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家庭经济学与华尔街经济学(2 / 2)

理性经济学家发明的博弈论规则,其适用的前提是谈判双方都是冷血的经济人,各自寻求最大化的物质回报。这些规则可以很好地解释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如何在市场上竞争、二手汽车如何在公开市场上买卖,以及华尔街交易员如何交易股票。但人类并不是冷血的经济人。公司、市场定价甚至经济学本身,从进化的角度来说都是新生事物,是我们的祖先从未遇到过的(人类祖先遇到的大多是他们的亲戚朋友)。即使在今天,世界上大部分人的大多数有意义的交往仍然限于朋友和家人。在面对家庭问题时,我们并不是在进行理性经济学家所谓的博弈,而是在玩一种截然不同的游戏。

<h3>家庭经济学:亲属博弈</h3>

在进行囚徒困境实验时,如果另一个囚犯是你的克隆体,又会发生什么呢?南希·西格尔研究的正是这个问题。西格尔是加州大学富尔顿分校的遗传学专家,专门研究双胞胎的偏好和行为的异同——例如,刚出生就被分开的双胞胎在30年后重聚时,他们是否有相似的人格特质。西格尔相信,通过研究双胞胎,可以更好地研究进化生物学中最有影响力的一个原理:内含适应性(inclusive fitness)。这个理念很简单:由于进化偏爱有助于有机体DNA传播的行为,所以人类自然希望拥有共同基因的有机体之间进行更多的合作。我们跟血亲之间拥有某些相同的基因,从遗传的角度来说,这意味着帮助亲人就等于帮助自己。

内含适应性理论为“血浓于水”提供了科学的解释。但这个原理不只是说人们对家庭成员的帮助要多于陌生人,其含义还要精确得多:人们倾向于为那些和自己有更多相同基因的家庭成员提供更多的帮助。例如,假设你要跑到一幢着火的大楼里去救人,内含适应性原理说明,如果你能救出以下这些人,那么冒着生命危险从基因角度来说就是值得的:两个兄弟姐妹(每人有50%的基因与你相同),4个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每人有25%的基因与你相同),或8个表兄弟姐妹(每人有12.5%的基因与你相同)。

在动物世界里,已有数百项研究结果支持内含适应性理论。例如,地松鼠看到捕食者逼近时,它们会为了救自己的兄弟姐妹而冒着生命危险发出大声的警告信号,但如果对方是远房表亲,它们就未必会这样做。白额蜂虎跟亲兄弟姐妹分享食物的可能性,会大于与同母异父和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分享食物的概率。人类家庭中的援助通常也是沿着基因分布进行的。人们遗嘱中留下的财富,92.3%会留给家人,只有7.7%留给非家人;而在留给血缘亲属的财产中,有84%给了与本人有50%共同基因的亲属,14%给了共同基因为25%的亲属,只有不到2%的财产给了共同基因在12.5%及以下的亲属。

如果你比较一下家长对待亲生子女和配偶带来的非亲生子女的方式,相同基因的力量就显得尤为突出。在经典童话中,灰姑娘那恶毒的后妈把她当作仆人对待,而对她自己那两个坏心眼儿的亲生女儿则珍爱有加。悲哀的是,现实世界跟童话世界很相似。家长为继子女支付大学学费的可能性要比亲生子女少5.5倍;继子女不但会失去很多获得褒奖的机会,还会承受更多惩罚。和继父继母一起生活的孩子受到体罚的可能性比和亲生父母生活的孩子多出40倍,而体罚大多来自继父母。关于谋杀的数据就更加令人震惊——虽然谋杀婴幼儿的情况较为罕见,但跟继父或继母一起生活的孩子遭到杀害的可能性要高出40到100倍!这是因为继子女生活在更贫困的家庭或是其他混淆变量所导致的吗?不是。亲生子女和继子女都跟自己一起生活的家长(所有混淆变量都相等),其继子女受虐待的机会比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亲生子女高出9倍。

研究双胞胎的南希·西格尔想知道内含适应性理论是否适用于更极端的案例,为此她对比了同卵双胞胎和异卵双胞胎。这两类双胞胎相同基因的比例不同:异卵双胞胎有50%的基因相同,而同卵双胞胎的相同基因则为100%(同卵双胞胎实际上就是两个克隆体)。

