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第三章 齐燕相抗,苏秦奔走解内争(1 / 2)

苏秦在府中连待三日,易王却未召见。第四日适逢大朝,苏秦以外相身份上朝,引来百官注目。打眼望去,满朝尽是生面孔,两班文武多是易王的宠信,昔日一直赋闲在家的老太师也赫然在列,站于文臣班首。

易王迟到三刻上朝,且上朝后只处理一宗朝务——迎聘秦国公主。苏秦从朝臣奏报中得知,秦国送亲车马已过赵入燕,再有三日即至蓟城,送亲特使依旧是上大夫樗里疾。

眼见木已成舟,苏秦知道再谏已是多余。再说,函谷大战在即,苏秦一没闲心与老对手樗里疾在蓟城斗口,二有姬雪武阳之约,一刻也不愿在蓟城多待,遂以纵亲事务繁忙为由,向易王辞行。易王假意挽留几句,顺水推舟地准奏了。

苏秦急如星火地赶至武阳,在褚敏府中落席,屁股尚未坐热,太后谕旨就到了,要他即刻觐见。

苏秦与飞刀邹赶至离宫,春梅接引二人步入一处隐秘小院。院中不见一人,春梅止住飞刀邹,只引苏秦径入客堂,返身回至院门处,将门顺手关上,与飞刀邹守在门外。

偌大的厅堂里,一身麻服的姬雪端坐于主位,静如一尊神像。苏秦站在门内,身似一根树桩,心却狂跳不止。

姬雪也是。

在这寂静深宫的宽大厅堂里,一女一男,一坐一站,不知过有多久,谁也没动,甚至可以彼此感知对方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打破这沉寂的是姬雪,声音微微发颤:“苏子,您要一直站着吗?”

苏秦这也回过神来,趋前两步,跪地叩道:“微臣苏秦叩见太后。”

“免礼。”姬雪轻应一声,指着对面席位,“苏子请坐,看茶。”

“谢太后。”苏秦再拜后落座。

面前几案上早已摆好一个玉碗,苏秦端在手里,目不转睛地端详姬雪。短短两年未见,姬雪瘦了,人也憔悴不少。

“是茉莉花茶。”姬雪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柔。

“是吗?”苏秦的心思根本没在茶上,但还是轻啜一口。

姬雪苦笑一下,端起茶具,轻啜一口,情绪平稳下来。

苏秦知道,姬雪这么急切地召请他来,断不是让他品香茶的。又啜几口,他放下茶碗,直入正题:“太后,一切都已过去,可微臣观太后忧色依旧,可为何事?”

姬雪将蓟城宫变由头至尾细述一遍,只将易王威逼、欲行不伦之事略去,末了泣道:“臣妾薄命,阴差阳错嫁入燕室。燕室远离中原,臣妾孤苦无依,本想偏安燕地,过几日安生日子,了此残生,不想竟是一事紧连一事,事事催逼,叫臣妾……”无法再说下去,以袖抹泪。

见姬雪复以“臣妾”自称,苏秦心神俱伤,掩袖泣道:“是秦无能,让公主受苦了!”

姬雪轻轻摇头:“是臣妾命苦,与苏子何干?”抹把泪水,抬头望着苏秦,“苏子,臣妾事小,燕国事大。臣妾急召你来,是有大事相托。”

“公主请讲。”

“先君在时,早已察觉姬苏心术不正,有意传位于公子哙,可惜迟了,让姬苏抢先。眼下事已至此,臣妾力孤,还请苏子帮忙。”

“谨听公主吩咐。”

“姬苏人性泯灭,人伦早丧,前逼兄,后弑父,如何能承大业?臣妾以为,可借子之、褚敏之力,召集先君旧臣,由臣妾出面,诏告先君遗愿,传檄天下,废姬苏,立公子哙,重整燕室。”

苏秦陷入长思。许久,轻轻摇头。

姬雪大怔:“哦?”

“就眼下而言,”苏秦缓缓解释,“说殿下弑君,尚无足够证据。先君近侍失踪,迄今仍是谜团,我们可以质疑,不可用据。殿下名分早定,燕国无人不知。先君驾崩,殿下承袭,也是正统,篡位之说难以成立。先君虽有废殿下、隔代传位之愿,惜无遗诏。没有遗诏,我们即师出无名,燕人不知就里,何以心服?再说,殿下谋位之心早生,早就培植势力。今羽翼已成,朝堂之上皆是他的亲信,更有先君御弟老太师坐镇。燕室老族多唯太师马首是瞻,殿下得他助力,根基已稳。先君重臣或免或贬,能借用者不过是子之和褚敏二将军。即此二人,仅凭公主口谕,尚未必就肯出力。这些都是外话,最棘手的还是公子哙。公子哙宅心仁厚,甚得先君遗风。如果是他人篡位,他或可应命。谋位者是他生父,叫他如何选择?”

