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 第三章 合纵危机,赵室三面临敌(1 / 2)

惠施前脚刚走,张仪后脚入住惠施府宅,朝堂排位列于太子申之后,居庞涓之左。魏国将、相在惠王当政三十年来,首次实现和合。

张仪任相不久,即与庞涓合谋,唆使惠王连发诏书,完全按照庞涓意愿将大夫、郡县以上官吏过滤一遍,以强国为名选任主战吏员,将朱威一系非主战官员或虚置,或免职,扫清了庞涓强军路上的多数障碍。不足一月,朝野上下,再无杂音,军营内外,杀气腾腾。

紧接着,秦使樗里疾来使,张仪与秦缔结盟约,秘密定下灭赵方略,庞涓依约调整西河防务,回撤伐秦武卒,紧锣密鼓地筹备伐赵。

秦魏缔约不足半月,秦军铁骑三万就借道魏境,沿汾水河谷切近赵境,在距晋阳百里之距的大昭泽、狐岐山一带安营扎寨,对外宣称,他们已从白狄马贩手中买下狐岐山与大昭泽之间的大片草场,此来是养马、驯马的。从历史上讲,河水以东至汾水河谷确为白狄人地盘,然而,白狄势力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已举族东移,沿井陉出太行山,在太行山东麓建立了今日的中山国。眼下的汾水河谷,基本归属赵人势力范围,白狄马贩这般指给秦人,并签下契约,堂而皇之地说这是他家的祖宗地,显然有点蛮来,说白了,是秦人寻下的强横理由。

晋阳是赵室发祥之地,亦为赵国西都,更是赵国布设于太行山西侧的唯一军政中心,堪称赵国最后的大本营。当年智氏灭赵,赵简子就是据守此城,方才坚持到最后一刻,并联合韩、魏两家,成功扭转败局,反灭智氏。秦人此来,目标显然是晋阳,而晋阳于赵国万不可失,赵肃侯闻报,急使上大夫楼缓前往咸阳交涉,同时调拨上党守军一万,协防晋阳,旨令赵豹警戒秦人,备战御敌。一时间,汾水谷地,车来人往,民心惶惶。

打出一整套组合拳后,张仪将魏国诸事留给庞涓,自己扮作皮货商,混杂在前往中山国的商队里,过境赵国,赶赴中山。

一年多来,中山王一直处在火头上。

中山王的火气来自赵人。去年腊月,中山成王归天,年不足十六的中山王刚刚承继大位,据守在槐水之北鄗邑的赵国边卒就突然袭扰三个村落,杀人逾十,伤人逾百。缘由是,他们放牧于郊野的战马不时被盗,近日连丢十数匹,其中一个盗马贼被逮现行,拷问得知是附近村落的盗马惯贼,他们结帮成伙,将马盗走后贩运齐国。兵卒押他前去交涉,讨要马匹,竟遭暴民袭击,盗马贼亦被趁乱救走。赵卒回叫援兵,夜袭三村,引发大规模冲突。

盗马是一回事,赵人趁中山大丧出兵挑衅是另一回事。中山朝野不无憋气,中山王血气上涌,盛怒之下发旨还击。中山边卒回袭赵人五个村落,杀人逾百,伤人近千,连妇幼也未放过。赵人震怒,槐水南岸三千军兵夜渡入鄗,向中山人展开更大规模的报复,杀人数百,伤人更多。中山边境频频告急,中山王调兵遣将,对垒将士剑拔弩张。眼见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中山相邦司马赒急使信臣赴鄗邑,与赵军守将几经磋商,总算将局势暂时缓和下来。

