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犀牛做超声(2 / 2)

自莱尔以来,人们在这个问题上忽左忽右,其影响已经扩展到了远远超越古生物学之外的领域。如果气候变化的确导致了巨兽的灭绝,那么这就给出了全球变暖确实值得我们担心的另一个理由。如果是另一种情况,人类应当承担责任,那么物种入侵就更值得忧虑——实际上似乎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人类才是史前巨兽灭绝的罪魁祸首。这也就意味着,当前的物种灭绝早在最后一次冰川期中期就已经开始了。这还意味着,人类从一开始就是个杀手,或者用更文艺的话说是个“过度杀戮者”。

有若干条证据更倾向于,或者应该说指证了,是人类导致了巨兽的灭绝。其中之一是事件发生的时间点。现在已经清楚,巨兽的灭绝并非像莱尔和华莱士所认为的那样是全部同时发生的,而是分不同批次发生的。第一波发生在约4万年前,澳大利亚的巨兽灭绝了。第二波于大约2.5万年前冲击了北美洲和南美洲。马达加斯加的巨大狐猴、倭河马和象鸟则一直存活到了中世纪时期。新西兰的恐鸟则活到了文艺复兴时期。

很难想象这样一系列事件全都是由单一的气候改变造成的。然而,这些冲击波的序列与人类迁移定居的序列几乎完全重合。考古学证据表明,人类最先于大约5万年前到达澳大利亚。此后很久他们才到达了美洲。又过了数万年,他们才到了马达加斯加和新西兰。

亚利桑那大学的保罗·马丁发表了一篇在这个领域具有开创性影响力的论文,题目是《史前的过度杀戮》。他在文中写道:“当把灭绝的年表与人类迁移的年表进行严密的对比时,人类的到达已经成为了唯一的合理答案,可以来解释”巨兽的消失。[17]

沿着类似的脉络,贾雷德·戴蒙德曾经评论道:“就我个人来说,我无法理解的是,澳大利亚巨型动物在澳大利亚几千万年的历史中何以历经无数的干旱而不死绝,后来却决定几乎同时倒毙(至少在几百万年这个时间范围内),而时间又正好和第一批人类到达的时间碰巧一致。”[18]

除了时间点之外,也有强有力的实际证据暗示了问题出在人类身上。其中一些证据是以粪便的形式出现的。

巨型食草动物会产生巨大的粪便,任何一个曾经站在犀牛屁股后面的人都会清楚这一点。这些粪便为一种叫作小荚包腔菌(<i>Sporormiella</i>)的真菌提供了养料。小荚包腔菌的孢子非常微小,裸眼几乎是看不见的,但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它们在沉积物中包裹了数万年之后,仍旧能被鉴别出来。有很多的孢子就意味着有很多的大型食草动物在到处吃到处拉。有很少的孢子或没有孢子则意味着巨型食草动物的缺失。

几年前,一队研究人员分析了澳大利亚东北部林奇(Lynch)火山口的沉积岩心样本。他们发现5万年前小荚包腔菌的数量惊人。后来,在4.1万年前,小荚包腔菌的数量突然就减少到了零。[19]紧接着这次锐减,整片地区都燃起了大火(证据就是沉积核中微小的炭颗粒)。在此之后,这个地区的植物发生了改变,从能在雨林找到的植物变成了更适应干旱的植物,比如金合欢。

如果是气候导致了巨兽的灭绝,植物的改变应该发生在小荚包腔菌的减少之前:先是陆上的植物发生了改变,然后依赖于原有植物的动物才会消失。但实际情况却是恰恰相反。这个团队的研究者得出结论:唯一能与这些数据匹配的解释就是“过度杀戮”。小荚包腔菌数量的下降发生在陆地植被改变之前,这是因为巨兽的死亡导致了植被的改变。当没有大型食草动物在森林里进食之后,可燃物质就会堆积起来,导致更频繁、更严重的火灾。这反过来推动了植物朝向耐火型物种的转变。

巨兽在澳大利亚的灭绝“不可能是由气候所引起的”,克里斯·约翰逊(Chris Johnson)如是告诉我。他是塔斯马尼亚大学的一位生态学家,也是上述沉积岩心研究的领导者之一。当我打电话给他时,他在自己位于霍巴特的办公室里对我说:“我认为我们可以确定无疑地下结论了。”