苏秦这席话就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姬雪身子后仰,脸上血色全无,两眼闭起,两行泪水悄然滚下。是的,这些日来,占据她心的只此一事,就是如何实现先君遗愿,废姬苏,立公子哙,为燕室扶立仁君。心思太重,她就障了智慧,不曾想得这么远、这么细。

“公主?”苏秦不知就里,被她的表情吓坏了,翻身跪下,“公主——”

“苏子,”不知过有多久,姬雪缓缓睁眼,摸出手绢拭泪,表情也恬淡多了,“你走吧,我……有点累了。”

苏秦难受得想哭,本想再解释几句,迟疑一下,又止住了,代之而出的是“微臣……告……退……”四个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的模糊字音。

苏秦再拜起身,缓缓退出。

苏秦退至院中,厅内却传出姬雪的声音,非常轻柔:“苏子,明日黄昏之后,可有闲暇?”

“有!”苏秦脱口而出。

传出的声音更柔了:“明日旁生霸,是为佳时。臣妾欲请苏子赏月,可否?”

旁生霸是老周人对月望日的叫法。月望这日月相正圆,是赏月佳时。

苏秦听出姬雪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责怪,始知她非但未生误解,反而是真正理解了他,内中一阵激动,颤声应道:“唯听公主。”

从离宫出来,苏秦又至褚敏府中,两人就先君陵墓的修筑及离宫安全、供奉等国事议论一时,苏秦辞别,回到馆驿。

一路上,苏秦见飞刀邹时不时地从袖中摸出一物,置于鼻下嗅赏,笑道:“邹兄得何宝贝,在下可否一赏?”

飞刀邹递过一物,一股奇香跟着扑鼻袭来,幽幽袅袅,清淡而纯正。

“好香囊!”苏秦赞道,“邹兄何处得之?”

“梅姑娘方才送的。”飞刀邹一脸天真,“咦,主公,你说,梅姑娘为何送我此物?”

苏秦没有回答,反问:“邹兄,你觉得梅姑娘这人如何?”

“是好人。”

“喜欢她吗?”

“喜欢。”

苏秦呵呵笑道:“喜欢就好。”递还香囊,“此物贵重,邹兄当好生保管,莫要辜负梅姑娘一片心意。”

“只是,”飞刀邹面现惶惑,“在下不曾为梅姑娘做过什么,姑娘却送在下如此厚礼,叫在下——”

“邹兄若是过意不去,何不回赠一物?”苏秦点拨他道。

“不瞒主公,在下也是这么想的。可遍观左右,在下并无贵重物什,不知以何物相赠?”

“敢问邹兄,你最为不舍的可有何物?”

飞刀邹轻轻摇头:“在下并无不舍之物。”

“那……”苏秦换个角度,“生死关头,邹兄若是尚存一念,能说出否?”

“主公。”

“在下听着呢,说吧!”

“说过了呀,就是主公。只要主公安在,在下死可瞑目矣。”

望着这位素昧平生却数年如一日不顾生死地守护自己的忠勇义士,一股莫名的感激,在苏秦心头升腾。

“邹兄!”苏秦在心底里轻轻喊出一声,缓缓闭上眼去。

翌日,旁生霸之夜。

时过黄昏,一轮玉兔起于东天,在薄如丝帛的块状白云间穿行。离宫后花园的露台上,朔风裹寒,吹冷台前一池清水,水中明月被拉成条条亮带,随波逐散。

偌大的露台上,除苏秦、姬雪主仆之外,并无他人。姬雪与昨日大是不同,虽说素服淡妆依旧,但已换作丝缎,不再是麻服,精、气、神更是判若两人。发型也有变化,不再是燕国先君夫人高高丛起的发髻,而是在洛阳王宫及笄后的公主发髻,略有散漫,天真无拘。苏秦可以觉出,她的忧虑一扫而空。借着朗朗的月光,他甚至观察到她脸上溢出的喜色和嘴角上挂着的浅笑。

苏秦知道,这个月圆之夜是属于他的,这里的一切设计皆是为他。苏秦的心里充满感动,嗓眼里如同塞了个物什,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是实实地卡着,生出一阵奇痒,一直痒下去,痒进心田里。

“苏子,”姬雪甜甜一笑,“臣妾多时未曾摸琴了,今儿风清月洁,臣妾兴勃,这想为苏子弹奏一曲,以飨视听。”

苏秦的嗓眼里依然卡着,无法出声,只是连连打揖。

“梅儿,摆琴。”

春梅移过一张长几摆于姬雪前面,又从旁边抱出一琴,置于几上。

“梅儿,今日风寒月高,姐姐独弹也是无趣。何不取出你的瑟来,你我姐妹共为苏子协奏一曲,岂不更妙?”