但中山人无不晓得,他们与赵人之间再无缓和余地。

这包脓早已鼓起,不出不成了。

可以说,成脓的囊肿源出于晋国,早在春秋时就已植根。

中山人的前身是鲜虞人,鲜虞人的前身是白翟人,也叫白狄人。白狄人为姬姓,有说是周文王嫡系毕万公后裔,有说是文王之弟虢叔一支,但无论怎么说,白狄都与周室文王有血缘,堪称王脉正宗,世居于河水之东的汾水流域。之后,许是在周宣王时代,白狄人向东北移至鲜虞水一带,自称鲜虞人。鲜虞水即呼沱水北部支流。此地位于太行山西侧,为山间盆地,地势平坦,水草丰美,四周更有险峻阻碍,堪称福地。然而,到春秋中期,晋国崛起,鲜虞人刚好处在晋国向外扩张的交通要冲,不得不再次向东迁移,沿井陉穿越太行山,在井陉之外的中人城立足,正式建国。因中人城中有山,鲜虞人称自己的新国为中山国。然而,晋人的胃口远不止此,鲜虞水不过是条过道,他们真正梦想的是太行山之东、河水之西的大片沃野,似乎要将整个巨大的“几”字形河水所包地域全部纳入大晋版图。也就是说,晋人试图建立一个西至西河、南至崤函、东至河水、北至荒漠的超强霸国。有基于此,占领井陉要塞的中山人再次成为路障,晋人一路追赶,数番征伐。三家分晋后,三晋之一赵国得到邯郸,向北扩张,在伐灭邢国后,直面中山。赵人数伐,中山人没有退路,据险死守。赵人征伐无果,见魏人也在觊觎,赵侯灵机一动,借道给魏人。魏侯乐得其助,使乐羊、吴起为将,劳师远征,血战三年,终于诛杀中山武公,伐灭其国。赵人不甘于魏人独享中山,暗助武公之后姬桓赶走魏人,复建中山。赵人野心,中山人尽知,因而,在赶走魏人之后,桓公又数战击赵,夺回井陉塞,将赵人赶过槐水。为挽回颜面,赵人恃强再战,终在槐水北岸立足,得到鄗邑,将触角伸入中山腹地。中山人视鄗邑为喉中毒刺,早欲拔之而后快,但苦于国力不济,只得忍气吞声,不敢轻启战端。

是祸躲不过。这根鱼刺趁新君年幼无知,立足未稳,冷不丁发作了。在先王入土周年大祭这日,中山王俟祭礼完成,特别留住相国司马赒、上卿张登两位托孤重臣谋议。

“两位爱卿,”中山王朝二人拱手道,“赵人欺我太甚,寡人实难容忍,请相父、张卿教寡人应对良策。”二目炯炯,扫过张登,落在司马赒身上。

司马赒幼习诗书,博古通今,为人正派,在桓公晚年袭父爵成为中山大夫,成王时拜宫尉大臣。后接乐池相位,助中山君称王,受封蓝诸君,堪称继乐池之后智勇双全的治国能臣,在大国博弈中多次使中山化险为夷。

主幼权重,司马赒谋事愈加小心,拱手揖道:“回禀我王,臣以为,赵强我弱,眼下不宜开战。再说,赵若伐我,必全力备战。而就臣所知,自出兵函谷之后,赵人并无大动。此番边境争执,当是寻常摩擦,我宜大事化小,不宜反应过度!”

显然,这个回复不是中山王所想听到的。沉默良久,中山王看向张登:“相父主张大事化小,张卿意下如何?”

“回禀我王,”张登拱手应道,“相邦所言,臣深以为是。然而,只要赵有鄗邑,我边境百里之民就不得安寝。臣以为,我王可借此良机,一举拿下鄗邑,将赵人赶过槐水,再沿槐水筑城,可高枕无忧矣!”

“寡人正是此意!”中山王兴奋起来,“张卿,你且说说如何出兵?”

“这……”张登迟疑一下,看向司马赒。

中山王亦看过来,目光热切。

“出兵,邦国大事,”司马赒闭目有顷,缓缓说道,“容臣思量周全,再行奏报!”

“如此甚好,”中山王再次拱手,“寡人恭候相父良策!”

司马赒不无郁闷地回到相府。

让他郁闷的不是中山王,而是张登。张登本为乐府家臣,因才具得到前相国乐池赏识,荐举为大夫。几年前列国并王成风,中山成公不甘落后,罔顾司马赒劝谏,南面称尊,从而引发三晋及齐、燕等周边大国不满。尤其是迄今尚未称王且对中山国虎视眈眈的赵国,这下得到由头,秣马厉兵,欲行征讨。危难之中,张登受命出访燕、齐、魏三国,竭力周旋,凭一条利舌轻松化解中山危机,居功至伟,得成王重用,受封上卿。成王驾崩,张登与司马赒同为托孤大臣,在朝廷席位已越过他的后台乐府,仅次于司马赒了。

当然,司马赒在乎的不是张登爬得有多高,而是身为托孤重臣,他不该这么罔顾一切地去顺从新主。中山王毕竟年幼气盛,未历战事,既不知杀伐之苦,更不知与赵这样的大国开战意味着什么,可他张登不该不知呀!知而不谏,盲从上意,这张登究竟想干什么?

