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落酸(2 / 2)

“珊瑚建造了这个生态系统的结构。”卡尔代拉告诉我,“所以,非常确定的一点是,如果珊瑚消失了,整个生态系统都会随之一起消失。”

杰克·西尔弗曼(Jack Silverman)是团队中的一位以色列科学家,他是这样向我解释的:“如果你连建筑都没有,那房客该去哪儿?”

在地球的历史上,像珊瑚礁一样的生物礁曾经几度出现又几度消失。它们的残骸赫然出现在各种不可能的地点。例如说,来自三叠纪的生物礁遗迹现在却高踞在海拔几千米处的阿尔卑斯山脉上。在位于西得克萨斯的瓜达洛普山上残留着来自二叠纪的生物礁遗迹,它们是在大约800万年前的一次构造挤压中被抬高的。而来自志留纪的生物礁则可以在北格陵兰岛找到。

所有这些远古生物礁都是由石灰岩组成的,但建筑它们的生物却大不相同。白垩纪建造生物礁的生物中,有巨大的双壳类生物厚壳蛤。在志留纪,生物礁的建造者包括像海绵一样的生物层孔虫。在泥盆纪,生物礁是由长得像角一样的四射珊瑚以及长得像蜂巢一样的床板珊瑚共同建造的。四射珊瑚和床板珊瑚与今天生活的石珊瑚之间只有很远的亲缘关系,并且都在二叠纪末期的大灭绝事件中消失了。这次大灭绝在地质学记录中的表现之一就是“生物礁断层”——在一段大致相当于1000万年的时间内,生物礁彻底消失了。在泥盆纪晚期和三叠纪晚期的大灭绝中也都出现了生物礁断层,而每一次出现这种情况,都要花上几百万年的时间才能让生物礁结构重新恢复。以上这些事件之间的相关性给了一些科学家以启示,令他们提出了这样的观点:珊瑚礁建筑作为一个整体,肯定是对于环境改变特别敏感脆弱的。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悖论,因为生物礁同时也是这个地球上最为古老的生态体系之一。

当然,海洋酸化并不是珊瑚礁所面临的唯一威胁。实际上,在地球的某些海域,珊瑚礁或许都坚持不到让海洋酸化来结束它们的生命。危险因素的列表中包括但不仅限于:过度捕捞,促进了藻类的生长,与珊瑚形成了竞争;农业地表流出物,同样促进了藻类的生长;去雨林化,加强了淤积作用,降低了水体的清澈度;炸药捕鱼,其潜在的破坏力似乎已经无须多做解释了。所有这些压力都令珊瑚对病原体更加易感。白带病是一种细菌感染,恰如其名,会在珊瑚礁上产生一条白色的死亡地带。这种病主要出现在两个物种的加勒比海珊瑚上,分别是麋角珊瑚(<i>Acropora palmata</i>)和小鹿角珊瑚(<i>Acropora cervicornis</i>),它们直到不久之前仍是该地区的主要珊瑚礁构建者。这种疾病的肆虐速度是如此之快,这两种珊瑚如今都已被国际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极危”物种。与此同时,加勒比海的珊瑚覆盖率已经在近几十年中下降了近80%。

这张危害列表上的最后一项,或许也是最严重的一项,就是气候变化——海洋酸化的邪恶兄弟。

热带珊瑚礁需要温暖的天气,但如果水温太高也会带来麻烦。其中的原因与造礁珊瑚的双重生活有关。每只珊瑚虫个体都是动物,但同时又是另一种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植物的宿主。这种植物称为虫黄藻,能够通过光合作用生产碳水化合物,而珊瑚虫能够收获这些碳水化合物,就像农民收获庄稼一样。一旦水温升高到某个温度值(这个值随具体地点和具体物种的不同而不同),珊瑚与其房客之间的共生关系就会被打破。虫黄藻开始生产氧自由基,浓度达到了危险的程度。珊瑚虫对此的应对方法就是把虫黄藻排出体外,这无疑是个孤注一掷而又自我毁灭的举措。虫黄藻其实才是珊瑚五彩缤纷的源头,没有了它们,珊瑚看起来就变成了白色的。这种现象也因此称为“珊瑚漂白”。漂白的珊瑚群落不再生长,如果破坏更严重的话,甚至会死去。在1998年、2005年和2010年分别发生了严重的漂白事件。随着全球变暖,这类事件发生的频率和强度估计会不断提高。2008年发表在《科学》上的一项研究涉及了超过800种建造珊瑚礁的珊瑚物种,研究者发现其中三分之一处于灭绝的危险之中,而且主要是由于海洋温度的上升。这让石珊瑚成为这颗星球上最危急的生物种类之一。对此,这篇论文指出:珊瑚当中被列为受威胁物种的比例超出了“除了两栖动物之外的任何一种陆生动物”。[14]

