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淀粉(2 / 2)

甲骨文 彼得·海斯勒 6488 字 2024-02-18

王先生和我聊天,他说了些自己的事情。15岁的时候,他考上了中国海军潜艇学院,他在那儿读了7年书。1976年,他告别了潜艇和海军,在外语出版社里找了个工作。他学过英语,最后他分配到的工作,是负责在斯堪的那维亚半岛(注:北欧地名,包括丹麦、挪威、瑞典和冰岛)派发共产党的宣传材料。后来,他加入了国家经济委员会。他没有说在里面做了些什么事。

离开政界以后,王先生就来了多尔·奥利弗公司工作,负责把离心机和其他设备卖到中国来。像郭先生和许多我在中国见过的中老年知识分子,王先生说起他的职业生涯时,并不是把一个故事完完整整地娓娓道来。相反,他的话由一段段毫不相干的简介拼凑而成。他寥寥数语就说完了一段经历,语气中不无嘲弄的意味;就像这些经历属于另外一些人,而现在些人已经去世,时间渐渐抹去了他们留下的痕迹。

王先生谈到这些简介时,他最有兴趣的是在国家经济委员会工作的那个人。

“我大概会做到总理。”他说。“如果我继续留在政界,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

“需要用多长时间呢?”我问。

“那取决于你玩政治的手段如何。”

他用徐先生做例子告诉我,人卷入政治后会发生什么事。1990年代初,在黄龙企业取得巨大成功后,徐先生打算在大成开第二家工厂,他决定把工厂取名为“小黄龙”;这两家企业将成为中国玉米淀粉行业的核心。这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然而忽然来了一场政治危机,徐先生从黄龙企业淘汰出局。他为他建立的工厂耗费了巨大的心血,最后却失去了对工厂的掌控权。

“所以他独自创办了大成工厂。”王先生告诉我说:“他这是为了报复。他用‘大成’代替了‘小黄龙’这个名字。”

我对与徐先生的会面越来越有兴趣了。我想知道,这个听起来头脑冷静、铁血心肠、精于计算的男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竟会为了报复对手而创立一家玉米淀粉厂。

“这就是政治。”王先生说下去:“你总会被你的副手们干掉。这就是政治。如果你想做主席,你就要把你的对手们通通干掉。如果你是个温和、善良的人,你就会被人排挤掉。他们会把你干掉的。”

每次王先生说道“干”(原文:fuck)这个字眼时,维姆和吉斯都吓得跳了起来。王先生的英语说得棒极了,但他跟很多外国人一样,虽然精通这门语言,却没有意识到一段话里用三个“fuck”会带来什么样的反应。反应就是荷兰人会跳起来。

他说着说着又要再用到fuck了,此时马可的电话打了过来。

“那个负责人来了吗?”

“还没。”我说。

“我刚才照相时,有个工厂里的人发彪了。”

“出了什么问题?”

“我给那些脸上有尘土的工人照了照片,他就不高兴了。他冲着我大喊大叫,要我离开。我跟他解释了一会儿,最后他才让我留下来。”

“他是不是觉得你想展示工厂不好的一面?”

“可能吧,”马可说:“也可能是他觉得我是另一家工厂派来的间谍。”

我想要不要告诉马可大成和黄龙工厂的“血拼往事”,不过那太复杂了,一时说不清楚。我估计马可在那儿会照顾好自己的。我告诉他,一旦徐先生到了,我就给他打电话。

我想知道王先生在国家经济委员会里的角色是什么。不过我向他提出这个问题时,他却摆了摆手,没有回答。他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情。

“你早上采访那个工人,你问他多尔·奥利弗和威斯伐尼亚哪一家的机器比较好,他说了些什么?”

那一瞬间,我戒备起来,然后我回答道:“他说两家公司的机器基本上是一样的。”

“他说不同之处是什么?”

我回答得很巧妙:“他告诉我,多尔·奥利弗的机器从底部装进玉米,威斯伐尼亚的从顶部。”

“不不不,不是这个,”王先生有些不耐烦了:“他说哪家公司的好一些?”

“他说都差不多。”

“不,他不是这么说的。”王先生回答道:“他告诉你,威斯伐尼亚的机器更好用一些,不是吗?”

我想骗他,不过我意识到我已经陷入王先生的圈套里了;那个工人也一样。

“是的。”我说:“他是这么告诉我的。不过他也说差别不是很大。”

现在维姆和吉斯感兴趣了。王先生得意地看着我。

“你知道吗?”王先生说:“他是对的!”

没人说话。王先生呵呵笑了起来。

“我们的机器在设计上没有威斯伐尼亚的离心机好。”他说:“他们公司的机器更好用一些。”

那两个荷兰人看着地板。

“了解这一点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王先生说:“如果我们不知道自己的产品更差一些,我们还怎么去做生意?”

房间里死一般的沉默。我在脑海里重复了两遍他的问题,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是很久以来我听过的最有智慧的一个问题。

“每个人都说他们的产品是最好的,”王先生说:“他们一定要说自己的产品怎样比对手的产品好,而且他们也相信自己说的话。但事实上是,如果你意识到自己的产品更差一些,事情会变得好办很多——你专心做买卖就行了!”