司马赒越想越闷,将自己关进书房,正自闭目静思,一阵脚步声响,长子司马熹叩门,轻声禀道:“父相,上卿大人求见!”

“哦?”司马赒略略一震,“有请。”

门被推开,司马熹引张登入见,身后跟着皮货商打扮的张仪。

司马赒已经站起,目光越过张登,直接落在张仪身上:“这位是……”有顷,看向张登。

不及张登引见,张仪近前一步,拱手揖道:“魏相张仪见过相国大人。”

“魏相张仪?”司马赒蒙了,眼睛连眨几眨,而后直勾勾地盯住张仪。显然,张仪与魏相放在一起,这又一身皮货商打扮,于他实在过于陡然。

“禀相国,”张登微微一笑,解释道,“张子本为秦相,三个月前挂印赴魏,这被魏王拜为相国了。”

“那……”司马赒仍旧没转过脑筋,“惠相国呢?”

“呵呵呵,司马兄有所不知,”张仪笑出几声,称兄道弟起来,“惠子这人,天真率性,在临淄稷下把先生当腻味了,跑到魏国当相国;相国席位这又坐腻味了,见在下赴魏,顺手把挑子往在下肩上一撂,嘚嘚嘚地赶起车马,又回稷下当他的先生去了。不定还能混个祭酒哩!”

司马赒弄明白原委,吁出一气,目光落在他的一身商服上。

“司马兄不会是看上在下这套衣饰了吧?”张仪随手一抖,唰唰几下脱去外套,现出魏国官袍,又从官袍里取出冠带,一一结束妥当,现出大魏相国威仪,末了将皮货商外套双手奉上。

司马赒哈哈长笑几声,顺手搁在一边,深深一揖:“张子三变,在下眼拙,失礼,失礼。”指席位,“张子有请。”转对司马熹,“熹儿,上茶!”

茶水奉上,主宾客套一番,张登请求司马赒屏退左右,指张仪道:“禀相国,张子此来,是有大事相商。”

“晓得,晓得,”司马赒完全活泛过来,二目直视张仪,拱手道,“张子屈尊易服,必为大事。张子若不见外,司马赒愿闻高论。”

张仪拱手回礼,侃侃言道:“中山先王归天,大丧,新王登基,大喜。在下奉大魏王旨而来,一为往吊先王,二为贺喜新王,三是送给中山一物,权作吊往迎新薄礼。”

“谢魏王关爱。”司马赒拱手,“敢问厚礼?”

“代郡。”张仪一字一顿。

“代郡?”司马赒没搞明白,眯眼问道。代郡远在燕国之西,盛产骏马,与中山相隔崇山峻岭,自赵襄子时起,一直就是赵国属地,显然,将之与中山国系在一起,于司马赒而言,简直荒诞到不可思议。

张仪不急不缓,将秦、魏、中山三家分赵之谋和盘托出。

司马赒大是惊骇,两眼先是圆睁,后是闭合,再后,缓缓睁开,盯视张仪良久,方才拱手道:“传闻张子入楚灭越,入秦灭巴蜀,这刚入魏,张口就是灭赵,果然是谋大事的,在下叹服。只是,中山蕞尔小邦,国薄力微,岂敢与魏、秦相提并论?”

“哈哈哈哈,”张仪长笑数声,“司马兄真会客套呀。大赵迄今仍是侯国,中山蕞尔小邦却已南面称尊,与齐、魏、燕、楚、秦等堂堂大国,还有堂堂大周天子,并驾齐驱数载了呢!”

张仪直揭中山小国称王之短,颇让司马赒尴尬,然而,事实俱在,他有口难辩。

“今日中山,”张仪侃侃而谈,“西至太行山,东至河水,北至易水,南至槐水,已方五百里,远大于宋、卫。若是再有代郡,辖土可逾千里。代郡,良马之乡。中山此有沃野,彼有良马,坐拥千里之野,百万之民,既拥王名,也坐王实,天下列邦,何人敢以小国觑之?”