岛屿是微缩的世界,或者用作家大卫·奎曼(David Quammen)的话来说,“几乎是大自然全部复杂性的漫画”。从这个角度来讲,独树岛是漫画的漫画。这个地方整体不足200米长、150米宽,却有数百位科学家曾经在此工作,并且大多是被它的无比小巧吸引而来的。20世纪70年代,三位澳大利亚的科学家着手对岛上的全部生物进行了普查。三年中天气较好的时候,他们都住在岛上的帐篷里,对所能找到的每一株植物和每一只动物进行分类,这之中包括了:树(3个物种)、草(4个物种)、鸟类(29个物种)、苍蝇(90个物种)以及螨虫(102个物种)。他们发现这个岛上没有常住的哺乳动物,除非你把科学家们也计算在内。另外,这里曾经有人带来一只猪,一直关在笼子里,后来被做成了烧烤。从这项研究中总结出来的论著长达400页,并以一首诗作为开篇,描写了小小珊瑚岛的魅力:

一座小岛正在沉睡,

环绕四周的

是蓄势待发的碧蓝海水。

在浪涛拍打之下守卫珍宝的

是那一圈珊瑚的壁垒。[15]

留在独树岛上的最后一天,没有任何潜水安排,于是我决定徒步横穿这座岛。这算是一项大约需要15分钟的体育锻炼。没走多远,我就遇到了科考站的管理员格拉汉姆。这个四肢瘦长的男人长着湛蓝色的眼睛、姜黄色的头发以及海象式的胡子。在我看来,格拉汉姆的样子就像是曾经当过一名成功的海盗一样。我们两个人于是结伴而行,边走边聊。一路上,格拉汉姆一直在捡拾着被海浪冲上独树岛的塑料碎片:有一个瓶盖;一小块隔离衬垫,很可能来自某艘船的门上;一段PVC管。他有很多这样的漂浮垃圾,放在一个金属笼子里做展示。他告诉我,这个展览的目的在于向来访者们证明“我们这个物种正在干什么”。

格拉汉姆提出带我去看看这个科考站到底是如何正常运作的,于是我们穿过小木屋和实验室,朝着岛中央走去。此时正是繁殖季节,我们走过的每一处地方都有海鸟昂首阔步地转来转去,并发出尖叫声:褐翅燕鸥的背部是黑色的,胸部则是白色的;小凤头燕鸥身体是灰色的,头部是黑白两色的;黑燕鸥则在头上有一片白色。我明白了为什么人类曾经可以如此轻松地杀死筑巢的海鸟,因为这些燕鸥完全不怕人,挤在脚下十分碍事,你要很费力才能避免踩到它们。

格拉汉姆带我去看了为科考站提供电力的太阳能电池板,以及用于收集雨水为科考站提供淡水的水箱。这个水箱装在一个平台上,站在上面我们能够俯瞰这座岛上树木的顶端。根据我非常粗略的估算,这里的树有500棵左右。它们似乎是直接从珊瑚砾中长出来的,就像是插在那里的旗杆一样。格拉汉姆指给我看,就在平台边缘之外,有一只褐翅燕鸥在一只黑燕鸥的幼雏身上啄了一口。很快,那只雏鸟就死了。“她不会吃了他的。”格拉汉姆如此预测道,而他也的确是对的。那只褐翅燕鸥从雏鸟尸体旁边走开了,后者成了一只海鸥的腹中餐。格拉汉姆对于类似这样的情景大概已经司空见惯了,所以他的看法也很有哲理:这种行为能够保证岛上的鸟类数量不会超出这个岛上资源的承受能力。

