在城里逛:他介绍我认识了一些维吾尔族朋友,带我去了他平时常去闲逛的地方,例如东南面的“农民集市”,很多移民都在那儿买东西。冬天在外头观光太冷了,波拉特喜欢去博物馆,有天下午我们一起去了史密斯森博物馆(注:即联合国博物馆)。展览的名字叫做“田野到工厂”,介绍是这么写的:

美国已经成了成千上万移民的天堂,这些移民因逃离战争、贫穷、歧视或追求自由而来到美国。但是在某些地方,在某些时期,美国社会却压迫自己的人民。

有一个展览展示了1915年到1940年期间黑人自南而北的大迁徙。其中展示了一个狭小的房间,是供这些临时过客住宿用的,里面有一张床,一个床头几,一个柜子。我们静静地站在房间前面,不约而同地联想到了同一件事情。最后,波拉特大笑地说出了我们的想法:“这应该比我的房间要好吧。”

附近是另一个展览区,标题是“这值得吗?”下面引用了一封匿名信,这封信收集在社会学家查尔斯.吉翁.约翰逊所著的《芝加哥的黑人》一书中:

我以为芝加哥是个很棒的地方,但却发现并不是。舅舅告诉我说他住在波特兰大道,说那是一条很棒的街道;却发现它就是个大泥潭而已。我肯定是希望能回家的。

波拉特从未说过要回去之类的话:拿了政治避难身份以后,就不可能再回去了。他常常说他来的时机太坏,他真希望自己在9.11恐怖袭击之前就已经大概安顿好了。不过,到目前为止,他所遇到的公然歧视还不多。9.11过后几周,有一次,他在马里兰的艾塞克斯到一个加油站加油,那儿有几个白人却叫他走开。他其他的一些维吾尔族朋友也遇到了些小问题,名字听起来像伊斯兰教徒的人则发现更难找到工作了。但这种不信任感基本都是隐蔽的,只是萦绕在城里的一种氛围而已。“美国人不会当面对你说他们不喜欢你。”波拉特说。“这一点不像中国人。如果中国人不喜欢你,你总是一下子就知道了。美国人很聪明,把真实的感受隐藏了起来。”

波拉特最担心的事情是他的妻子出不来。他的律师已经替他的妻子准备好了签证所需的资料,但没人知道多久才会获得批准;在恐怖袭击之后,所有的申请流程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律师认为至少要等一年,可能两年,也可能还要更久。同时,波拉特也越来越难说服他的妻子,告诉她一切都没问题了。恐怖袭击过后的10月,波拉特的手机帐单是488.75美元。

在华盛顿特区,我和波拉特的维吾尔族朋友住在附近的连排式住宅里。这地方挤得满满的:3个墨西哥人住在地下室里,1个维吾尔族人住在1楼,9个中国人住在楼上的房间里。除了1个人以外,其他所有住客都做食品方面的工作,他们之间没什么交流。似乎没人在意有个“外人”睡在楼下房间的沙发上。

波拉特的维吾尔族朋友48岁,也是拿了政治避难身份的。他正等着妻子和两个双胞胎儿子的签证申请获批。他们还在土耳其,这男人已经两年多没见到妻儿了。他说如果我的文章里提到了他,他要求隐去姓名。

他房间的墙上挂着不同语言的标牌,有英文的(停止中国对维吾尔族人的迫害),有阿拉伯语的(伟大的真主阿拉),有中文的(万事如意)。门上则挂着一本日本歌舞伎的日历,来自这人送外卖的“日本烤肉兄弟”餐馆。他曾在西安一所大学念书,拿到电子工程专业的学位。最近,他的车被人偷了——这一带将逐渐变成中产阶级居住区,但目前还是发展的早期阶段,离目标尚远。

有天早晨,我们三个聊天,这维吾尔族人说,他对美国人看待文化的角度很感兴趣。他说这和他在新疆或中国的其他地方的见闻都不一样。“我在这儿工作,要送外卖到很多人家里去。”他说。“通常人们不会叫我进家里去,不过有时有些人会这么做,我就能看到他们的家里是怎样的。他们很多人家里都挂着中国画。他们告诉我,很多美国人喜欢中国。”

我问他是否为这个感到困扰。

“不是,”他说:“欣赏另一种文化是好事。可能这体现了美国人的审美鉴赏很广泛。我在人们家里还看到过许多非洲的面具。”

我问波拉特怎么看,他皱起了眉头。这些年来,他总是把文化说成是非常神圣的事情,他认为文化比经济、政治更为基本,是最重要的东西。有一次他跟我说,这就是美国黑人的症结所在:虽然他们生活在一个经济发达、政治制度自由的国家,但曾经的奴隶制度已经摧毁了他们的语言和文化;这和那些自由来美的移民是完全不同的。在他看来,黑人总是努力想要从那样的创伤和损失中复原。

现在他深思着,字斟句酌地说了起来。“那些美国人有他们自己的文化——欧洲文化,那也是很伟大的。”他说。“但我没看见他们家里有很多欧洲的东西。为什么他们那么喜欢中国呢?我知道中国人说他们有五千年历史,但这确实是真的吗?还是他们一遍遍地这么说而已呢?”

