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一件深紫色的长大衣,乌发整齐地垂在肩膀上,脸上甚至还化了淡妆,除了神色有点疲惫,和往日并没有多大不同。她看看惶然站在一旁,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的蘅蘅小姐,笑了笑说:“把你们吓了一大跳吧?”
同事们安顿好行李,叮嘱了招弟小姐几句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招弟小姐脱了外套,坐到沙发上,把我抱在怀里。
她轻声道:“小白就在楼后边的白杨树下吧,待会儿咱们去看看他。”
蘅蘅小姐眼圈发红,她默默地走过来,抱住了招弟小姐的肩膀。
“也许是国外的医院弄错了……我们再去查一下,也许只是溃疡……”
招弟小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医生安慰过我好几次了,虽然发现得较晚,但好在并没有转移,现在做手术,很可能会治好。”
“招弟……”蘅蘅小姐的声音哽住了。
招弟小姐无奈地推推她,“唉,看你,一见面就这样,我这苦主都没哭呢……”
蘅蘅小姐连忙去擦眼泪,一时间讷讷地不知说什么好。
招弟小姐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招弟小姐笑笑,说:“蘅蘅,我有点累了,要不,我先歇会儿,晚饭就拜托你啦——我想吃西红柿鸡蛋面。”
吃晚饭的时候,国强君也过来了,招弟小姐休息了一阵,精神好了很多。她称赞蘅蘅小姐厨艺的进步,又说些国外的见闻,国强君和蘅蘅小姐大概也努力想使气氛轻松些,所以大家有说有笑,一时间似乎都忘记了隐藏在招弟小姐身体内的那抹阴影。
晚饭后,国强君待了一会儿就回宿舍了,蘅蘅小姐留下来陪招弟小姐。招弟小姐洗了澡,倚在床上和蘅蘅小姐聊天,慢慢就说起了在国外诊察的过程。前一阵子工作忙,她时常觉得胃隐隐作痛,虽然并不厉害,但由于前两次胃溃疡的经历,她比较小心,连忙抽空去了附近的诊所。她本想开点药就好,但那边即便是小诊所,也要规矩地做足检查。造影拍出来之后,医生的脸色就有些异样,亲自打电话为招弟小姐联系了大学附属医院的专家,又派护士小姐坐了两站电车,一路把招弟小姐送到医院。招弟小姐怀着不祥的预感在医院接受了详细的检查,果然三天后,那位和善的消化内科大夫约见招弟小姐时,身边便赫然坐了位一脸严肃的肿瘤科专家。
招弟小姐说:“现在想起那情景,还觉得挺吓人,可不知为什么,当时竟没有很害怕。我恍恍惚惚地听完医生的话,又恍恍惚惚地坐电车回了宿舍,既没有坐反方向,也没有出什么意外,甚至,回头再想想医生的话,似乎也没有听漏什么。
“我们是短期外派,不能办理那边的国民健康保险,医疗费都由公司解决,所以大家很快知道了我的病。领导怕我想不开,在我回国前那几天,让一个女同事形影不离地陪着我。”
她笑着摇摇头说:“其实那会儿我真没有胡思乱想,或者说,我是不敢多想。我老觉得,这是一场大梦,不定什么时候,梦就醒了……可是有一两次,清晨我睁开眼睛,看到那个女同事,我还有点迷糊,过上片刻,才蓦地意识到她为什么会睡在我房间里,那一瞬间,我的心就像突然从高高的楼上直坠下去……”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喃喃自语,“这些天来,我睡了吃,吃了睡,坐了飞机,过了大海,见到了你们,可是……这场大梦,依然没有醒来。”
蘅蘅小姐终于忍耐不住,掩面啜泣起来,“招弟……为什么会这样……太不公平了……”
招弟小姐道:“……是啊,我也很纳闷。这个病怎么就到我身上了呢?要说以前我不太注意身体,可这两年生活挺规律的,就算忙些,现在大家谁不忙呢?而且,我甚至都不怎么胃痛……”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可能,这就是命吧……小概率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蘅蘅小姐见招弟小姐渐渐露出疲态,就替她关上灯,自己也去休息了。
招弟小姐像是真的很累,很快就睡着了。我在她枕边趴了一会儿,也慢慢沉入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醒了过来,借着昏暗的光线,我发现招弟小姐静静地睁着眼睛,颊上亮晶晶的一片。
我低下头,轻轻舔了舔她的脸,舌尖上泛起一股淡淡的咸味儿,涌到心里却变得又酸又苦。
她紧紧抱住了我,委屈地呜咽,“阿赳……”
我默默地舔着她的脸,舔着那无声流淌的泪水,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在公司的帮助下,招弟小姐的住院手续迅速办妥,她不得不狠心对家人说了实情。第二天,她的父母便赶了过来,我则被蘅蘅小姐带回了国强君的宿舍。
国强君的宿舍在一幢老楼的三层,虽然比招弟小姐以前住的那套一居室小很多,但也算浴室厨房阳台一应俱全。蘅蘅小姐把房间布置得简洁整齐,并不太给人拥挤之感,最醒目的是小厅和卧室里各有一张带书架的大书桌,架子上的书几乎垒到了天花板。
蘅蘅小姐把我的小窝放在暖气片前的一张小圆桌下,圆桌上蒙着又厚又长的印花桌布,正好遮住我的小窝。那个小窝自从买了之后,我几乎没怎么用过,但在那段日子里,我绝大部分时间都伏在窝里,守着印花桌布后的方寸之地。
我再见到招弟小姐,是在一个月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