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敌人内部放火,就要及时从外面派兵策应。
杜牧注:“凡火,乃使敌人惊乱,因而击之,非谓空以火败敌人也。闻火初作即攻之,若火阑众定而攻之,当无益,故曰早也。”
放火,不是一定指望光靠那火烧死敌军,而是要引起他的惊慌混乱,然后乘乱攻之。所以火一起,一听到乱军之声,马上从外面攻进去。如果等火被人扑灭了,敌军也安定了,再发动进攻,就失去放火的意义了。所以要“早”应于外。
2. “火发兵静者,待而勿攻,极其火力,可从而从之,不可从而止”
如果敌营起火后,敌军非常镇静,没有喧哗,没有慌乱,那就表明敌将治军严谨,敌军训练有素,而且早有准备。这时候就不要进攻,等待一下,加强火势。能有机会就攻,没有机会就算了。
所以任何时候,都不是非打不可,不要觉得自己“白来一趟”。白来一趟,比大败而归强,如果大败而不能归,就更惨了。可以打就打,不可以打就不打,一定要知止。不甘心“白准备了”,不知止,非要干一场,正是败将的性格。
3. “火可发于外,无待于内,以时发之”
如果从外面放火,则不需要内应,只需要适时放火就行。
李筌注:“魏武破袁绍于官渡,用许攸计,烧辎重万余,则其义也。”官渡之战,曹操烧袁绍辎重,就是从外面放火。
杜牧注:“上文云五火之变须发于内,若敌居荒泽草秽,或营栅可焚之地,即须及时发火,不必更待内发作然后应之,恐敌人自烧野草,我起火无益。”
如果敌人在草丛中,或军营栅栏有可烧之机,就不必等待内应,要及时纵火。否则,他自己把营地周围的草丛先烧掉了,我们的火就烧不过去了。
汉朝李陵征讨匈奴,匈奴于上风纵火。李陵就赶紧自己放火先把周围的草烧掉,这样敌人放的火就烧不过来了。这也是碰到草原火灾的自救方法。
东汉末年,皇甫嵩与黄巾军波才部作战。皇甫嵩守长社(今河南省长葛县东北)。波才率大兵包围城。城中兵少,众寡悬殊,军中震恐。皇甫嵩说:“用兵有奇变,而不在兵多兵少。现在贼人依草结营,容易因风起火。如果乘黑夜放火焚烧,他们一定惊恐散乱,我出兵攻击,田单火牛阵的功劳就可以实现。”天遂人愿,当晚大风骤起。皇甫嵩命令将士扎好火把登上城墙,先派精锐潜出围外,纵火大呼,然后城上点燃火把,与之呼应。皇甫嵩借此声势,鸣鼓冲出。黄巾军惊乱败走。
4. “火发上风,无攻下风”
在上风放火,不可从下风进攻。
曹操注:“不便也。”
杜牧注:“若是东,则焚敌之东,我亦随之以攻其东;若火发东面,攻其西,则与敌同受也。”
如果刮东风,就从东边放火,我军也随着从东边进攻。如果从东边放火,从西边进攻,那我们和敌人一样被火烧了。所以曹操说不方便。
其实比不方便更严重。张预注:“烧之必退,退而逆击之,必死战。”他若后面有火,我们在前面挡他,他一定殊死作战,我们非败不可!你想想八十层高楼上着火,人都会跳楼,他还不敢跟拦住他的人拼命吗?
