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四合院(2 / 2)

甲骨文 彼得·海斯勒 6817 字 2024-02-18

九月下旬是北京天气很好的时候,白天的温度简直太理想了。我和老先生夫妇在中心庭园中相会,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洒在赵露西翻译惠特曼诗集的那间房子上。屋前种的几丛玫瑰仍是光秃秃的,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冬天。不远处,一架黄色的起重机伸过来,就架在我们的头顶:隔壁的工程已经开始,其中一栋银行大楼正在兴建。几乎所有的邻居都已经搬走了。

这天早上,赵老先生在清华大学打了一场网球赛,对手也是退休的老师。他告诉我们,他最后赢了,场数是6比2。他看起来很乐观,还给我看了一些没有署名的信件,这些信是投寄到院子前门的信箱里的,内容都是支持赵老先生的举动。有一封信的签名是“一个首都的市民”。

赵老先生夫妇没有孩子,有些朋友告诉我说,他们夫妇在“文化大革命”中吃了很多苦。赵老先生从来没有对我细说那一段经历,每次谈及这个话题,他就像没听见一样,又说起了别的。我问他那两个在美国的弟弟怎么样了,他说其中一个是个专栏作家,如今已经退休了。另一个也退休了,原来是地质学家,为美国地质调查局工作,名字叫做爱德华·C·T·赵。

“你知道美国人登陆月球的事,”赵老先生说:“他们带回了月球上的石头,有很多地质学家想参与到研究这些石头的工作。地质调查局选了四个地质学家,我的弟弟是其中一个。研究工作完成以后,他被隔离了两周。这是因为那些石头上可能会有些什么细菌。”

阳光慢慢掠过了院子,留下一片阴影。我们回到了屋内的客厅。我问赵老先生,二战结束后他决定回来中国,在随后的岁月里,他对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否有其他的想法。

“我们从来不曾后悔。”他说:“我的弟弟们选择了他们的路,我选择了我的路。当然,1998年当局第一次说要拆掉这个房子的时候,我的弟弟就邀请我到美国去,不过我并不想去。我是个中国人,即使我去了美国,我还是个中国人。”

1950年代到1960年代,赵老先生都没有见过他的两个弟弟。1972年,他那个做地质学家的弟弟首次回国,那是尼克松总统访华以后,美国陆续派出了一些代表团来到中国,他的弟弟是其中一个代表团的成员。赵老先生指着一件他的美国外甥送的礼物给我看:那是一个纪念版的盘子,来自伊利诺伊州的斯普林菲尔德,盘子中间是亚伯拉罕·林肯的素描图像。

每次我走过四合院的时候,看着它那些呈90度的直角,那些方正的屋子,这样的匀称,总给我带来一种宁静和谐之感。我想象着这个家庭从前的样子:老父亲住在西屋,女儿住在东屋,儿子住在南屋。不过,一旦走入客厅,这种秩序感就被打破了;客厅墙壁上的装饰,反应了不同的世界如何穿越了同一户人家。在亚伯拉罕·林肯的盘子旁边,挂着北京网球中心颁发的一个奖状;不远处的电视机天线上,吊着一个惠姆·奥公司生产的橘色飞盘。在飞盘上方,有两幅毛笔字,是为纪念赵老先生的父亲所写的。一张老父亲的黑白照片。一幅耶稣教导法利赛人的油画。一张中国风景照。一座塑料的圣诞老人像。更多的毛笔字帖。另一个网球比赛的奖品。

窗外,9月的夜色悄然降临。老人家仍然不停地说着,在两个语言世界里不停地转换:中文、英文,英文、中文。

中国人对他们的历史无比自豪,尤其是面对外国人时,这一点表现得很明显。在他们的叙述中,这种文明是延续不断的,这一度带给我一种错觉;我花了好些时间,才明白我在中国所看到的建筑,几乎就没有什么真正称得上是“古代的”。起初,我以为这是因为古代的建筑都被拆毁了。20世纪充满了破坏性,中国文化饱经磨难,建筑是只是其中一个受损的方面而已。