在她的研究中,西格尔多次发现同卵双胞胎比异卵双胞胎的关系更亲密、更善于合作。同卵双胞胎与对方子女的关系也比异卵双胞胎亲密。当同卵双胞胎之中的一位去世后,活着的这一位会比异卵双胞胎失去手足时感受到更深刻、更持久的悲伤。

在一项研究中,西格尔和同事让双胞胎进行囚徒困境的游戏。为了跟该游戏的经济学规则保持一致,研究人员告诉受试的双胞胎,游戏的目标是尽量多为自己赢钱,不要考虑另一个人的利益。然而,即便是被激励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理性经济学家的风格),双胞胎受试者也很难背叛对方;相反,他们大多会自发地选择合作。

有趣的是,与异卵双胞胎相比,同卵双胞胎选择合作的概率高出了27%。我们并不是说双胞胎在决定合作之前,其大脑会计算与对方的相关性,但同卵双胞胎的确比异卵双胞胎更愿意合作,就像大多数人更愿意借钱给(跟我们有50%相同基因的)亲兄弟姐妹一样,这个比例会超过(跟我们有12.5%相同基因的)表兄弟姐妹。

双胞胎研究不仅说明血浓于水,而且说明近亲之血浓于远亲之血。我们更喜欢那些与自己有共同基因的人,这并不仅是因为我们跟至亲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更长。即使是被分开抚养、多年后重聚,同卵双胞胎之间的关系通常也会比重聚的异卵双胞胎更亲密。

<h3>家庭经济学与企业经济学</h3>

让我们再回到迪士尼的例子,想想那两对经营者。创始人华特和罗伊屡屡意见不合、争论激烈,但是他们成功地找到了两人之间的合作方式,并肩经历了一生的起起伏伏。而小罗伊和迈克尔·艾斯纳却不愿达成一致;相反,他们自曝家丑,导致公司及其形象受损。

这两对冲突都可以用博弈论来分析。我们假设艾斯纳和小罗伊正在实验室里玩囚徒困境游戏,每人最多能赢得100美元。这是一场零和博弈:如果艾斯纳得到100美元,罗伊就得不到一分钱。反之亦然,如果罗伊拿到的多,艾斯纳拿到的就少。根据理性经济学的规则预测,当发生利益冲突时,对双方来说最好的策略就是背叛,避免犯傻。小罗伊和艾斯纳完美地遵循了这项游戏规则,他们完全按照利己的方式行事,而结果是令人沮丧的。

再来假设华特和罗伊也在玩同一个游戏。跟艾斯纳和小罗伊不同的是,这两兄弟有50%的基因是相同的。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从进化的角度讲,如果你的兄弟受益,就相当于你受益。任何对你兄弟的生存和繁殖有利的因素,也都会记入你自己的进化账本。这样就把囚徒困境变成了一场正和博弈:你兄弟获利100美元就等于你自己获利50美元。确实是这样,有时家庭成员之间就是以失为得的。

本书作者道格拉斯跟同事弗德里科·萨纳夫拉、吉尔·松迪、皮特·基利恩一起重新评估了囚徒困境的研究,他们发现,当玩游戏的是亲兄弟时,困境往往就消失了。在大多数情况下,更深层的理性策略不再是背叛,而是合作。这样就更容易理解为什么罗伊能够容忍兄弟华特在财务问题上的莽撞,而小罗伊就不能以同样的方式容忍迈克尔·艾斯纳——因为后者跟迪士尼家族没有相同的基因,只有金钱关系。

当然,兄弟姐妹拥有相同的基因并不意味着他们总是合得来,他们也常常发生激烈的冲突。即使像华特和罗伊这样终生合作的伙伴,他们也有很长时间相互避而不见,只能通过中间人沟通。著名的进化生物学家罗伯特·特里弗斯指出,从进化角度看,兄弟姐妹之间有一定程度的敌对是自然的。除了同卵双胞胎这样罕见的情况外,兄弟姐妹毕竟只有50%的相同基因。从基因利己的角度来看,父母花在你身上的每一块钱都是值得的,但花在你兄弟身上的每一块钱都等于浪费了50分(对于那些跟你不同的50%的基因)。

尽管兄弟姐妹并不会百分之百地相互合作,但他们的合作要比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更容易。在其他条件都相同的情况下,罗伊·O. 迪士尼会更愿意把一块钱花在迪士尼家族成员身上,花在艾斯纳家族上的每一块钱可都是毫无价值的;而且同样一块钱若花在其兄弟华特身上,至少还值50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