所以,在上风放火,不能从下风进攻。可以顺风进攻,也可以从左右击之。王皙注:“或击其左右可也。”
隋末天下大乱,刘元进是众多起兵的英雄之一,也自称天子,兵势强盛。隋炀帝派王世充讨伐他。王世充也打他不过。刘元进善用火攻,他的军队,人人拿着茅草,“火可发于外,无待于内,以时发之”,随时就风放火。延陵一战,王世充被他烧得心惊胆战,将要弃营逃跑,风向突然转了,朝刘元进军烧过去,把刘元进军营全烧了,王世充乘机掩杀,大破刘元进军。之后刘元进一蹶不振,屡战屡败,最终被王世充斩杀。
火攻要注意,风向会变。
5. “昼风久,夜风止”
白天风吹的时间长了,晚上风就会停。这是经验之谈。曹操注:“数当然也。”
老子《道德经》:“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飘风,就是暴风,暴风刮不完一个早上就会停止,暴雨不会下一整天,意思是来势凶猛的,不会长久,“数当然也”。
上天的风雨,军队的士气,人的警惕性,都有数,都不是无限的。兵法,就是研究、把握、调配、运用敌我双方这些“数”的消长。
凡军必知有五火之变,以数守之。
所以军队必须掌握五火之变,心中有数,灵活运用。
故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强。水可以绝,不可以夺。
这是说水攻不如火攻。
“以火佐攻者明”,用火辅助进攻,很明显容易取胜。
梅尧臣注:“明白易胜。”
“以水佐攻者强”,用水辅助进攻,攻势可以加强。
所以火攻可以明白易胜,直接取胜,而水攻只能加强攻势。为什么呢——
水可以绝,不可以夺。水可以断绝敌军,不可以夺取积蓄。
这个“夺”,是夺什么?十一家注都说是夺积蓄。
曹操注:“水佐者,可以绝粮道,分敌军,不可以夺敌积蓄。”水可以淹没敌人的粮道,可以分割敌人,但不能把敌人的粮草辎重都烧光。
我想这“夺”,也包括夺命。火的杀伤力,是大大地大于水。很多人都会游水,没听说有人能“游火”的。日本侵华,蒋介石炸花园口黄河大堤,让人民付出那么大代价,也不过稍微耽误一下日军而已。
很多水攻的故事,都很可疑,比如韩信水淹龙且,说韩信让士兵拿一万多个沙袋,在上游先把水憋起来。等龙且军渡河走到河道中间,再把沙袋扒开,放水淹他。曾国藩专门研究了这个事,他说这办不到。如果能办到,他也想如法炮制了。筑一个水坝,蓄上能淹死千军万马的水,还说放就一下子能扒开把水放下来,怎么可能?我们现在修水电站,要大坝合龙的时候,那都是好大工程,哪里是一人拿一袋沙可以办到的。即便办到了,水坝筑起来,那又没法一下子把它全扒垮,古代没炸药啊。
总之火来得快,水来得慢。若是围城,把河道引过来,淹他城池,倒是可以办到。春秋时晋国智伯裹挟韩、魏两家包围赵家,就是引汾水淹了晋城。不过他最后也没得手。赵家策反了韩、魏两家,三家联手,灭了智伯。最后才有三家分晋,晋国变成韩、魏、赵三国,在战国七雄中居其三。
<h4>打得赢,关键还要赢得起</h4>
赢得起,和输得起一样重要。如果打赢了仗,却“赢不起”,那就是巨大的灾难。
所以常胜将军,反而要灭亡。一战而定,关键在定。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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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故曰:明主虑之,良将修之,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则动,不合于利则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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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杉详解
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
对“不修其功”,对“费留”的解释,十一家跟约好了似的,都解释为战胜之后,赏罚不及时,造成士卒不知道该干吗,于是财竭师老而不得归。可能因为曹操第一个这么说了,影响了后面各家的认识。
曹操注:“若水之留,不复还也。或曰:赏不以时,但费留也,赏善不踰(yú)日也。”他说了两个意思,一说“费留”是指像覆水难收一样,回不来了。或者说是奖赏不及时,造成“费留”,这不对,对功劳的奖赏要当天兑现。
李筌、贾林、杜牧、张预的解释与曹操大同小异。后学者多有对这解释不满意的,我也不满意。“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这里要修的功,不是指奖赏有功之士,那只是修功的一小部分。这里的修功,一是巩固战果,二是修明政治。
战胜攻取,却不能巩固胜利、修明政治的,那是凶兆,要遭殃,这叫“费留”。