张仪再提代郡,显然,这是一个巨大诱惑,司马赒由不得长吸一口气。

“司马兄熟知中山,”张仪步步进逼,“中山与魏,远隔赵国,有旧怨而无新仇。中山与赵,却是你死我活。何以如此?因为井陉。赵东都邯郸,西都晋阳。邯郸与晋阳,相隔千山万水。赵虽有滏口陉,但滏口陉直通的是上党,而上党有韩人一半,非赵人独享,赵人欲享平安,须仰仗韩人鼻息。且上党距晋阳,又有高山相阻,赵人历尽山道辛苦抵达上党,仅是半途。井陉则不然。井陉而西,可直达晋阳,赵人欲得井陉,其心切切。而井陉与河水,堪称中山国任督二脉,万不可有失。井陉失,中山失;井陉在,中山在!”

张仪直击井陉这个中山与赵的必争要塞,司马赒额头汗出。

“司马兄,”张仪笑道,“非在下危言耸听,实乃情势逼耳。方今天下,亦非中山面对危局。苏秦倡导六国合纵,锋指西秦。六军伐秦,兵叩函谷关,秦人危在旦夕。赵人却在关键辰光卖魏,使纵亲大功亏于一篑,魏人是以深恨赵人。秦人破纵军,得巴蜀,国势日盛。为破苏秦合纵之策,秦王听从在下连横之说,使在下赴魏结盟。魏王洞明时势,抛却前嫌,弃纵入横,任在下为魏相,与秦结盟,共伐不义之赵。近闻中山与赵有隙,在下奉王旨亲赴中山,谋议三分赵土。司马兄,以魏、秦之力,在下师弟庞涓用兵之神,只要东西合击,赵人败亡已成定局。司马兄若从北侧横插一刀,赵想不死,难矣哉!”

司马赒听完张仪这席解释,总算明白原委,朝张登会意一笑,对张仪拱手道:“在下深居僻壤,孤陋寡闻,得张子开塞,幸莫大焉。”长叹一声,“唉,在下不瞒张子,赵人侵我疆土,夺我鄗城,这又趁我大丧,扰我村邑,杀我臣民,欺我太甚。我王盛怒,本欲兴兵讨回公道,是在下不明时势,几番劝谏。今有魏、秦二大邦仗义相助,在下可无忧矣,这就与张子入宫,奏明我王,谋议大事如何?”

张仪拱手道:“谢司马兄成全!”

接后三日,中山君臣与张仪谋划妥当,中山王拜司马赒为主将,乐举为副将,孙固为先锋,公孙弘司粮草,张登司邦国外务。中山国上下同心,起精兵五万,以迅雷之势切断槐水,将鄗邑团团围困。

与此同时,老于谋算的司马赒亦出一棋,借中山王之口将张仪留在了灵寿,名曰运筹帷幄,实则扣作人质,以防魏、秦使诈,向赵国出卖中山。

边关报急,赵宫震惊。

晋阳危机未除,中山又起烽火,自孟津归来就身体虚弱、近日更是卧榻养病的肃侯赵语接到战报,尚未读完,气血上冲,陡然昏迷。赵宫大乱,宦者令巩泽急召宫医抢救,太子赵雍、安阳君公子刻和廷尉肥义,也都闻讯赶至。

“父君怎样?”赵雍逮住巩泽,急切问道。几年不见,赵雍又高许多,喉结长出,声音也脱去稚腔,变成个勇武的小伙子了,只是年岁仍小,离冠年尚远。

巩泽摇头。

赵雍脸色变了,急步冲进,扑在肃侯身上,紧紧捏住肃侯之手,带着哭腔:“父君,父君——”

肃侯静静地躺着,虽然仍在昏迷中,但气已均匀。一名老宫医正在行针,肃侯身上几处穴位,分别扎着银针。另几名宫医候在一边。

肃侯榻边,仍旧放着边关急报。

安阳君走过去,轻声问宫医道:“吴太医,君上如何?”

“回禀安阳君,”为首宫医压低声音,“看脉相,是急火攻心。”

“抓紧救治。”安阳君语气平稳地吩咐一声,在肃侯榻前跪下,拉过肃侯之手,搭会儿脉,目光落在边关急报上,拿过来,细读一遍,缓缓起身,拍下赵雍肩头,朝外努嘴。

赵雍会意,跟他出来。

肥义也跟出来。

“殿下,”三人走到偏殿,安阳君望着赵雍道,“我观君上,一时三刻不会有事。眼下大务,乃是这个。”将急报呈上,“殿下请看!”

