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疯狂基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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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我又去了帕博的实验室,他给我看了一张头盖骨的照片。这个头盖骨是一位业余化石收藏者最近发现的。他就住在离莱比锡半小时车程的地方,用电子邮件发来了这张照片。根据照片,帕博判断这块头盖骨可能相当古老。他认为它可能属于早期尼安德特人,甚至是海德堡人。后者被有些人认为是现代人类和尼安德特人的共同祖先。帕博决定要得到这块头盖骨。它是在采石场里一个水塘中发现的;他推断,这样的条件或许对骨头起了保护作用。所以,如果他能早点拿到这块骨头的话,就能从中提取到DNA。可是,化石收藏者已经把那个头颅许诺给美因茨(Mainz)的一位人类学家了。帕博怎样才能说服那位教授给他足够的骨头样品用于检测呢?

帕博给所有可能会认识那位教授的人打了电话。他让他的秘书联系了那位教授的秘书,要来了那位教授的私人手机号码。他还开玩笑说,只要那位教授愿意,让他陪睡都成——或许他不全是开玩笑的。这通来来回回横跨德国[14]的疯狂电话游说行动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之后,帕博与他自己实验室的一位研究员谈了谈。这位研究员曾亲眼见过那块头盖骨,并断定它根本就不是很古老。帕博立即就对此丧失了兴趣。

对于古老的骨头,你永远都不知道能从中得到什么。几年前,帕博设法弄到了来自所谓霍比特人(hobbit)骨架的一小块牙齿。霍比特人是直到2004年才在印度尼西亚的弗洛勒斯岛上被发现的,通常认为是一种小得出奇的早期人类,学名为弗洛勒斯人(<i>Homo floresiensis</i>)。那块牙齿的年代是大约1.7万年前,也就意味着差不多只有克罗地亚发现那些尼安德特人骨头年份的一半。但是帕博却无法从中提取到任何DNA。

过了一年左右,他得到了一块指骨的碎片和一颗不太确定是否属于人类的奇怪臼齿,全都出土于西伯利亚南部的一个洞穴中。指骨的大小跟块橡皮差不多,已经有4万年以上的历史了。帕博估计它要么属于现代人类,要么属于尼安德特人。如果被证明是后一种情况,这个洞穴将是发现尼安德特人遗骸的地点之中最东边的一个。与那块霍比特人的牙齿不同,这块指骨碎片中得到了令人吃惊的大量DNA。当最初的分析结束时,帕博恰好在美国。他给他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他的一位同事在电话里对他说:“你坐稳了没有?”DNA显示,那根手指既不属于现代人类,也不属于尼安德特人。实际上,手指的主人代表了一个全新的、此前未知的人科物种。2010年12月发表在《自然》上的一篇文章中,帕博给这个新的物种取名为丹尼索瓦人,源于发现指骨和牙齿的丹尼索瓦洞。[15]《给已确定的史前历史一根手指》[16]是介绍这一发现的某篇媒体报道的标题。令人称奇的是——或许现在来看是完全可以预计的——现代人类肯定也和丹尼索瓦人发生过性行为,因为现在的新几内亚人携带着6%的丹尼索瓦DNA。(为什么是新几内亚人,而不是西伯利亚本地人或者亚洲人,这个原因还不清楚,但是应该与人类迁移的路线有关。)

与霍比特人和丹尼索瓦人有关的发现给现代人类带来了两个新的兄弟。如果对其他古老的骨头进行DNA分析的话,似乎有可能发现更多的人类近亲。就像一位杰出的英国古人类学家克里斯·斯特林格(Chris Stringer)对我说的那样:“我确定还会有更多的惊喜等着我们。”

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是我们消灭了霍比特人或丹尼索瓦人。不过,他们灭亡的时间与更新世晚期的总体灭绝模式提示,我们现代人类显然是值得怀疑的嫌犯。可以推测的是,由于霍比特人和丹尼索瓦人都是人类的近亲,所以他们都有着较长的孕期,因此也就有着巨兽所具有的致命的脆弱性——低繁育速率。要使他们灭绝,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持续压低育龄成年人的数量。

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我们稍远的那些近亲。这正是为什么除人类之外的大猿如今也都面临着灭亡的命运。野外的黑猩猩数量已经下降到了50年前的一半。山地大猩猩的情况也与此类似。西部低地大猩猩的下降速度还要更快,据估计其种群在过去20年间已经缩小了60%。造成这些冲击的原因包括盗猎、疾病以及栖息地的丧失。最后这个因素在非洲的几场战争影响下愈加恶化,一波又一波的难民潮涌向大猩猩本已非常有限的领地。苏门答腊猩猩已经被列为“极度濒危”物种,这意味着它们处于“野生种群灭绝的极度高危状态”。在这一情况下,威胁更多的来自和平而非暴力。大多数现存的苏门答腊猩猩生活在印度尼西亚的亚齐省。随着当地持续数十年的政治动乱结束,一股伐木风潮正在兴起,既包括合法的,也包括非法的。人类世有许多无意造成的结果,其中之一就是“修剪”掉我们谱系图上的分支。我们已经在许多个世代之前剪去了我们的兄弟物种——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如今又在处理自己现存的第一和第二近亲。等到我们完事的时候,大猿之中很有可能不会再剩下任何别的代表物种,除了我们自己以外。