那一晚是光明节[16]第一夜。为了庆祝节日,有人用树枝做了个七连灯台,并用弹力胶带在上面缠了两根蜡烛。在沙滩上点燃之后,这个临时灯台给每样东西投下了影子,洒在珊瑚砾地面上。那天晚餐吃的是袋鼠肉,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这东西很好吃。不过几位以色列人指出,这显然不符合犹太教规。

晚些时候,我与一位名叫肯尼·施耐德(Kenny Schneider)的博士后一起出发去DK-13。那一天的低潮已经比之前推后了两个多小时,所以我和施耐德的计划是在午夜之前到达DK-13。施耐德此前去过那里,但是还没有完全掌握GPS的用法。大约走到一半的时候,我们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既定的路线。海水很快就到了我们胸口的高度。这让行走变得更缓慢更困难,而且此时开始涨潮了。一系列各式各样的焦虑想法涌入了我的脑海:我们能游回科考站去吗?我们能找到游回去的正确方向吗?我们是不是终于要搞明白那个关于斐济的难题了?

远远超过既定时间之后,施耐德和我看到了DK-13的黄色浮标。装满了样品瓶,我们开始原路返回。我再一次被那无与伦比的星空和没有灯光的地平线震撼了。我还再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关于自身地位的不协调性,这种感受在独树岛停留期间曾经出现过好几次。我来大堡礁的原因是要写下人类影响所达到的规模。然而在这一望无际的夜空下,施耐德和我却显得是如此如此渺小。

与犹太人一样,大堡礁的珊瑚也是看阴历的。每年一次,在澳洲夏天开始时的一次满月之后,珊瑚就会开始进行所谓的集体排卵——有点像是同步化的群体性爱。有人告诉我,珊瑚的集体排卵是不可错过的壮观景象,所以我才选在这个时间来到了澳大利亚。

在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珊瑚是极其贞洁的,因为它们采用了“出芽”这种无性繁殖方式。一年一度的排卵因此成了难能可贵的机会,能在遗传上实现彼此交融。大多数排卵者其实是雌雄同体的,也就是说一只珊瑚虫能同时排出卵子和精子,全都包裹在一个小巧的囊泡之中。没有人确切地知道珊瑚如何实现排卵行为同步,不过据信应该与光线和温度都有关系。

珊瑚的集体排卵总是发生在日落以后。夜色渐深之际,珊瑚就开始排卵排精了,这或许可以看作硬化目动物的产前阵痛。裹着卵子和精子的小囊开始从珊瑚虫的躯体上膨出,整个珊瑚群落看起来就像是一片鸡皮疙瘩。在苍鹭岛上,一些澳大利亚研究人员已经建立了精巧的“产房”,让他们可以研究这一现象。他们事先采集了大堡礁上最常见的一些珊瑚物种,其中就包括多孔鹿角珊瑚(<i>Acropora millepora</i>)。一位参与项目的科学家告诉我,多孔鹿角珊瑚在珊瑚研究中的功能就相当于“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因此常常会被饲养在水箱中。多孔鹿角珊瑚群落构建的珊瑚礁看起来就像是一丛微型的圣诞树。携带手电筒靠近养珊瑚的水箱是被禁止的行为,以防扰乱珊瑚体内的生物钟。不过大家都戴着特殊的红光头灯。我借了一顶头灯戴上,这才看到珊瑚虫透明躯体中紧绷的卵精囊泡。这些小囊泡是粉红色的,看起来就像是小小的玻璃珠子。

这支团队的领导者来自昆士兰大学,名叫塞利娜·沃德(Selina Ward)。她在怀孕珊瑚生活的水箱周围忙前忙后,就像是一位正在为接生做准备的产科大夫一样。她告诉我,每个小囊泡中包含有20~40个卵子和数千个精子。这些囊泡释放出来之后不久,就会破裂开来,放出其中的配子。[17]如果一个配子设法找到了伴侣,就会最终形成粉色的珊瑚幼虫。等水箱中的珊瑚一排卵,沃德就准备把这些卵精囊泡捞出来,再放到酸化程度不同的海水中。她研究酸化对排卵的影响已经很多年了,研究结果表明,更低的饱和度水平会导致受精率的严重下降。饱和度的水平还影响着幼虫的发育和定居行为。而珊瑚幼虫正是通过定居行为,才能在离开原有的居住地之后,把自己固定在某些坚固的表面上,开辟新的群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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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来讲,我们的全部结果目前都是负面的。”沃德告诉我,“如果我们沿着现在的路继续走下去,不立即对我们的碳排放做出重大的改变,那么我认为现实的情况是:未来最多也就能剩下几片残碎的珊瑚礁而已。”