赵雍看完,脸色变了,顺手递给肥义。

“中山陡然兴兵,颇为蹊跷,无论如何,鄗邑不可有失,望殿下速作主张。”安阳君一向沉稳,即使火烧眉毛之事,语调依旧是不急不缓。

“廷尉,”赵雍看向肥义,“若是没有外援,鄗邑能撑多久?”

“回禀殿下,”肥义这也看完了,搁下急报,“鄗邑位于槐水之北,为防中山袭击,臣吩咐特别构筑。城高二丈四,城门包裹铜皮,沟阔五丈,配守军八千,防御利器应有尽有,城中更有臣民三万六千,积粟可食一年,城内有二水交汇,另有水井三十五口。依中山人眼前之力,即使没有外援,只要城中军民齐心,短期内不会有失。”

赵雍吁出一口气,看向安阳君:“叔公?”

“殿下,”安阳君一字一顿,“为赵未来计,鄗邑不可有失。”

“肥义,”赵雍转向肥义,“叔公所言极是,军情火急,你亲赴信都,引守军三万,驰援鄗邑,以稳鄗邑军心,其他诸事,待父君醒来,再行决断!”

赵雍走进内殿,拿出调兵虎符,以殿下名义写好旨令,交巩泽印上肃侯玉玺,交给肥义。

肥义前脚刚走,宫人出来,报说君上醒了,召二位觑见。

安阳君、赵雍疾走过去,果见肃侯身上银针尽皆拔除,气色已经缓和,任由老宫医一下一下地揉搓脚底。

“贤弟,雍儿,坐。”肃侯给二人个笑,指榻沿道。

二人未坐,拱手问安。

“寡人没事儿,鄗邑……”

“禀父君,”赵雍应道,“雍儿方才与阿叔、廷尉谋议过了,雍儿照阿叔之意,旨令肥义将军调信都守军三万,暂行驰援,鄗邑城高池深,再有肥义将军呼应,近日不会有虞。”

肃侯看向安阳君:“晋阳可有奏报?”

“有,”安阳君小声禀道,“秦人仍旧滞留于大昭泽、狐岐山一带,眼下尚无异动。臣已传信赵豹,让他严加戒备。即使用兵,秦劳师征远,不足为虑,有赵豹在,君兄但请宽心。”

肃侯微微点头,闭上眼去,有顷,缓缓睁眼:“苏相国他……仍在燕国吗?”

“是。”

“传信苏子,请他速回,就说寡人……在候他!”

燕都蓟城,燕易王上位后,经过多方考虑,没有另外立相,是以苏秦仍旧住在燕文公赐给他的那座老府宅里,府宅的门楣上依旧悬挂相国府匾额。

自六国伐秦失败,一晃就是两年多。这期间,秦公主嬴嫱一连为易王生下两个王子,公子微与公子悔。燕、齐争执由来已久,易王立后,燕宫内部仇齐势力占尽上风,易王更因前夫人田氏而不喜公子哙,一心欲立公子微为太子。

苏秦由邯郸赶赴蓟城后,一面是齐威王舍不得河间十城,一面是燕易王不欲立公子哙,双方各寻措辞,久拖不决。苏秦就如走马灯般从蓟城往奔临淄,又从临淄赶赴蓟城,两年间在燕、齐两地驱驰五个来回,总算于近日得到妥善解决:燕易王正式在燕国太庙举行盛大祭礼,册立公子哙为太子,齐威王也恋恋不舍地诏令田忌向燕将子之移交已由齐人“治理”数年的河间地。

在苏秦为燕齐十城奔忙之时,三弟苏代拖家带口,一溜儿七八辆辎车长驱数千里,由洛阳寻至蓟城。一家大小六七口,外加逾十男女仆从,将原本空落落的相府塞了个满实。

自苏秦走后,苏代无心农务,决心跟从二哥习学“舌功”,因而一到苏宅,就夜以继日地缠牢苏秦。作为兄长,也因有诺在先,苏秦只能耐起性子,一得闲暇就拿出鬼谷子的临别赠书《阴符本经》,为他一一讲解捭阖道术。苏代自幼耕作,少不读书,基础实在太差,面对这如秋虫般乱爬的“天书”,真正是一筹莫展。然而,苏代也不是吃素的,不言放弃不说,这又祭出苏秦当年曾经下过的神功,只要苏秦不在家,他就关门闭户,彻夜攻读,倦怠时自也效法苏秦以锥刺股的狠劲儿,偶尔露面,也总是散发披肩,举止古怪,就如中魔一般,时而手舞足蹈,时而自说自话,闹出种种荒诞、桩桩奇怪。而这些奇怪又迅速被府中仆从放大到蓟城的角角落落。咄咄怪事,种种奇行,配上早由各路小说家在列国广为流传的苏秦出道故事,很快风靡蓟城,苏代也迅速成为燕国朝野共同关注的人物。