在同一地点出土最多的尼安德特人骨头——涉及7个尼安德特人——发现于约一个世纪之前的费拉西(La Ferrassie)。该地位于法国西南部的多尔多涅省(Dordogne),距离圣沙拜尔不算太远,距离其他几十个重要的考古学地点也都在半小时的车程之内,其中就包括拉斯科(Lascaux)壁画窟。在过去几年的夏季,一直有一支考古队在费拉西从事发掘工作,其中一名成员还是帕博的同事。因此,我决定要去那里看一看。考古队的指挥部是烟草仓库改造的,我到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后院临时搭的桌子上摆了法国名菜红酒炖牛肉。

第二天,我开车载着几位考古学家一起前往费拉西。发掘地点位于一片恬静的田园风光之中,紧挨着道路旁边。几万年前,费拉西曾是一个巨大的石灰岩洞,但是后来有一面洞壁坍塌了。现在,洞穴的两面都呈开放状态,一块巨大的岩石伸出地面达6米,就像是半个拱顶一样。场地周围用铁丝网围着,顶上搭着油布,整体感觉就像是个犯罪现场。

那天天气很热,尘土飞扬。6个学生蹲伏在一道长长的壕沟中,用小铲子扒拉着地上的土。在壕沟的一侧,我能看到有几根骨头从发红的土壤中伸了出来。他们告诉我,底层的骨头才是尼安德特人留下的,而表层的骨头是现代人类留下的,他们在尼安德特人消失之后占据了这个洞穴。尼安德特人骨架很早以前就从这里移走了,但是仍有希望可以找到某些小东西,比如牙齿。所有出土的骨头碎片,所有的燧石薄片,以及任何哪怕有一点点可能会令人感兴趣的其他东西,都放在一边,等着带回那个烟草农场进行标记。

看了一会学生们的辛苦劳作,我躲回阴影下。我试着想象费拉西的尼安德特人会过着怎样的生活。虽然这个地区现在是绿树成荫,但在当时应该是一棵树也没有的,只有麋鹿在山谷里悠闲地漫步,旁边可能还有驯鹿、原牛和猛犸。除了这些零散画面之外,我无法想象出更多的场景。于是,我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与我同来的考古学家们。来自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的香农·麦克费伦(Shannon McPherron)自告奋勇地答道:“他们会感到很冷。”

“身上很难闻。”来自加拿大西蒙·弗雷泽(Simon Fraser)大学的丹尼斯·桑德加特(Dennis Sandgathe)说道。

“可能总是很饿。”宾西法尼亚大学的哈罗德·迪布尔(Harold Dibble)补充道。

“而且没有谁会特别老。”桑德加特说道。晚些时候,回到烟草仓库,我翻看着过去几天里挖出来的小东西。其中有几百块动物骨头的碎片,每一块都已经清理干净,编了号,各自放在小塑料袋里。此外还有数百块燧石薄片,大多是制作石器时打下来的碎片,相当于石器时代的木屑。不过有人告诉我,其中一些薄片本身就是工具。一旦知道要找的东西是什么样子,我自己也能从中发现那些尼安德特人有意制作出来的带斜面的石片边缘。其中有一件石器尤其与众不同:这块手掌大小的薄片有着泪滴的形状。用考古学术语来说,这是一件手斧。不过在那个时候它的用途可能与今天斧子的用途不太一样。它是在壕沟的底部发现的,所以估计已经有7万年的历史了。我把它从塑料袋中取了出来,放在手中左右翻看。它的形状几乎完美对称,而且至少以人类的视角来看是很美的。于是我说:我认为制造这件手斧的尼安德特人应该有着敏锐的设计意识。麦克费伦表示反对。

“我们知道了故事的结局。”他告诉我说,“我们知道人类最终的现代文化是什么样子,于是我们总是想要去解释我们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有一种趋势,总是对过去进行过度的解读,其方式就是把当前投影到过去。所以,当你看到一件漂亮的手斧,你会说:‘看那技艺啊!它简直就是艺术品!’可这只是你今天的角度。你无法由此认定你想要证明的那些论点。”