来自新西兰的证据甚至更为清晰明确。当毛利人在但丁的时代到达新西兰的时候,他们发现在北岛和南岛上一共生活着9个物种的恐鸟。当欧洲定居者于19世纪伊始来到这里的时候,一只恐鸟都看不到了,留下的只有恐鸟骨头堆成的巨大垃圾堆,还有巨大的室外烤炉留下的废墟——都是巨大的鸟类烧烤留下的残迹。一项近期的研究得出结论,恐鸟可能是在几十年内就被消灭光了。毛利人留存至今的一句谚语侧面描述了这场杀戮:“<i>Kua ngaro i te ngaro o te moa</i>.”意思是说:“像恐鸟一样一去不返。”

那些坚持相信是气候改变杀死了巨兽的研究人员认为,马丁、戴蒙德和约翰逊把确定性搞错了。在他们看来,对于这些事件的研究中没有什么是“确定无疑的”,而前面几段中谈到的问题都被过度简化了。灭绝的日期并不是明确的时间点,它们也并不全然恰好与人类的迁移相吻合。而且,无论是在任何情况下,相关并不等于因果。他们提出的最为深刻的反驳意见,或许是他们对于人类的致命性所持的怀疑——而这正是所有这一切成立的大前提。在澳大利亚或是北美洲这么广阔的地域上,一小群在技术上极其原始的人类怎么可能杀光如此之多巨大强壮甚而凶猛的动物呢?

如今在澳大利亚的麦夸里大学(Macquarie University)工作的美国古生物学家约翰·阿尔罗伊已经花了很多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这是个数学问题。“一种非常大型的哺乳动物就其繁殖速率来说,其实是生活在一种边缘状态中。”他告诉我说,“例如说大象的怀孕期是22个月,它们也从不生双胞胎。小象要长到十几岁才能够繁育下一代。这些问题极大地限制了它们的繁殖速度,就算一切顺利也不会有多快。它们之所以能够存在,是因为当它们达到一定的体型大小之后,就不再会有天敌能够捕猎它们。它们不再易于受到攻击。这在繁殖方面成了一个糟糕的策略,却在避免被捕食方面有着巨大的优势。可是,当人类出现后,这个优势彻底不存在了。因为无论这种动物有多大,我们人类对于食物的大小可是没有任何限制的。”这又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说明一个已经成功应用了数千万年的方法策略如何就在一夕之间失效了。就像V字形笔石或是菊石或是恐龙一样,巨兽什么也没做错。只不过当人类出现以后,“生存游戏的规则”发生了改变而已。

阿尔罗伊使用计算机模拟来验证了“过度杀戮”的假说。[20]他发现,人类只要对巨兽施加适度的影响,就将导致它们的灭绝。“如果你已经有了一个物种可以提供持续的收获,那么其他物种任其灭绝也不会让人类饿肚子。”他如此评论道。例如在北美洲,白尾鹿有着相对较高的繁殖速率,因此即便在猛犸数量下降的时候,仍能保持着较高的个体密度。“猛犸变成了一种奢侈的食物,是你隔上一段时间才能吃到一口的东西,就像是大块的松露一样。”

当阿尔罗伊对北美洲的情况进行模拟的时候,他发现即便是只有很小一群人类,比如100人左右,过了1000多年之后就会增长到相当多的人口,足以完成历史记录的任何一次巨兽灭绝。这一结果的前提还是在假设这些人类只不过是中等水平猎手的情况下。他们所要做的只不过是当机会出现时,拿下一头猛犸或一头大地懒,并照此坚持几个世纪就行了。这就足以让繁殖速度低的物种形成数量上的下降,尔后最终走向灭绝。当克里斯·约翰逊对澳大利亚的情况进行模拟时,他也得出了类似的结果:如果每10个猎人每年只杀死一头双门齿兽,在差不多700年的时间里,方圆几百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双门齿兽都将彻底消失。(由于澳大利亚不同地区可能是在不同时间里扫荡完的,约翰逊估计全大陆范围内的灭绝可能花了几千年的时间。)从地球历史的角度来看,几百年时间,甚至是几千年时间,其实根本就算不上什么。然而从人类的角度来看,这是极其巨大的时间跨度。从身处其中的人的角度来看,巨兽数量的下降更是慢得难以觉察。他们不可能知道就在几个世纪以前,猛犸和双门齿兽还是如此常见的动物。阿尔罗伊把巨兽的灭绝描述成为一场“在地质学的一瞬间发生的生态灾难,其速度又太缓慢,以至于一手造成它的人类却几乎察觉不到”。他曾写道:这就证明了人类“实际上有能力让任何一种巨大的哺乳动物物种走向灭绝,虽然他们也同样有能力保证它们在尽可能长久的时间里不灭绝”。[21]