那天夜里稍晚的时候,苍鹭岛上的其他一些研究人员,包括那些在晚于进度的中型实验生态系统上奋力焊接的研究生们,听说沃德的珊瑚已经准备好要排卵了,于是组织了一次夜间潜水。这次行动可比独树岛上的潜水之旅组织得严密多了,大家都要穿上潜水服,带上潜水灯。没有足够的装备能让所有人同时下水,所以我们分成了两组,而我在第一组下水。刚开始我有些失望,因为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然而过了一会儿之后,我注意到有一些珊瑚释放了囊泡。几乎就在一瞬间,无数的珊瑚紧跟着放出了囊泡。这幅场景就像是高山上的暴风雪,只不过方向是相反的。水中充满了粉色玻璃珠的洪流,一股脑漂向水面,俨然是向上落去的雪。色彩斑斓的虫子们突然出现,吃起那些囊泡来,并开始产生可怖的光,最终在水面上逐渐汇聚成一片淡紫。该交班时,我依依不舍地爬出水面,交出了我的潜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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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Quoted in James Bowen and Margarita Bowen,The Great Barrier Reef:History,Science,Heritage(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2),11.

[2] Quoted in James Bowen and Margarita Bowen,The Great Barrier Reef:History,Science,Heritage(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2),2.

[3] Dobbs,Reef Madness,147-148.莱尔当时错误地以为提出这一理论的人是阿德尔伯特·冯·沙米索(Adelbert von Chamisso),一位陪伴德裔俄国航海家奥托·冯·科茨布(Otto von Kotzebue)出海的博物学家。

[4] Dobbs,Reef Madness,256.

[5] Charles Sheppard,Simon K.Davy,and Graham M.Pilling,The Biology of Coral Reefs(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9),278.

[6] Ove Hoegh-Guldberg et al.,“Coral Reefs under Rapid Climate Change and Ocean Acidification,”Science 318(2007):1737-1742.[原文如此,实际发表于《科学》。正文《自然》疑为笔误。——译者]

[7] Ken Caldeira and Michael E.Wickett,“Anthropogenic Carbon and Ocean pH,”Nature 425(2003):365.

[8] Katherina E.Fabricius et al.,“Losers and Winners in Coral Reefs Acclimatized to Elevated Carbon Dioxide Concentrations,”Nature Climate Change 1(2011):165-169.

[9] J.E.N.Veron,“Is the End in Sight for the World’s Coral Reefs?”e360,published online Dec.6,2010.

[10] Glenn De’ath et al.,“The 27-Year Decline of Coral Cover on the Great Barrier Reef and Its Causes,”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9(2012):17995-17999.

[11] Jacob Silverman et al.,“Coral Reefs May Start Dissolving when Atmospheric <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00412/1-2004120J433118.jpg"/> Doubles,”Geophysical Research Letters 35(2009).

[12] 法国探险家、生态学家、作家、电影制片人,海洋生态保护组织库斯托协会的创立人。他于1956年上映的《寂静的世界》是世界上第一部表现水下世界的彩色纪录片,为他赢得了戛纳电影节的纪录片金棕榈奖。——译者

[13] Laetitia Plaisance et al.,“The Diversity of Coral Reefs:What Are We Missing?”PLOS ONE 6(2011).

[14] Kent E.Carpenter et al.,“One-Third of Reef-Building Corals Face Elevated Extinction Risk from Climate Change and Local Impacts,”Science 321(2008):560-563.

[15] By June Chilvers,reprinted in Harold Heatwole,Terence Done,and Elizabeth Cameron,Community Ecology of a Coral Cay:A Study of One-Tree Island,Great Barrier Reef,Australia(The Hague:W.Junk,1981),v.

[16] 犹太教节日,历时八天,点烛庆祝犹太民族的胜利。第一夜的晚宴尤为盛大。——译者

[17] 精子和卵子都是配子。——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