不过,当我看到这种历经几个世纪而幸存下来的古建筑,例如赵老先生的四合院,我发现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些建筑的某些材料常常是被替换过的。赵老先生的家,像紫禁城和传统的中国寺庙一样,是用木头、砖块和瓦片建造的。在中国,很少建筑是用石头做的。明长城的一部分表面铺的是石头,然而长城是用于防御外敌的建筑,并非一座纪念碑或什么公共建筑。中国的建筑在开始设计得时候,就没有考虑持久的因素;建造者们并未想到要让它抵挡几百年的风吹雨打。

很多关心建筑保护的人们,都与西方有某种关联。赵老先生会说及“文化保护”这样的词语,他还帮我联系上了另一个北京的活动分子,那是个血统半中半法的女人,她正致力于保护胡同的工作。但这座古城里的一般市民似乎对这类问题不太感兴趣,甚至他们被迫迁居时表现也是如此。通常,他们被迫搬离时,感到气愤的问题是某些当地官员的贪污,同时他们也抱怨赔偿金额不公平。但这种问题看起来更倾向于私人性的,而非文化性的;我从来没有感觉到他们对胡同有任何更深层次的感情依恋。

过去,中国人对建筑学几乎是漠不关心。宋朝的时候(960—1279),有人试图为传统建筑做辨别和分类的工作,但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什么对建筑的系统性研究了。直到1920年,建筑学仍然是一片空白,直到两个年轻人的出现。叫梁思成的男人和一个叫林徽因的女人来到了宾夕法尼亚大学学习。1928年,当他们双双获得了建筑方面的学位以后,他们结了婚,并回到了中国。

随后十年的大部分时间,这对年轻夫妇为本土的中国建筑学创立了一套系统分类的方法。他们在中国北方奔走,研究那些古老的建筑,呕心沥血地划出一幅幅古建筑的草图。离北京城不远的地方,他们发现了独乐寺,这座寺庙建于984年。在山西,他们标出了佛光寺的位置,这座寺庙建于857年,目前它仍然是中国木做的寺庙中最古老的一座。后来,共产党人掌了权,梁思成发起了保护北京旧城墙的运动,但他没有成功。

1940年,梁思成描述了他和妻子做研究的困难:“关于中国建筑史上的重要建筑,我们并没有任何可参考的资料。我们对于古建筑的研究,就像是‘盲人骑瞎马’。”

这对夫妇常常从农民口中获得信息:

我的经验是,当地人对当地的建筑都不敢兴趣。每当我告诉他们想看看古迹时,他们就会把我带到一些以前刻的石碑前面。人们感兴趣的是书法……让他们肃然起敬的是书写的文字,而非工匠的手艺。

读过梁思成的这段评论以后,我想起了我以前在涪陵教书时的学生。虽然我教的学生是英语系的,但学校规定他们仍然要花不少时间去练习中国传统书法;每次我走进教室,常常看到的景象是几十个学生拿着毛笔,反复地写着同一个中文字。他们能马上告诉我,谁是班上写毛笔字最好的,谁第二,第三、第四。当他们看到我的英文书写这么差劲时,他们都惊呆了。他们无法相信,拥有我这种学术背景的人,在两间大学取得了文学学位的人,字还写得如此不像样。

在涪陵,我的学生们在书写的文字里找到了某种美感,对于像我这样的西方人来说,这种美感是很难察觉的。在北京,我感觉到我看到了这座古老城市的某些东西,而绝大多数的当地人都没有察觉。像所有的西方人一样,从幼年时候起,我就知道了过去蕴藏在一些古老的建筑中,像金字塔、宫殿、大剧场、大教堂等等。爱奥尼亚柱式、多利斯式、哥特式、巴洛克……我现在还能回忆起这些中学课堂上的词语。对于我来说,这就是古代了;然而中国人似乎在其他地方找到了他们的过去。

2000年10月20日

老人家看起来很暴躁。他穿戴整齐,里面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蓝色外套。他在客厅里接待了我。不过他总是不耐烦地到处看,也拒绝我想要聊天的尝试。他早上赢了一场网球联赛,不过他不肯告诉我比分。“如果我打球打了80年,就没什么好玩的了。”他摆摆手说:“他们那些人都太老了。”

所有法律渠道的尝试都已经失败了。最后的一线希望是,这个案件引起了某位高层官员的兴趣,不过这看起来不太可能发生。赵老先生告诉我说,有些朋友帮他安排了一间住房,一旦当局有人来拆房,他还有地方可以去。在他们家四合院的周围,其他的房子都拆光了,只留下一地砖块和尘土;今天早些时候,最后一位邻居离开了。这对老夫妇是胡同里最后坚守的居民。

