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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年12月23日
商场原定6点钟关门,但有的顾客在最后时刻也不肯走。麦克杰拉卡特先生只好打电话报警,强迫他们走出大门!我坐电车回家,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些面包和奶酪,换上了睡衣。现在,我躺在床上,还是感觉像小女孩一样兴奋,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就可以收到礼物。除了现在的这件“礼物”——明天可以不用上班。太糟了,我要在冷泉港过圣诞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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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听到闹钟响。不时醒来,接着又回到一个梦中。最后,我穿好衣服,来到楼下。一个在酒店餐厅里工作的女孩正坐着喝茶。我们互相祝对方圣诞快乐。我坐在她旁边,开始吃早餐。
“外面看起来很冷啊。”我说,真的不太想去冷泉港。
“零度以下呢。”她递给我今天的早报,“他们说有可能会下雪。”
报上的文章警告游客要做最坏的打算。施工建设没完没了的中央车站,肯定会让火车晚点,把游客都堵在那里。“我想,现在人们都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吧。”
“我想说,我们待在这儿还是很幸运的,这儿舒适温暖,即使这个假期平淡了些。”
“我觉得你已经帮我拿定了主意。不好意思,我马上回来。”
我走到前厅的电话前。最好快些说完,这样我就可以继续享用早餐。一个男人接了电话,他是一个房客。想到有陌生人住在我家,心里还是怪怪的。我告诉他我是谁,请他叫一下艾达姑姑。
“她正在厨房里忙活,”他说,“等一下。”
我试着平静下来,慢慢等待。一分钟后,那个男人回来了。“对不起,小姐,她在火炉边,抽不出手。”
我心里默默地欢呼。“告诉她我非常抱歉,我不能回来了。请代我祝她圣诞快乐。”
“我会的。不好意思,你错过了好东西。你应该闻闻烤箱里烘烤出来的馅饼味儿。”
我谢谢他,让他代我多吃一块馅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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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年12月25日
第一次没有家人在身旁的圣诞节。此刻我无比想念父亲。如果没有能让我放松的东西,如果我不是这么忙碌的话,我肯定会觉得非常凄惨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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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年的最后一个星期,商场里还是人山人海。顾客们蜂拥而至,为了回赠的礼物和年底的清仓销售。除夕夜关门的时候终于来了,我欣慰地用黑色的天鹅绒毯子盖上了柜台。
“韦斯科特小姐?”
我抬头一看,吃惊地发现是沃格尔先生,这位商场的副总裁正站在我的面前。他年轻的时候可能很英俊,但稀疏花白的头发和啤酒肚已经带走了他的英姿。
“您好,先生。”
他下嘴唇厚厚的胡须向上弯曲,脸上露出微笑。“我想来打个招呼。我听说你工作得很出色。”
“谢谢您,沃格尔先生。”
“科恩女士对你评价很高。”
“她教会了我不少东西。”
“我的印象倒是你在教她些东西。你关于给顾客提供样品的点子好极了。我们会在新年后实行的。继续好好工作吧。”沃格尔先生说完后走了。
我倒在更衣室里,考虑着要不要告诉安吉丽娜这个好消息,但我决定还是别和她说了,因为听起来像是在吹牛。“我不敢相信,今年终于过完了。”我对她说。
“你想不想去时代广场听新年钟声?”她问。
“这么冷的天?和那么多人在一起?”这么做不太像是庆祝,倒像是折磨。
“但这很令人兴奋啊,和所有人一起乱转。到午夜的时候,大家都像疯了一样,大吼着‘新年快乐’。反正我们明天又不开门,你可以玩到很晚的。一起来嘛,好吗?”她迷人地撅着嘴说。
我只好苦笑,却很感激她在这么多人中偏偏邀请我一起去。“我能说不去吗?”
“有意思极了,”她说,“我保证。”
安吉丽娜又问了其他女孩子愿不愿意去。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都有点想退出了,但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更加沉闷无趣。最起码,这像是一次冒险。
我们一共七个人,好不容易挤上有轨电车,站都很难站住。到了第四十二大街,一下车,我们就像从一个促狭的幽闭空间里走入了自由的天地,可以挪动身体闪避人群了。餐厅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人们排着队等候着演出。穿梭在人群中,我不明白他们在庆祝什么。又多活了一年?还是生活是如此的美好?
“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里,”安吉丽娜说着,挽起我的手臂,“却很少走出自己生活的街区,这难道不蠢吗?我永远忘不了我第一次在坚尼街北边散步的时候,根本停不下脚步。我那时大概10岁吧。还有一次,我一个人走到第六大道,走进一家百货商场,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肯定已经死了,去了天堂了——直到商场的巡视员把我赶了出来。肯定是因为我当时穿着旧衣服,看起来很可笑吧。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原因。如果你穿着廉价的衣服,男人们就会认为你也是廉价的。”
好像为了证明她的观点一样,我们这时正巧走过剧院的后台入口,那里站了一个女人。她穿了件深红色的裙装,裙边缀有毛皮,嘴唇红得像一朵蔷薇,染过的金发高高卷起,肯定从事着那种职业。
“我不明白……”我压低了声音说。
“不明白什么?”
“她怎么能确保她这样做……不会招来麻烦。”
“你没听说过橡胶袋吗?”
“橡胶袋?”
“如果男人用了橡胶袋,你就绝对安全了。”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不能想象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是怎么用的。“我希望它不是那么神秘。”
“我妈妈也从来不告诉我这种事儿。我猜她是想让我在新婚之夜像她当年一样大吃一惊。你饿了吗?我们把其他人叫到一起吃点儿东西吧。”
我们随便走进一家便宜的餐馆,这边有空位子。在其他女孩子和坐在周围的一些水手开玩笑调情的时候,我想问安吉丽娜,究竟是什么让她母亲大吃一惊。她已经经历过这种吃惊了吗?
我们叫来咖啡和茶后,就一直在温暖的餐馆里待着。新来的顾客都挤在门口,没过多久,侍应生就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们,于是我们只好又回到寒冷当中。走过了半个街区,有女孩子坚持要去灯光璀璨的游乐拱廊。虽然它外面也挂着“欢迎单身女性”的标识,但我发现这个地方对女孩子并不是特别友好——也许是因为那块标识牌的后面写着“仅限男士”。这里有一长排自动图片机。每一台机器前都站了一个男人,只有其中一台,一个男孩子踩在箱子上在看。他们无疑是在看某种低俗的西洋镜。
我尽力不去理会他们,只看着我那些轻佻的同伴将五分硬币投入插槽,去享受一次触电般的快感,或者听一首留声机上的乐曲,或者在体重计上称量体重。但这样的自娱自乐,这样明亮的灯光与低俗的气氛,不一会儿就让我厌倦了,幸好午夜已经渐渐来临,我们继续往前走去。
女孩子们都想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越靠近广场中央越好。时报大楼塔顶,巨大的电灯闪烁着“1908”的字样。报纸上说,几英里外都能看到。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在天堂里能否看到。我猜他们现在肯定在想念着他们的女儿。
午夜的钟声敲响,每个人都在看时报大楼上的闪亮的光球。人们大声地喊着“新年快乐”,欢乐的歌声响在街头。安吉丽娜热烈地对我大喊“新年快乐”。当我回答她“新年快乐”时,她张开手臂,我们拥抱在一起。很快,我就和其他人一样,大喊大叫起来。就这样闹腾了至少五分钟,所有人似乎都彻底疯掉了。活着,也许并不是那么糟糕的一件事。
[17] 意大利语,“早上好”。——译者注
[18] 意大利语,“再见”。 ——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