对苏代的种种怪行,苏秦初时以为是走火入魔,直到第五次回燕,方才意识到他是刻意而为。皮毛未得,就如此卖弄,机巧之心实令苏秦忧心。苏秦多次劝勉,苏代唯唯喏喏,心里却是不服。苏秦无奈,只好再讲捭阖大道,而道于苏代显然无缘,苏秦一开口,苏代的两只眼珠儿就不打转了。苏秦长叹一声,摇头无语。

河间十城既已讨回,公子哙也被立为太子,苏秦觉得再无守在蓟城的必要,就吩咐袁豹收拾行装,入宫向易王辞行,将苏代一家留住府中,自带大小车乘二十余辆,络绎驱往邯郸。从近日收到的各路情报来断,邯郸显然已经处在天下漩涡的中心位置,苏秦一刻也耽搁不得。

燕、赵之间只有一条官道,即由蓟城南下,涉过北易水——涞水,经由武阳,再涉南易水,借道中山入赵。

武阳是燕国下都,先燕公丘地,更有太后姬雪孀居,苏秦为避嫌,故意放缓脚程,两日行程,竟走三日。直到第三日迎黑时分,苏秦才吩咐袁豹加快脚程,务必于关城门之前赶到,夜宿武阳馆驿。

留守武阳的仍旧是骁将褚敏。是晚,褚敏置酒接风,苏秦喝到微醺,推说胸闷,径回馆驿歇息。交三更时,苏秦换作一身夜行衣,紧跟飞刀邹,打开馆驿偏门,七转八拐,沿街头小巷绕往一处私邸。

私邸周围大树参天,极是清幽。早有人打开柴扉,二人步入,来到一扇黑漆门前。漆门洞开,苏秦入堂,漆门随之关闭。堂中亦无亮光。苏秦跟从飞刀邹摸至内室,早有黑衣人守候,见苏秦到,引向一处洞门。苏秦只身踅入洞门,飞刀邹自留于外守护。

直到此时,苏秦方见亮光,有人持烛恭候。

持烛者不是别个,却是春梅。苏秦紧跟春梅沿走道走有十余丈,来到一扇石门前。石门洞开,待二人闪入,石门关闭,眼前现出一个方约两丈的雅致石屋,房内烛光通明,靠墙处放置一张软榻。守于榻前的姬雪早已迫不及待,一见苏秦,急迎上来,声音发颤,轻叫一声“苏子”,软瘫在苏秦怀里。

原来,这处私邸紧邻离宫,原为先君守陵人所居,守陵人死后,其子不愿继续守陵,前往蓟城谋职去了。此居被他变卖,几经倒手,落到木华手里。屈将子使擅长土木的墨者在紧临离宫的宫墙外围掘出这间地下室,由地下暗道通向两端,一端于守陵人居处,一端为姬雪寝宫,两端入口各设机关,这端有墨者把控,那端由姬雪掌管。地下室上方,是厚约五尺的土层,有防水、通风设施,地面长满荆棘、乱竹数亩,鸟兽乐入,人迹罕至。

在建造此室的同时,姬雪也对身边侍女进行梳理,将纪九儿派来的疑似细作全部安置到中院和前院,后院寝宫只留春梅等几个死忠亲随。眼见后院墙高池深,插翅难飞,纪九儿的细作也都放下心来,只将两眼盯在宫门处,地下密室成为万无一失的幽会绝境,是以苏秦近两年来,每次过武阳赴齐,都于此处与姬雪幽会,不再那么战战兢兢了。

春梅等人知趣地退出,室内只余苏秦和姬雪,二人再无顾忌,携手至榻,彼此宽衣,相拥入锦被。

久旱逢霖。一对恋人数月未见,自有几番缠绵,别样亲热。待雨过天晴,姬雪娇喘稍歇,匀气悄语道:“苏子,雪儿有个愿望。”

“雪儿有何愿望,但讲就是。”

“你先应允雪儿才成!”

