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的正中也塞得满满当当。放衣服的人一定很聪明——可能是凯利夫人吧——把衣服都放在枕头套里,这可是个保护衣服的好办法。在一个枕套里,我发现了一些白色的棉睡衣;另一个枕套里是一些衬裙和贴身背心。有让人惊喜的收藏:很相称的狐皮披肩和暖手筒。长毛绒披肩大约有一码长,狐首和两只脚在一端,狐尾和另两只脚在另一端。狐首上,黑色的、空洞的玻璃眸子瞪着我看,小小的白牙似乎要择人而噬。这件披肩的标签上写着:纽约第五大道,C. G.冈瑟的儿子。这个标签会让衣服增值不少。我把手放进暖手筒,有硬东西碰到我的指节。
好奇怪。
我向暖手筒里看了看,黑色的缎子衬里接线处已经有些磨损,后来缝上的针脚并不均匀。有人在这里面藏了东西?也许是一卷钱?
我偷偷看了一眼凯利夫人。她嘴大张着,正轻声打鼾。我能查看一下暖手筒里的秘密吗?我蹑手蹑脚地经过房间,拿回了我的新月包。这个褐色的大皮包以前是我妈妈的。20世纪70年代的时候,有一次我们逛奥特曼百货公司,她买下了这个包。几十年后,我在她衣橱的最上层发现了它。如今,我不论去哪儿,都会带上这个柔软宽松的大包,里面的针线包也一直原封不动。
盘腿坐在大箱子旁边的地板上,我找到了老施拉夫特牌糖果罐,拿出了里面的缝纫用品。我用拆线刀剪开了暖手筒里的针缝,这样就把里面藏着的东西取了出来:黑色的皮革本。
本子的封面上,用整洁的连笔字写着奥莉芙·韦斯科特的名字。我翻了一下,发现这是本日记。它为什么会被缝在暖手筒里?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好像我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事,就在这个房间里。我不再乱想,开始读第一则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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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年9月18日
很多年前我就有了这个日记本。快到十二岁的时候,父亲给了我这个本子,但我一直没打算用它。现在我二十岁了,终于有些东西可以写了。今天,我是个正式的纽约人了。父亲掌管着第三十四大街上的伍尔沃斯公司,我们家也搬到了位于第二十九大街和麦迪逊大道拐角的酒店式公寓楼里。这栋楼相当宏伟,相当时髦:有长途电话、全天电力供应、冷热自来水、蒸汽供暖,还有奢侈至极的每日客房清洁服务。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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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继续读下去。年轻女子的曼哈顿冒险故事对我始终有诱惑力。我想问凯利夫人能否把这本日记借给我,但如果她不肯,怎么办呢?她知道这里藏有一本日记吗?拿走它,看完了日后再归还,也许更简单,于人于己也没什么坏处。
回过头,确认凯利夫人还在睡觉,我悄悄把日记放入我的新月包里——这样做太冲动,太不体面,完全不像我平日里的所作所为,那一刻我好像有点儿着魔。
放好日记后,我又回到大箱子前,继续挑选衣物。在储存之前,每件衣服都经过了很好的洗烫,都保持了原样,不潮湿,没有衣虫,衣服看起来都很好。那件白色蕾丝茶会礼服应该卖得出去,现在不少女孩喜欢拿这样的衣服做结婚礼服。但其他几件衣服应该吸引不了我的主顾。长裙又大又笨重,宽松的白色女式衬衫可不能衬托现代女性的苗条身姿。在最后几个枕头套里,我发现了一件最别致的衣服:镶着紫色肩带的华丽绿缎子裙。我把衣服拿起来欣赏。
“这衣服保存得还是那么好。”凯利夫人突然说话,吓得我差点儿心跳停止。她嗓音尖厉,完全听不出来是刚醒来。
“没那么好了,”我回应说,“衣服的料子太脆了,袖子下面的那些汗渍也清洗不掉了。”
“你能立马穿上这衣服,风风光光去广场饭店赴宴呢。”
“如果广场饭店没有关门改建的话——它将要变成一座酒店式公寓了。”
“这世界真是在急转直下啊,”凯利夫人说着,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幸好我就快离它而去了。”
我同情地叹息,准备向她说出我的决定。那些20世纪20年代以前的衣服现在更适合展览,而不是穿在人们身上。把身体放进这些衣服里,会损伤衣服脆弱的质地和装饰,这太残酷了。我可不会让主顾试穿它们。“我一般不会储备这样的旧衣服,虽然我很喜欢这一时期的衣服,但我觉得不会有客人来买它们。”
我更喜欢处理30年代到60年代的衣服,其中有几款深得我心。我对迷你裙、摇摆靴、黑色紧身女裤特别着迷。有意思的是,这样的风格留有父辈的印记,有着怀旧的迷人气息。60年代以后的时尚就再也不像当初那些年给我那么深刻的印象了。整个70年代几乎都被涤纶毁掉了。我觉得,涤纶的生命力就像蟑螂一样,会一直毒害人类的时尚风格,直到全球变暖或者下一个冰川期将人类毁灭——还不知道哪一种情况会先出现呢。
“给我两千,所有衣服归你。”凯利夫人说,“到此为止吧。”
价格怎么会到了两千?“不好意思,这价格不行。”
“你是说这些可爱的衣服不值这么多?虽然它们可能有点儿旧……”
“值这么多——可能还值更多。只不过这些衣服已经不大好穿了。我们这样办吧。我用一千二买你其他的衣服,这个大箱子里的衣服放在我的店里寄售,卖出去了,我们分成。大箱子呢,你自己留着吧,我那边没地方放它。”
“怎么分成?”
“六四开。”
“我六?”
我笑了:“我六。”对这一点,我可不会让步。
“好,就这么定了。”凯利夫人说。好像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一下子成了无用的垃圾。“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些衣服了。”
“在我走之前,我会为寄售的衣服列一个单子,需要你在有关条款上签名表示同意。”
“好吧。”凯利夫人拿起电视遥控器,“你动手做吧。”
在她看《观点》节目的时候,我将大箱子里那些爱德华七世时代的衣服列了个清单。做完后,我把单子递给她,还给了她一份协议和一支笔。她戴上眼镜,逐字逐句读了协议里的内容,并签上自己的名字。她没有检查那份衣服清单。
“还有件小事,”我对她说,“能不能把剩下的这些衣服送到我的店里去?”
“我会叫我孙子来做这事儿。”
“太好了。”我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以防她看到里面藏着的那本日记。我把沙漏裙、有污渍的A字形针织裙、狐皮披肩和暖手筒放进包的上层。“等您孙子来了,我把钱款支票给他。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
“我知道你的店面在哪儿。”凯利夫人说着,意兴阑珊地和我挥手。
“那,就这样吧。”我走出了房间。很明显,她不会向我道别。我只好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这次会面。“很高兴见到您。”
门外,络腮胡男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想打开前门,但门锁着。我拉开门栓,还是没打开。他这时出现了:“我帮你开门。”
“不要紧,我能打开它。”但门还是紧紧关着。
络腮胡男人把门栓拉回原位,门开了。“就这样。”
“谢谢。”
“保重。”他说。
我点了点头,说:“你也是。”
我向着长廊尽头走去,经过那一排印象派招贴画,走到电梯口。在我身后,络腮胡男人关上了大门。
[1] 救世军(The Salvation Army),国际性宗教及慈善公益组织。老太太此处是在开玩笑。——译者注
[2] 爱德华七世,英国国王,1901年到1910年在位。——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