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中国的市民就像高明一样,从国营媒体、网络和人们口中的流言里得到常常矛盾的各种信息,对此次事件做出回应时,人们的疑问就和意见一样多。
人们起初的反应一般都是愤怒而明确的,特别是面对国外媒体记者的时候;但如果花更长一点的时间和他们讨论,就能听出他们的失望和无能为力感……
在此次关于撞机的舌战结束后,我把两篇报道都看了一遍,决定不再写报纸的新闻报道了。
作为一个日报记者,我的表现总是很糟糕。我做事情很慢;我惧怕截稿时间的到来;我没能打点好关系。我只知道三个叫Wang Wei的人。我的报道里引用每个人的话:出租车司机、服务员小姐、朋友;而一个好的记者就不会这么做。我在各种餐馆里花了很多时间。我逃避参加记者招待会。我不喜欢打电话——对一个新手记者来说,这是致命的恐惧症。我尤其讨厌的是深夜里还要强打精神打电话给美国的学者,好让我引用他们的话,让他们对中国正在发生的事情评论几句。我已经知道中国正在发生的事了:普通人正在睡觉。
我没有一个记者的基本装备:没有办公室,没有传真机,没有助手,没有司机,没有剪报员。
我的正式职务是主管《波士顿环球报》北京办事处,不过这办事处其实只存在于几张文件中——假的。我有一张记者证,证上面拼错了我报社的名字(Boston Globe成了Boston Global);一个官方印章(这个油墨印章用于正式的信函往来),一张办公处的登记卡,卡上宣称的办公地址已经被《华尔街日报》占领了。我在《华尔街日报》的朋友借我使用他们报社记者站的一间房,我一周去那儿几次拿我的信。我通常在家以外的地方工作,我的家在菊儿胡同一栋狭小的房子里,我住三楼。
每写一篇报道,我会得到300或400美元的报酬。只有当有新闻事件发生时,我的生活才能过得体面;如果我好好利用游戏规则,我可以根据新闻事件的每次新进展写一篇报道:每一次官方声明,每一个微妙的措词,从“遗憾”到“真诚的遗憾”,从“惋惜”到“抱歉”到“歉意”。但一个人的理智是有价的,我的理智还不只300美元这个价钱;如果我想要做一个专业的解构主义者,我早就应该留在研究院里深造了。
即使我会以某种方式成了一个优秀的日报记者——假设我有一个真正的办公地点,打点好了真正的人脉关系,还学会了爱上电话;但我还是对新闻报道的形式深表怀疑。我不喜欢那种第三者的表达:两个记者目睹了同一件事,而笔下的报道却完全不同,只是都用了那种客观而权威的口吻——这是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作者几乎从来不会在他们的报道中出现,也不会解释他们做新闻报道的方法。在中国,很多外国记者雇了翻译或“线人”,线人就是他们的助手,帮忙追踪具有新闻价值的事件;而这些为报道做出贡献的人却极少会在报道里提到。即使你是独自工作,你的外国人身份还是会影响到中国人的反应,但在一篇第三人称陈述的报道里,这一点很难说清楚。
我更有耐心去写报纸的专栏,专栏报道比较详细。我为《波士顿环球杂志》写了赵老先生四合院的故事,杂志给了那个报道充分的篇幅。但即使是长篇的专栏,也会被美国新闻业的一些特定价值观所限制,这些价值观在美国海外没有得到很好的传达。在涪陵做老师时,我就看到这一类的信息是如何反向作用的。我的学生们用一本叫《美国调查》的教科书,里面有一章是关于“社会问题”的:
1981年,加州大学校园里的抢劫率和强奸率增加了150%。在华盛顿地区的一所教会学校,一名女学生独自在教室自习时,一名歹徒持猎刀强奸了她,并抢去了她身上的财物。在加州的一所大学里,一名足球教练在校园里被一个持枪的人抢劫。据说,在南卡莱罗纳州大学,一伙流氓专以女学生、女教师和教职员工的妻子为强奸目标,引起了人们的恐慌。
很难拿着这么一本教科书上课。书里的细节很可能是真实的:当然,南卡莱罗纳州有一些流氓;不过对于一个偏远小城的学生,这种信息很难说得上是一个有用的学习起点。这些学生需要的是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而非一些琐碎的细节;一堆零碎的事实只能让他们感到困惑。
那本教科书上的信息很可能是摘录自美国的报纸,而记者传达这些信息其实是有目的的。在美国,记者在一个社区里工作,而他们报道的故事能促进社区的改变。这是报业最高尚的一面,也是最让人颂扬的一面。任何一个美国记者都知道“水门事件”的经过:锲而不舍的记者们如何为腐败政府的垮台助上一臂之力。这就是一名优秀记者的典范:如果你的社区里有什么流氓问题,你就揭露它,即使这流氓是美国的总统。
在大报社里,出色的记者成了派驻外国的通讯记者,他们把其工作模式带到了海外。通常,他们会到处搜寻那些充满戏剧性的、还没解决的问题;如果他们不会说当地的语言,就会雇用一些翻译或者线人。有时,他们的报道会带来改变。在非洲国家,报道了饥荒和集体屠杀的记者可以促使国际机构介入这些事件。因为当地的社区已经遭受破坏,记者可以在国际社区里起到作用。
但中国的情况完全不是这样。这个国家接受一些国际援助,这些援助大部分都是以借贷的形式,但国家的经济主要是通过中国人的努力和决心建设起来的。过去,对于中国侵犯人权的情况,美国政府的回应是时不时就威胁要经济制裁中国;但那些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贸易已经变得太重要了。从根本上来说,中国已经超出了一个发展中国家的传统局限。尽管这个国家有一些问题,但它已经能够稳定、独立、有效运作,且实力不断增强。当美国人望向太平洋彼岸的时候,关键问题不是他们如何去改变中国。理解这个国家,以及理解生活在这个国家里的人民,才是更为重要的事情。