现在我知道王先生为经济委员会做的工作是哪一类了。每次我遇到像他这样的人,我就可以了解,为什么从共产主义到市场经济的转型,那么多中国人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

那两个荷兰人看起来坐立不安的样子,直到王先生终于换了个话题。他告诉我加工的淀粉和普通的、未经加工的淀粉这两者间的不同之处。它们的差别很细微,我听得不太明白。这时维姆说话了。他想把这说个明白。“加工的淀粉基本上相当于原油这样的材料,”他说:“是一种碳水化合物。”

马可终于拍完那一堆玉米了。他走进办公室,和王先生讨论呆会儿给负责人徐先生照相的事情。他们的讨论逐渐演变成了“不简单”的争论。

王先生想让负责人在他的办公室里拍照。他指着一面墙,墙上挂着李鹏和周稽裘的书法,都镶在镜框里。这两人都来过大成工厂。李鹏是前任总理,89年事件时是他宣布了官方的戒严令。我不知道周稽裘是谁,不过王先生笃定地告诉我,这是个很重要的官员。周稽裘的书法写的是“玉米生产产业的光明未来”。李鹏的书法写的是“中国长春玉米生产基地”。李鹏那差劲的毛笔字在整个中国都是出了名的。

王先生想让徐先生站在这些书法前照相。马可看到的是他的封面照片就此化为乌有。

“这儿的光线不好。”他说:“在工厂里拍比较好,我可以照一张他站在多尔·奥利弗离心机前的照片。”

“你没法这么做!”王先生斩钉截铁地说:“他肯定不会同意!人家是一家大企业的老板,你怎么能想把他拉哪去就到哪去呢!这是政治问题——没有那么简单的!”

马可眼看着越来越沮丧的样子。“这样的话,我只能用一张普通工人的照片做封面了,”他说:“你觉得这样徐先生会满意吗?”

“我可不建议你这么做。”王先生正色道:“人家是个高级官员,你不能用一张级别比他低的人的照片,一个普通工人的照片就更是犯了大忌。你要把最高级别的人物放在封面上!”

他们俩继续争论了一会儿。两人相持不下,各有自己的道理:马可在意的是光线的问题,王先生关注的是政治的问题。看起来光线问题和政治问题是不能相容的了,这时徐先生走了进来。大家都站了起来。王先生说话了,就像刚才的争论压根儿没发生过一样,他直接就问徐先生是否能和我们一起到工厂里面去,摄影师想让他站在多尔·奥利弗的离心机旁照张像。徐先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们一行人就走到外面去。外面很冷,空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远远地,可以看见马可所说的那一大堆玉米。确实很巨型。我们走到了机器房里。

马可小心地调试镜头,避免照到威斯伐尼亚的机器。徐先生勉强有5英尺高,他穿了一件灰色条纹的西装。照相时他露出了骄傲的笑容。他今年57岁。

然后我们重新回到他的办公室,我对他进行了采访。他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有两个主要的头衔:长春市人民政府的市委副书记,长春玉米产业开发区区长。这个开发区是效仿深圳特区建立的。

我问徐先生,从1980年代他创立“黄龙”开始到今天,所发生的最大变化是什么。

“原来最大的问题是行政方面的问题。”他说:“以前,我要一个个政府部门跑,而且所有东西都必须要经过国务院的批准。但现在这个审批权已经下放了。我只要去长春市政府就行——而且基本上我可以自己来审批,因为我现在是长春市的市委副书记。只要我在那些申请审批的材料上签字,其它部门就都会批准的。”

说完以后,徐先生咧开嘴笑了。我把他说的话记了下来。

他又向我详细解释了一番,如今他要批准那些商业项目可容易多了;这为他的企业发展扫除了很多障碍,如今他期待的是大成的玉米淀粉产量能翻到四倍,而现在的年产量已经达到了50万吨。由于玉米价格的下降,大成的获利更高;而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以后玉米价格还会往下掉。徐先生说到前景时,脸上浮现出了笑容。采访结束的时候,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我还想设立一些加工厂,生产浓缩淀粉,”他说:“我希望通过这些新的产业,可以为农民们创造一些就业机会;玉米价格下降后有些农民的日子不太好过。”

写那篇宣传稿我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稿子有1000字,我在里面放了尽可能多的数据。在文章里,我没有提到多尔·奥利弗的机器有时会出现故障,没有提到黄龙和大成两家企业之间的恩怨情仇,更没有提到徐先生在政府里的位置怎样帮助他的工厂扩张。在满洲,我学到了一点关于“宣传”的重要真相:关键信息不是你写在文章里的那些,而是你没有写下来的。

几周之后,有个杂志的女编辑告诉马可,他们没有用徐先生的照片作为封面。他们准备用郭先生的照片——郭先生就是那个曾经用了6年时间研究香烟滤纸的专家。编辑们觉得封面照片非郭先生莫属,因为他在照片里的笑容是如此灿烂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