“苏秦对天起誓,无论雪儿心有何愿,苏秦必竭诚尽力,让雪儿称心遂愿。”

“苏子,”姬雪笑了,“你大可不必起誓,只需应允即是。”

“苏秦应允。”

“雪儿之愿是……”姬雪翻身坐起,紧盯苏秦,二目含情,目光憧憬,“为苏子生下一子。”

“啊?!”苏秦惊叫出声,打个惊战,忽地坐起。

“苏子?”姬雪愕然。

苏秦愣怔有顷,缓缓躺下,闭上眼去,眼角流出泪水。

姬雪这是一心为他啊!

“苏子,”姬雪也躺下来,头枕在苏秦的胳膊弯儿上,语气哀求,“不是为你,就算是为雪儿,成不?雪儿想当一次真正的娘亲。”

苏秦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搂得她几近窒息,她感到脸上湿乎乎的,晓得是苏秦的泪水。

不知过有多久,苏秦松开她,坐起来,擦掉泪水,盯住她,坚定地摇头。

“苏子?”姬雪亦坐起来。

“你是太后。”苏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雪儿不怕!”姬雪声音急切,语气坚定,“雪儿全都想好了,只要雪儿怀上孩子,就闭门不出,对外宣称先君托梦于我,要我闭关一年,与先君之灵沟通。待吉时来到,雪儿就在这密室里生产,之后,就将孩子交付木华,托他寄养于外,寄养于一户姓苏的人家,再后,雪儿就寻个机缘,认他作义子,让他堂而皇之地向雪儿叫娘。”

显然,这桩事情她想过不知几次,连细枝末节也没落下。联想到她为幽会而煞费苦心地说服木华买下此房,又求请屈将子亲手设计这个暖意浓浓的爱巢,苏秦真正体会到一个女人在陷入爱河后的细致与胆略。

只是,他的雪儿也太天真了,她似乎永远不晓得他们周围有多少人在环伺,有多少双眼睛在窥视,也永远不晓得这世间邪恶的威力有多强,有多少人随时都想将他,包括她,辗作粉尘!

然而,雪儿是个女人,是个无缘当母亲但做梦也想当个母亲的女人。她已年届三十,若是嫁在寻常百姓家,膝下该当儿女几个了。就像苏代家,前后不过十年,已生养五个儿女。

“雪儿,”苏秦长叹一声,“这是一桩大事情,是不?对你我来说,这是一桩比天还大的事情,是不?”

“是的,它比天还大!”姬雪点头。

“既然它比天大,我们就得慢慢商议,是不?”苏秦决定搁置此事,再说,眼下也的确不是商议这个的时候。

“苏子,你信天不?”

“信。”

“要是信,你就甭管了,一切看天意!”姬雪轻轻抚摸柔嫩、滑腻的白皙小腹,脸上漾着笑,瞳中充满向往。

“雪儿,你是说……”苏秦陡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变了。

“苏子,就看天意吧!”姬雪伏身,将脸贴在他的宽大胸膛上,声音软得不能再软。

苏秦长吸一口气,微微闭目。

姬雪细声柔气,谈着谈着,不知不觉中,天就亮了。

鸡叫头遍,有敲门声响起。苏秦别过姬雪,约定晚上再会,开门出去,与飞刀邹趁夜色赶回馆驿,在榻上一觉困去。正酣睡中,被袁豹唤醒,起身入堂,见是赵国使者单宗。原来,单宗诸人也于昨晚赶到武阳,今日凌晨出城门直驱蓟城,途经北易水时,听艄公说是苏秦已到武阳了,急又折返。

苏秦晓得单宗,知他是宦者令巩泽身边的红人,而巩泽又是肃侯的影子,此人寻他,必有大事。果然,客套话讲完,单宗从袖中摸出赵雍的亲笔书信,又将肃侯于榻上的口谕复述一遍。

听到肃侯断断续续的“……寡人……在候他”几字,苏秦泪闸大开,哽咽着询问病情。单宗约略讲过,恳请他速速启程,否则,他们君臣怕就对不上话了。

苏秦再无二话,当即吩咐袁豹整顿行装,急就书信一封,交予飞刀邹,要他转呈姬雪。前后不消半个时辰,苏秦连武阳郡守褚敏也未及作别,就打起旗帜,一车当先驶离武阳南门,朝南易水方向绝尘而去。