然而绝大多数的外国记者仍然停留在以前的思维定势里,一如那个旧档案柜:
民主 (Democracy)
民主党 (Democracy Party)
游行 (Demonstration)
残疾 (Disabled)
灾难 (Disasters)
异见分子 (Dissidents)
在一个典型的外国驻中国记者站里,中国助手们会帮忙搜集当地报纸上的新闻,发掘有新闻价值的故事,也从一些心怀不满的市民里获取信息。如果外国记者注意到某件富有戏剧性的事情,他就继续展开调查:甘肃的贩卖儿童事件、广西的妇女绝育事件、山东监狱里的劳工维权人士等。这些新闻出现在美国的报纸上,而那些报纸的读者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也不了解这些新闻的背景。这就像那本涪陵的教科书:有时你获得了更多的消息,知道的却越少。甚至尽管这些新闻是出于最为良善的目的,却只变成了满足人们窥探隐私的东西而已。
我不想写这样的专栏,这些专栏意味着在报社工作的主要吸引力就只是新闻而已。而新闻在中国似乎毫无意义:这个国家每年都在改变,然而步伐稳健,变化微妙。这儿没有什么卓越的领袖,像“撞机舌战”这种看似重要的大事会迅速被人遗忘,就像惊涛骇浪的大海上激起的一朵小小浪花泡沫。我们有故意遗忘的历史;新闻不再重要。勇敢的新世界。
在我的电脑里,我翻找出以前的信件,稍稍修改了一下:
亲爱的新闻参赞:
“兹证明彼得·海耶斯先生是一个完全符合资格的记者,他的经验与外国记者的工作要求相称……《纽约客》全力支持海斯勒先生任职我们杂志的驻京记者。我们感谢您考虑此份申请。
我更适合为杂志工作。杂志的故事更长;你可以用第一人称写作;编辑并不太关心时效性。杂志的文章按字数付稿酬,与报纸专栏作家只能拿固定稿酬相比,这可好多了。杂志社报销工作的开销。因为杂志运作更慢,我有时采访调查就可以不需要用电话。
“过去的20年,中国的经济开放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译者注:在前面的章节中提到,作者为《波士顿环球报》工作之初曾经以报社记者名义向新闻参赞递交过一封同样的信件)
这就像那些题刻的甲骨文一样仪式化:同样的陈词滥调,同样的信和文件。《纽约客》从来没有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里派驻一个全职的记者,于是我自己造了一个《纽约客》官方的驻华记者站,它恰巧和《波士顿环球报》记者站在同一个地方,又恰巧和《华尔街日报》记者站也在同一个地方。那些申请文件堆在一起,但外交部里似乎没有一个人在乎。
申请进展顺利,直到进展到了翻译那一步。外交部宣称,杂志的中文名应该“纽约人”,这是New Yorker的直译。我的名片上将要这么写着:
纽约人
彼得·海斯勒
每次我把这张名片给中国朋友看,他都会禁不住大笑起来。在香港、台湾和美国一些说中文的社区,人们已经管这本杂志叫《纽约客》了。“ 纽约客”是一种音译,听起来和英文原名有差异,但比翻译成什么“纽约人”可好太多了。
我把这个问题告诉了孙苏菲,她是《华尔街日报》里的中国助手。苏菲自告奋勇要帮我。她觉得由一个本国人和外交部打交道,事情会好办些;但打了一通电话以后,她就气得话也几乎说不出来了。她告诉我这问题没办法解决;那些人就是典型的官老爷们,头脑顽固。
最后,我自己给那个负责官员打电话。他的名字叫石江涛(音译),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我做了自我介绍以后,他的声音就变得冷淡起来。我们用中文通话。
“我和外交部的其他人讨论过了,”他说。“我们觉得‘纽约人’译得更好。更准确。”
“我们可以通过什么方法见一面吗?”我说。“你去哪里方便?我都可以去。我觉得我们当面谈一下会好一些。”
外交部在二环路。主建筑楼外墙镶着灰色玻璃,往外凸出,就好像这地方堆积了太多假的文件,快要炸开了一样。石江涛的声音没有变化。
“今天不行,这周应该都不行。”他说。“可能下周会有时间吧,但我不确定。不过你真的不需要这么做。”
“嗯,这个名称对我很重要。我希望它是一个更多人知道的名字,这会让我的工作更容易一些。”
他告诉我这无关紧要,因为这本杂志以前就没往中国派驻过记者。
“这不对。”我说。“1940年代这里有他们的记者。”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没有人会记得。”
“我看到很多网站和出版物都用‘纽约客’这个名字。”我说。“海外华人也用这个名字。”
“大陆以外的人用什么名称,我们管不着。”他说。“他们在美国的中文社区里做什么,或者在其他别的地方做什么,这都不重要。这件事由我们决定。”
“我不是这意思。”我说。“‘纽约客’的翻译并不是从台湾或别的什么地方来的。”
这人迅速回应:“谁提到台湾了?我没说什么台湾。”
“我只是想说,在海外的中国人社区,纽约客是更为标准的译法。我没有说这跟台湾问题有什么关系。”
“这当然跟台湾问题没有关系。”他生气地说。“怎么会有关系呢?”
最终,这是他们的语言,由他们做决定。我尝试着达观一些:“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我拿到了我的新签证、新记者证、新办公处登记卡和新图章。图章印出鲜亮的红色墨水字:
美国纽约人(“American New York Person”)
每次我往一份官方文件上盖章,我都告诉我自己,这上面写的并不意味着什么。我仍然是个骄傲的密苏里人,这些鲜红的字体永远也不能改变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