在已经出土的数千件尼安德特人制品中,几乎没有一件呈现了明确的艺术或装饰意图。某些已经被如此解读的物品,例如在法国中部一个洞穴中发现的象牙吊坠,则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深奥争辩。(有些考古学家相信,这些吊坠是尼安德特人与现代人类接触之后,尝试着模仿的产物。另一些人则认为这些吊坠是由人类制作的,他们在尼安德特人之后占据了那个洞穴。)尼安德特人在这方面的缺失令某些人提出,尼安德特人没有艺术相关的能力,或者对艺术不感兴趣。这两种说法多多少少其实是一回事。我们可以把手斧视为“美的”,但尼安德特人会视之为有用的。从基因组的角度来讲,他们缺少某种或许可以称为审美突变的东西。

我在多尔多涅省的最后一天去访问了附近一处称为贡巴来尔(Combarelles)洞穴的人类考古地点。这个洞穴非常狭窄,在石灰岩的崖壁中蜿蜒曲折达300米之深。自从它在19世纪末期被重新发现以来,这个山洞已经被拓宽了,并安装了电灯,即便仍旧让人感到不舒服,但至少可以安全地通过。大约1.2万年之前,当人类最初进入这个洞穴时,这里情况完全不同。当时洞顶很低,要进洞就只能爬进去,而要在绝对黑暗的山洞中看到东西就只能带着火。然而,人类还是进来了,或许是受某种创造力的驱动,或许是受某种精神力量的驱动,又或许仅仅只是受了“疯狂”的驱动。在这个洞穴的深处,洞壁上绘着数百幅壁画。画中的所有内容都是动物,许多都已经灭绝了:猛犸、原牛、披毛犀。其中画得最精细的那些动物栩栩如生:一匹野马似乎抬起了它的头,一头驯鹿倾身向前,正在喝水。

常见的一种推测是,那些在贡巴来尔洞穴的岩壁上作画的人类认为他们的画具有某种魔力。在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是对的。尼安德特人在欧洲生活了超过10万年的时间,但他们在此期间对于周边环境的影响却没有超过任何其他大型脊椎动物。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如果人类从未登上历史的舞台,尼安德特人仍会生活在地球上,有野马和披毛犀陪伴在身边。人类有了以形象和符号来表达世界的能力,也就有了改变世界的能力。而巧合的是,这也恰恰是毁灭世界的能力。微不足道的几个基因差异令我们有别于尼安德特人,却也造就了所有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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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美国职棒大联盟的著名捕手,被认为是棒球史上最出色的捕手之一,也是目前获得美国棒球世界大赛冠军戒指最多的球员。——译者

[2] 人科的一种通俗说法。人科除了现代人类之外,还包括已灭绝的古人类和几乎所有的猩猩。——译者

[3] 这些争论发生的时候正值英国的维多利亚时代。——译者

[4] Charles Darwin,The Descent of Man(1871;reprint,New York:Penguin,2004),75.

[5] James Shreeve,The Neanderthal Enigma:Solving the Mystery of HumanOrigins(New York:William Morrow,1995),38.

[6] Marcellin Boule,Fossil Men;Elements of Human Palaeontology,translated by Jessie Elliot Ritchie and James Ritchie(Edinburgh:Oliver and Boyd,1923),224.

[7] William L.Straus Jr.and A.J.E.Cave,“Pathology and the Posture of Neanderthal Man,”Quarterly Review of Biology 32(1957):348-363.

[8] Ray Solecki,Shanidar,the First Flower People(New York:Knopf,1971),250.

[9] 美国越战动作电影《第一滴血》系列中的英雄主人公,由著名影星史泰龙扮演。——译者

[10] Richard E.Green et al.,“A Draft Sequence of theNeandertal Genome,”Science 328(2010):710-722.

[11] 门萨(Mensa)是一个世界顶级智商俱乐部。作者借此形容最后一个实验对于猩猩的难度。——译者

[12] E.Herrmann et al.,“Humans Have Evolved Specialized Skills of Social Cognition:The Cultural Intelligence Hypothesis,”Science 317(2007):1360-1366.

[13] 基因序列中的横线表示缺失或缺失突变。这并不是说该位置没有碱基,因为DNA链必须是连续的。这种表达方式通常出现在序列比对时,用以表示该序列比对应序列短,而横线两侧的序列都能与对应序列比对上,说明这种变短是在横线位置缺失了一个碱基造成的。当然,也可能是对应序列在横线位置多了一个碱基造成的。——译者

[14] 前文说过莱比锡位于东德,而美因茨位于西德,在法兰克福附近。——译者

[15] David Reich et al.,“Genetic History of an Archaic Hominin Group from Denisova Cave in Siberia,”Nature 468(2010):1053-1060.

[16] 英语口语中“给某人一根中间的手指”是指做出竖中指的辱骂性动作。此标题为双关语,隐含了“这根指骨带来的发现颠覆了对史前历史的认知”的意思。——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