车过南易水,即是中山国。

中山与燕近无战事,边关正常开放,加之苏秦打的是“纵”字旗号,外加一个特别的“苏”字,过关极是顺畅。

然而,中山境内却是另一番场景。人欢马叫,群情激奋,无数马车络绎不绝,就如一字长蛇向南蠕动,将一条官道塞得满满的。苏秦只好耐住性子,吩咐车队杂在中山车队之中,徐徐而动。

行过一日,仅走二十余里。向晚时分,苏秦正自着急,飞刀邹过来,指旁边林中道:“主公,林中有人候您。”

苏秦随他走入林中,见树下站着年老墨者,木华、木实一边一个,分立两侧,晓得是屈将子无疑,拱手揖道:“晚辈苏秦叩见屈将子前辈!”

“屈将子见过苏大人!”屈将子亦拱手回礼,指地道,“苏大人请坐。”率先席地坐下。

苏秦亦于对面坐定。

“前辈殚精竭虑,处处呵护晚辈,晚辈早欲拜见前辈,聆听指教,却不想诸事牵绊,难成夙愿。此地得遇前辈,实令晚辈喜出望外。”苏秦一扫数日来的不快,一脸欣喜道。

“谢苏大人褒扬。”屈将子呵呵笑过几声,“苏大人心系天下,厚爱无疆,我等奉巨子之命为苏大人效力,苏大人但有驱驰,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谢前辈关爱。敢问前辈,与楚国公族屈氏可有渊源?”

“屈将自幼丧父,少小时候,听娘亲讲起,我先祖为屈荡,康王时曾任莫敖。只是,屈将自幼放荡不羁,后入墨门,对世系宗门再无挂记,也就淡忘了。”

“你们屈门,代出奇才。晚辈几年前得遇一人,十分了得。”

“哦?他是何人?”

“姓屈名平,字原,虽然年少,却有雄才大略,浩气贯空。屈门出此俊杰,实乃楚国大幸。”

“屈门小子,能得大人褒奖,老朽甚慰。”屈将子拱手谢过,转开话题,“大人此番南下入赵,可为中山之事?”

“晚辈正欲就中山之事请教前辈。”

屈将子多年来一直游走在中山、赵、燕诸地,自是熟知中山,见苏秦有问,就将中山形势及其近日与赵的冲突根由一一禀述,末了道:“苏大人,中山因其弱小,大国环伺,形势堪忧,老朽麾下有墨徒逾三百,多在中山助其守御。今日赵、中山边界冲突陡起,未来或有一战,众墨者何去何从,老朽悉听大人明断。”

“谢前辈抬爱。”苏秦沉思有顷,看向屈将子,“听闻前辈条分缕析,加之列国情势演绎,晚辈可以觉出,此番中山与赵边界断非寻常冲突,可能引起天下大战。前辈麾下墨者,可暂撤离中山,观望情势,再由前辈决断当助何方。”

“敬受命。”屈将子拱手道,指前面大道,“此道白日车众人杂,夜间倒好。大人若有急务,可晓宿夜行,屈将子不误大人行程了。”

二人别过,苏秦听从屈将子指点,晓宿夜行,果是松快,不过三日,竟就赶到中山与赵相交之处,鄗邑在望。

路,再也走不通了。

到处都是中山人,一眼望去,尽是帐篷,大片原野被踏成平地。在中山大军遍地营帐的层层围困下,几里开外的鄗邑显得孤单而无助。

苏秦车马正在寻道前行,一车驶来,车上一将拱手揖道:“车上可是六国共相苏秦苏大人?”

“正是苏秦。”苏秦立于车上复礼。

“末将乐举奉中山相国司马赒之命,恭请苏大人前往中军帐一叙。”乐举再揖。

乐举是中山国前国相乐池之子,乐池又是魏文侯时征伐中山的主将乐羊之孙,堪称是名门将后,此番用兵,更被拜为中山国副将,地位仅次于主将司马赒。在这兵荒马乱之际,由乐举出面邀请,显然给足了苏秦面子。苏秦早听单宗讲过中山与赵的边关摩擦,此番路过中山,本欲谒见司马赒,觐见中山王,探求化解之道,却又念想肃侯,生怕见不上一面,是以全力赶路,不料反被拦阻相请,也算遂意,当下回揖道:“恭敬不如从命,乐将军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