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几百英尺
地点:四川省三星堆的一户农舍
解说人:许文秋(音译)
许文秋身高不到5英尺,但她有一种中年农妇常见的硬朗之气。她的手上长满了厚厚的茧,两条腿粗壮,脚很大。她脚上穿着一双廉价的网球鞋,上面印着美国国旗。我向她解释,我正在为《国家地理杂志》的一篇稿子做调查;她对我说,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本杂志。我向她问起1986年那个早晨,她和其他村民们一起挖硬土的事。
“那是农历六月的18号。”她说:“我记得很清楚。大家都在挖着,到了早上8点,就发现了玉。一转眼,我就看见人都跑了。他们都不见了,那些玉也一样!”
她哈哈大笑起来,一群住在附近的人围拢了过来,加入了谈话。在像三星堆这样的村子里,室外的采访从来不会有“私密”这一说。那是个天气凉爽的早晨,正是当地盛产油菜籽的时节,我们周围都是大片的田野,闪着灿烂的金光。这个女人的家很简陋,土砌的墙,瓦盖的顶。不远处是新建的三星堆博物馆,其现代化的造型在田野中拔地而起,如同海市蜃楼。这个女人告诉我说早在1986年的夏天,所有的玉都被立即退还回去了。
“一些考古学家来到这里查看,随后他们发现了那个著名的金面具。”她说:“但陈老师告诉我们,那是铜做的。陈老师骗了我们。他叫我们把那个坑盖好,当天晚些时候警察就来了。真的,那个面具确实是金子做的。陈老师原来是担心会有什么差错发生。那是第二天的事情。”
“那一年夏天,我们都在帮他们挖东西。那都是我们做的活儿。有时我们挖土,有时我们用刷子把东西清理干净。他们付给我们不到100元钱一个月,不过他们也会给我们一些吃的。唔,我想那些东西不该叫食物吧。就是饼干之类的。很便宜的东西。”
我问她,她是否认为还有其他的文物被埋在地下面。
“这很难说。”
“嗯,你认为地下面还会有哪一类的文物呢?”
她盯着我看。有那么一些时刻,记者会发现自己在设法套出被采访者的原话,好做引用:诱导性的问题,显而易见的圈套。也有那么一些时刻,某个农民会发现记者正在套她的话。这女人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
“哦,既然你那么感兴趣的话,你不如自己开始挖挖看。”她说。“我不会阻止你的。”
周围的人都笑了。我结巴起来,试图换个话题。我问起了她的丈夫。她丈夫是最初参加挖掘工作的人之一,现在在博物馆里干些维修一类的零活。
“他今天出去了。”女人说。“你知道,他的照片在博物馆里挂着呢。那张照片照的是他和其他一些人一起挖坑的情形。那张照片可去过世界上好些国家做展览了。但是现在博物馆只给他一个月200块钱。”
“哦,这也不是很差嘛,如果按照零工算的话。”
“你说‘不是很差’的意思是什么?”她说。“你很可能一小时就赚那么些钱啦!”
笑声更响了。我问起他们家种田的事:他们家有六分之一英亩的地,夏天种稻子,冬天种小麦和油菜籽,那么蔬菜是——
“你的收入多少?”她忽然问道。
“嗯,这要看情况。每个月不一样。”
“我打赌肯定很多。”她说。“你住在北京,是不是?”
我点点头。
“我可以做好多天白日梦,但我还是想象不了北京长什么样!”
笑声。
“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重庆。”她说。“北京肯定很好。我敢打赌,你从来不用为什么东西花自己的钱。吃饭,旅游,坐着小汽车到处去——这些你的工作单位都会报销,不是吗?”
我承认这基本属实。
“你的收入多少?”
我把转移话题的最后希望寄托在数码相机上。我给这个女人照了张相,把相机屏幕给她看。“这是电脑的一种。”我解释道。
“我的脑袋也是电脑的一种。”这女人说道。她玩起了电脑的文字游戏,电脑——“电动的脑袋”。她瞥了一眼她的听众,才说出她的妙语:“不过它如今不管用啦。”
那一周晚些时候,我与陈显丹见了面。陈显丹是四川省博物馆的副馆长,他就是农民们口中的“陈老师”。当我说起许文秋对金面具一事的评论时,这男人咧开嘴笑了。“我们一发现了金面具,就停止了挖掘工作。”他说。“那时候我很担心。”他告诉我,他们在下午2点30分发现了那副面具,然而警察直到5点才来。他担心的就是那两个半小时的空档。
视角4
距离:一层薄棉布之隔
地点:三星堆博物馆的贮藏室
地方博物馆总是我的最爱。无一例外的,这些博物馆的馆长看到有外国记者来访,都会喜出望外;他们会尽一切努力,确保我获得想要的资料。看来他们认为作家的工作最好是通过直接接触。有时,他们会变得激动起来,一件接一件地不断拿文物给我看,忙得团团转,以至于我都担心手里的东西要满得掉下来了。感受一下这把剑的锋刃;掂掂这把有多重。看这个碗。仔细看看这个酒杯。这就像作为一场晚宴的贵宾喝起白酒时一样:一次次地敬酒、干杯,到最后我不得不杀出重围,逃离那张桌子。恐怕我已经喝得够多了。我的酒量没有过去那么好了。谢谢你的热情。
在三星堆博物馆,管理人员不让我直接用手接触文物。他们给了我一副白色的棉布手套,但手套薄得跟麻线纱一般,透过它我还能感觉到青铜器的质地。经过好些世纪的磨砺,这种金属摸起来冰凉而粗糙;表面的凹起和不规则是古青铜器的特色。
管理人员向着自己的方向,往桌上摆了6个头像;我围着桌子走了一圈,一个个头像拿起来看。两个管理人员看着我;偶尔我问他们一个问题,但大多数时候我们保持沉默。我感觉就像是置身于一间上等的珠宝店里:他们给我足够的时间观赏,没有人急着向我推销。
围着桌子转了几圈后,我选出了我最喜欢的头像。这个头像有长一英尺多一点,刚好铸造到下颚的位置;重约有20磅。青铜做的表面有些地方仍是铮亮的,那种发亮的颜色甚至比玉石还要深一些。头像的脸部自成风格,这种风格几乎是现代式的:轮廓清晰、棱角分明。耳朵:伸长并向外突出。鼻子:中间起皱褶,鼻翼向外张开,延伸至两边的高颧骨处。嘴巴:抿成一条笔直的横线。
这个头像看起来瘦长,其夸张的形状,自然会把你的视线吸引到它的双眼上。只见它眼眶成清晰的形状,眼睛的中央没有瞳孔,只有一道长长的水平褶线。这条褶线让头像看起来具有了一种超俗的意味:可能它是人类,也可能不是。两只眼睛可能是空白无物,也可能是睁得大大。这种金属是3000多年以前锻造出来的。我双手捧着这个青铜的头像,房间里一片全然的寂静。
(注:1英寸相当于约1.54厘米,1英里相当于约1.6公里,1英尺相当于约30.48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