军事胜利之后,必须有政治胜利,否则,军事胜利反而会成为灾难,你看现在战争的泥潭、战后的黑洞,费财疲兵,留在那儿给拖死,这是巨大的灾难。
费留的战例,典型的是春秋时吴伐楚之战,而这一战,孙子本人也参与其中。
吴王阖闾杀吴王僚即位,锐意改革,军事强盛,就开始伐楚争霸。吴王阖闾三年,与伍子胥、伯嚭、孙子攻楚,获得大胜,当时阖闾就想直取楚国国都郢都。孙子说,民众疲劳,不能攻打郢都,要等待时机。阖闾才作罢。
吴王阖闾四年、六年,吴国又两次大败楚国,中间第五年还击败越国一次。到了第九年,阖闾憋不住了,问伍子胥和孙子,说当初你们都反对我打郢都,今天如何?这回二人都同意,说联合唐、蔡两国就行。于是吴军再举攻楚,一举拿下了郢都,楚王逃亡,创造了春秋战史上攻下大国都城的第一例。
连续九年都在打胜仗,怎么样呢?费留了。因为只有军事,没有政治,不仅占领楚国后政治没怎么弄没有能“修功”,自己本国政治也没弄明白。阖闾在郢都“费留”,越国就乘虚而入攻打吴国。楚国向秦国求救,秦国也来攻打吴军。吴军和秦、越两国作战,都败了,阖闾的弟弟夫概见他哥哥在郢都滞留不归,他自己先逃回国去自立为王。
国内乱了,阖闾匆忙回师讨伐夫概,楚国收复郢都,夫概逃亡投降楚国。阖闾这一仗,最后什么也没捞着。不过第二年,他又伐楚,打了一个大胜仗。
阖闾的吴军一直很强大,威震华夏。不过,没有六十年的江湖,吴王阖闾十九年,阖闾在和越国的战争中伤重而亡。他的儿子夫差即位。阖闾临死告诉夫差,别忘了是勾践杀了你爹!夫差和勾践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夫差的吴国后来为勾践所灭,成为春秋时期比较早灭亡的大国。
“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吴国,就是孙子时期的吴国,正是最典型案例。中国古代有“数胜必亡”的道理,百战百胜,就要灭亡,这怪不怪?这典故就是评价吴国的。
魏文侯问于李克曰:“吴之所以亡者何也?”对曰:“数战数胜。”文侯曰:“数战数胜,国之福也。其所以亡何也?”李克曰:“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治疲民,此其所以亡也。”
魏文侯问李克:“吴国为什么会灭亡呢?”
李克说:“因为数战数胜。”
百战百胜,不是国家之福吗?怎么反而会灭亡呢?
百战,打仗太多,则百姓很疲于奔命;百胜,胜利太多,则国君骄傲自大。以骄傲自大的国君,去统治疲惫不堪的人民,那能不灭亡吗?
吴起也有类似思想:
然战胜易,守胜难。故曰,天下战国,五胜者祸,四胜者弊,三胜者霸,二胜者王,一胜者帝。是以数胜得天下者稀,以亡者众。
战胜容易,守胜就难。所以说天下战国,五战五胜,那是国家的灾祸;四战四胜,那会出问题;三战三胜,那是霸主;两战两胜,可以称王。一战而定,那才是天下之主。百战百胜而得天下的很少,灭亡的多。
项羽百战百胜,刘邦只赢了垓下一仗。
战胜易,守胜难。今天的美国就是这样。打伊拉克,是摧枯拉朽,容易!但要守胜,在伊拉克守不住,在利比亚守不住,在哪儿都守不住。美国在伊拉克,就“费留”了。奥巴马不愿意费留,就会输掉更多。找个女朋友也不是想甩就甩,何况攻下一国?始乱终弃,没那么容易!
故曰:明主虑之,良将修之。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则动,不合于利则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所以啊,英明的国君要慎重地考虑这些事,优秀的将领要认真地研究这些事。不是有利就不要行动,不能取胜就不要用兵,不到危迫不要作战。国君不可以因为愤怒而兴师,将领不可因为愤怒而作战。对国家有利才行动,对国家不利就停止。愤怒可以恢复到喜悦,气愤可以恢复到高兴,但亡国不可复存,人死不能复生。明君要慎重,良将要警惕,这才是安国全军之道啊!
<h4>附录:《火攻篇》全文</h4>
孙子曰:凡火攻有五,一曰火人,二曰火积,三曰火辎,四曰火库,五曰火队。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发火有时,起火有日。时者,天之燥也;日者,月在箕、壁、翼、轸也。凡此四宿者,风起之日也。
凡火攻,必因五火之变而应之。火发于内,则早应之于外。火发兵静者,待而勿攻,极其火力,可从而从之,不可从而止。火可发于外,无待于内,以时发之。火发上风,无攻下风。昼风久,夜风止。凡军必知有五火之变,以数守之。
故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强。水可以绝,不可以夺。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故曰:明主虑之,良将修之。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