他继续说道:“我看到那些中国画,就想起了我工作的日本餐厅。那儿提供的不是真的日本食物;是假的。那儿的厨师也不是真正的日本人。是穿成日本人模样的马拉西亚人和中国人。我没有看见有日本人在那儿吃过饭。来的全是美国人。”

“嗯,一家真正的日本餐厅可能不会做外卖。”另一个维吾尔族人说。“他们很讲究食材的新鲜。我工作的那家餐厅也不是真正的日本餐厅。其实那儿的老板是个越南人。”

“我觉得这和美国人的自由有关。”波拉特说。“如果你找到一个赚钱的办法,你就去做。赚钱才是要紧事,这没什么不对。但没有一个日本人会去那儿吃饭。但餐厅里的厨师穿成日本人的样子,就让我感到烦心。这让我想起了北京那些维吾尔族餐馆,里面的中国人穿成维吾尔族人的模样。

波拉特生日那天,他请了一天的假。早上,我们开车在城里转,办了一些事,然后去了趟农民集市。波拉特给我指了指他交违章停车罚款单的政府大楼。电台的广播员提及了《华盛顿邮报》关于驱逐非法移民的报道。这是个寒冷而晴朗的日子;没几个人在外头。波拉特“46年老”了。

办完事后,我问波拉特能不能去看一下五角大楼。这个月的早些时候,我去看了纽约的世贸中心遗址。生活在中国让恐怖袭击成了一件遥远的事情:我所接触的只有那些盗版碟,还有人们毫不同情的反应;现在我觉得我应该去亲眼看看那些地方了,我们围着五角大楼开车绕了好几圈,最后找到了一家citgo加油站停车,那儿可以清晰地看到哥伦比亚公路对面的五角大楼。我们停车时,电台广播里传出了美国国歌。波拉特告诉我,自从恐怖袭击以来,每天中午广播国歌成了惯例。

五角大楼被撞坏的一侧楼身已经用板围了起来,脚手架顶上挂着一幅幅美国国旗。头上有盘旋的巡逻直升机,发出嗡嗡的声音。三个挪威旅客也找到了这个加油站。我们就站在这三个外国人旁边。波拉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的本田车。

“没事。”我说。“他们不会在加油站开罚单的。”

“这个加油站可能不一样。”他说。

我走到加油站里面,买了一份《华盛顿邮报》。上面的头版头条是:

美国搜寻数千个被驱逐出境的在逃犯

中东男人是重点搜寻对象

我把报道的内容简略地告诉了波拉特:司法部正在严厉打击那些违反驱逐令的人。

“我支持它这么做。”波拉特说。“总是有签证过了期的人还在这儿,政府却不管,这样那些人就可以做坏事了。”下一句他用了英文:“太多自由了(Too much freedom)。”他缓缓地说,接着又说起了中文。“种族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如果人们来到这儿,又遵守法律,就应该让他们留在这儿。”

我问波拉特,他的生日午餐想吃些什么。他告诉我,有一家伊朗餐厅做的烤羊肉串很棒,和新疆的味道一样。我们开车经过了西蒙·玻利瓦尔德雕像,经过了世界银行,又经过了宾夕法尼亚大道。找地方停车、停车、还是停车。找停车位的时候,波拉特对我说,他在华盛顿的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容易的。“我只是需要勇气。”他说。“我在北京时就很有勇气,这就是我在那儿赚了很多钱的原因。我当时需要勇气离开。”

他在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后面停了一会儿,看它是不是要走。但那辆车没有动,我们继续往前开。“我看着这儿的人们,他们很多人都没有我聪明。”波拉特说。“有些没有受过教育,有些年纪更大。不是说美国的所有人都是很有才智的。但,你看,很多不太聪明的人仍然可以有很好的生活。我想,如果他们能有很好的生活,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又过了几分钟,波拉特终于找到了一个停车位,我们下车往那家餐厅走去。餐厅的名字叫做“莫比迪克肉串屋”(Moby Dick House of Kabob)。我们走进餐厅时,波拉特微笑着挥手。另一个维吾尔族人正站在柜台后面烤肉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