他带我看了看房子,告诉我哪些部分是他希望能够保存下来的。主房的门属于古物,赵老先生要把它捐赠给现代文学博物馆,一同拿去捐赠的还有一块装饰用的砖头,上面刻了图案,人们管这种砖叫“象眼”。我们走到了院子里,老人家领着我穿过已经黑下来的院子。下午的时光是越来越短了,天气清凉。他指着院子的一个角落告诉我,几十年前,从那儿挖出了一个防空洞。

“那是文化大革命的产物。”他说。“那时候毛说每个人都必须有防空洞。美国是我们的头号敌人。”

他仍然坚持不走,他要一直等到那些人来强迫他离开。“法庭的人会来,警察会来,救护车也会来。”他冷冷地说。“这可真刺激。”

一个中国国内的报社记者来了,我们三人回到了客厅。那个记者很年轻,面对着老人家和外国人,她看起来有些害怕。或者她正在为自己的状况苦恼:她是来记录一个无法报道的故事。她结结巴巴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您,您把自己的东西搬走了吗?”

“你说呢?”老人反问道。“我的东西全在这儿,你没看见吗?”

那个女人看看墙壁:毛笔字、奖状、亚伯拉罕。林肯、少年耶稣。她勉强地笑了一笑,试着问第二个问题:“您不高兴是吗?”

“我们当然很不高兴!你遇到这种事难道能高兴起来吗?他们为此事威胁了我们两年半,现在我们俩都80多岁人了!”

我委婉地说声“抱歉”,离开了四合院。他们家的保姆在我身后关上了门。我往北走去,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界限——界限的那一边,就是建筑受保护的地区。在菊儿胡同的家里,一切都很安静。

2000年10月23日

下午3点半,我的手机响了。

“他们周二下午来拆房子。”老人家说。“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告诉我,他们会搬到朋友的家里暂住。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感情。他用中文和我交谈,然后又转回了英文。

“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我打电话来没有别的事。”

没等我回答,他就挂了电话。

2000年10月26日

我醒来的那一刻意识到,这将是漫长而令人沮丧的一天。今天刚好是法轮功的周年纪念。下午一点,信众们计划到天安门广场游行抗议。但在早晨,离开菊儿胡同去天安门之前,我先往南面去了一趟。我听着刚刚苏醒的胡同里传出了各种声响。小贩们来了,叫卖着:啤酒,醋,酱油。大米,大米,大米。槐树上传出了鸟叫声,在秋天的气息中,鸟儿们的声音显得有些微弱。

那个四合院就在宽街路口的正南面,在路的东边。一张迁出通知贴在四合院的前门上。不远处,在一栋建筑老旧的灰色外墙上,有人贴了张“北京经济犯罪案展览会”的广告;也许这是一个对“拆哪”的故意讽刺吧。

赵老先生和他的夫人昨天搬走了。他们是安静地离开的:没有警察,也没有救护车。不过,虽然他们的身影没有出现在四合院内,今天的拆除行动也成了一桩令人关注的事件。几十个中外记者,早上8点前就聚集到这儿来了。8点20分整,15个法庭的工作人员到场。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服装:白衬衣,黑色西服,黑色领带;胸前戴着红色的徽章。他们四处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人还留在四合院里。

8点30分,一辆接一辆的白色警车到场。50多个警察在其他便衣的帮助下,包围了四合院。他们把人行道清空了,竖起了黄色的警用路障。他们威胁路过的行人,还斥骂记者。好些摄影师的胶卷被没收了;一些外国电视台的记者被拘留。在一场混战中,一个中国记者受了些轻伤。

工人们是最后出现的。他们是从四川来的民工,其中一个告诉我说,他的工资一天不到2.5美元。每个工人都拿着一个镐子。这些四川人先从屋顶开始拆:瓦片一块块被凿下来,溅起一地尘土。随后是墙:塑料,灰泥,砖块。尘土,尘土,尘土。拆,拆,拆。一辆推土机摇摇晃晃地从南面的门驶了进来。随后是一辆泥头车。这是秋天里一个美丽的日子,天空高远而蔚蓝,举目望不见一片云彩。到了傍晚的时候,四合院成为了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