人类世通常被认为始于工业革命,或者可能还要更晚一些,是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人口爆炸式增长才开始的。在这种认识中,是涡轮机、铁路、链锯等现代化工具的引入才让人类成为改变世界的力量,进而开启了人类世。但是巨兽的灭绝说明事实并非如此。在人类出现在地球舞台上之前,体型更大、繁殖率更低本来是个成功的策略,这让特大号生物主导了这颗星球。后来,在地质学上的某一瞬间,这个策略成了失败者的把戏。至今仍是如此。这也就是为什么象、熊以及大型猫科动物陷入了麻烦之中,也是苏吉成为世界上仅存的少数几头苏门答腊犀之一的原因。与此同时,消灭巨兽并不仅仅是消灭了巨兽。至少在澳大利亚,它引发了一场生态连锁反应,最终改变了地貌。虽然我们或许可以怀着美好的愿望,想象人类与自然曾经有过和谐共处的时光,然而事实上我们并不清楚人类是否真的做到过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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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udovic Orlando et al.,“Ancient DNA Analysis Reveals Woolly Rhino Evolutionary Relationships,”Molecular Phylogenetics and Evolution 28(2003):485-499.

[2] E.O.Wilson,The Future of Life(2002;reprint,New York:Vintage,2003),80.

[3] 我国作为《濒危野生动植物国际贸易公约》的签约国,早在1993年起就禁止犀牛角的贸易,并取消了犀牛角的药用标准,在药典中推荐以水牛角替代古方中的犀牛角。——译者

[4] Adam Welz,“The Dirty War Against Africa’s Remaining Rhinos,”e360,published online Nov.27,2012.

[5] Fiona Maisels et al.,“Devastating Decline of Forest Elephants in Central Africa,”PLOS ONE 8(2013).

[6] Thomas Lovejoy,“A Tsunami of Extinction,”Scientific American,Dec.2012,33-34.

[7] 20世纪50年代推出的迷你车型,车长3米,以大众甲壳虫为竞争对手,在欧洲有着出色的销量。——译者

[8] Tim F.Flannery,The Future Eaters:An Ecological History of the Australasian Lands and People(New York:G.B raziller,1995),55.

[9] Valérie A.Olson and Samuel T.Turvey,“The Evolution of Sexual Dimorphism in New Zealand Giant Moa(Dinornis)and Other Ratites,”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280(2013).

[10] Alfred Russel Wallace,The Geographical Distribution of Animals with a Study of the Relations of Living and Extinct Faunas as Elucidating the Past Changes of the Earth’s Surface,vol.1(New York:Harper and B rothers,1876),150.

[11] Robert Morgan,“Big Bone Lick,”posted online at&lt;http://www.big-bone-lick.com/2011/10/&gt;.

[12] Charles Lyell,Travels in North America,Canada,and Nova Scotia with Geological Observations,2nd ed.(London:J.Murray,1855),67.

[13] Charles Lyell,Geological Evidences of the Antiquity of Man,with Remarks on Theories of the Origin of Species by Variation,4th ed.,revised(London:J.Murray,1873),189.

[14] Quoted in Donald K.Grayson,“Nineteenth Century Explanations,”in Quaternary Extinctions:A Prehistoric Revolution,edited by Paul S.Martin and Richard G.Klein(Tucson:University of Arizona Press,1984),32.

[15] Wallace,The Geographical Distributionof Animals,150-151.

[16] Alfred R.Wallace,The World of Life:A Manifestation of Creative Power,Directive Mind and Ultimate Purpose(New York:Moffat,Yard,1911),264.

[17] Paul S.Martin,“Prehistoric Overkill,”in Pleistocene Extinctions:The Search for a Cause,edited by Paul S.Martin and H.E.Wright(New Haven,Conn.:Yale University Press,1967),115.

[18] Jared Diamond,Guns,Germs,and Steel:The Fates of Human Societies(New York:Norton,1997),43.[译文参考贾雷德·戴蒙德《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修订版),谢廷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第12页。——译者]

[19] Susan Rule et al.,“The Aftermath of Megafaunal Extinction:Ecosystem Transformation in Pleistocene Australia,”Science 335(2012):1483-1486.

[20] John Alroy,“A Multispecies Overkill Simulation of the End-Pleistocene Megafaunal Mass Extinction,”Science 292(2001):1893-1896.

[21] John Alroy,“Putting North America’s End-Pleistocene Megafaunal Extinction in Context,”in Extinctions in Near Time:Causes,Contexts,and Consequences,edited by Ross D.E.MacPhee(New York:Kluwer Academic/Plenum,1999),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