春梅原本不通音律,只是在随嫁燕宫后,才从公主学艺。姬雪爱琴,就让她鼓瑟。功夫不负有心人,十余年下来,春梅竟也鼓得一手好瑟。主仆二人时常琴瑟合鸣,打发漫漫岁月。然而,在这样一个晚上,在两个大男人跟前,公主不仅公然与她姐妹相称,且又邀她琴瑟合鸣,这是春梅做梦也不曾想到的。

春梅既惊且乱,嗫嚅道:“公主,奴……奴……奴婢手贱,岂……岂敢……”

“梅儿,”姬雪不无感慨,“记住,在我心中,你早不是奴婢,是妹妹。在洛阳时,你原本跟随妹妹,是妹妹舍不得离别,才让你陪我。你是代妹妹来的,等于是我妹妹。梅儿,去吧,拿出你的瑟来,今对明月,我们姐妹为苏子合奏一曲。苏子精于音律,堪为知音,你我琴瑟合鸣,正可请他指教。”

姬雪这番话发自肺腑,出自真情,春梅涕泪交流,跪地泣道:“公主……”

苏秦也是感动,拱手道:“在下能闻梅姑娘雅奏,幸甚!”眉头一动,转对飞刀邹,“邹兄,来,你我兄弟共赏公主姐妹雅奏,岂不快哉。”

飞刀邹不无腼腆地搓搓手,呵呵笑道:“在下耳拙,只怕糟蹋了雅曲。”话音落处,人已过来,在苏秦身边坐下。

春梅瞟他一眼,脸色绯红,幸好在这月光下面,还算有些掩饰。事已至此,她不好再生推辞,再次移来一张长几,取下一瑟,款款坐下,如姬雪一般开始调弦。

不一时,诸弦调好。

春梅、姬雪相视点头,同时起奏。

初节起奏,二人轻挑慢弹,琴瑟和合,音响远悠,如凉风过坡,秋雁掠空。至第二节,琴瑟各自为调,琴唱瑟和,错落有致,如鸟儿问答,天地氤氲。紧接着,琴音清漫,瑟声低吟,两相和合,琴瑟协鸣,如群鸟起于蒲苇,劲风漫过山林。接下几节,瑟之勾挑杂以琴之绰注,粗放犷达,苍凉磊落,如惊鸿斜飞,骤雨突袭,间或二音高拔,或如九天闷雷,或如风暴过谷,或如铁石撞击,或如惊涛拍岩。陡然间,琴瑟再合,指缓弦颤,音响曼妙,余音袅袅,恍如雪后初晴,凉风拂面,清洌之气沁人肺腑。

苏秦也是知乐之人。琴瑟一起,他就微闭双目,倾耳以听。初时尚在算计二人指法,细品调门,不久即是耳中有音,心中无指。再后音指皆无,只觉自己身心俱浮,飘飘荡荡,如飞绢随风浮沉。最后竟是心身俱无,如痴如梦,于恍惚之中,猛听铮铮数声,琴瑟皆息,万籁俱寂。

苏秦陡然醒觉,击掌惊道:“好个琴瑟和合,天下绝弹矣!”

“谢苏子高评。”姬雪拱手作谢。

春梅似是仍旧沉浸在音乐里,手虽不动,人却在那儿发痴。

“敢问公主,此曲何名,如此精妙?”

“没有曲名。是臣妾面对漫漫长夜、寒月冷风自创出来的。苏子若是要名,就叫它《苍月寒雪》吧!”姬雪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秦凄然无语。燕地高寒,长夜漫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其中多少凄苦,多少辛酸,以公主柔弱之躯,断不是一曲《苍月寒雪》所能言尽的。

许久,苏秦的喉眼里挤出一个声音:“公主,你……受苦了!”

“苏子——”许是过于激动,许是不胜露台冷寒,姬雪身子一软,歪倒在凤头琴上。

“公主!”苏秦飞身跃起,箭步跨到姬雪身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声泣俱下,“公主,你……这是怎么了?”

姬雪微微睁开眼睛,声音小得不能再小:“苏子,天冷月寒,今宵……你能不能不回去?”

是夜,苏秦没有回去。

次日及再后一日,苏秦也没有回去。苏秦与姬雪,两架干透的柴堆在这个朔风瑟瑟的寒季终于遇到火星,熊熊燃烧了。

第四日傍晚,侍寝的不是姬雪,而是春梅。

春梅穿着睡衣,默默地站在榻边,低着头,一脸潮红,如同一个认错的孩子。

“梅儿,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斜躺在榻上、半裹在锦被里的苏秦柔声说道。

春梅如蚊子嗡般“嗯”了一声,一口吹灭了油灯,窸窸窣窣地宽衣解带。

“春梅,你……这是做啥?”苏秦听到声音不对,不禁一惊。

“苏大人——”春梅停手,在榻边缓缓跪下,小声禀道,“奴婢贱身奉公主之命侍奉大人,望大人莫弃!”

“这……这如何能成?”苏秦打个惊怔,伸手摸到榻边的火石火绳,打着火,点亮油灯,“快,快起来,穿上外套!”

春梅跪在地上不起,泣道:“大人莫非嫌弃奴婢么?”

“这这这……这说哪里话?”苏秦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扯起,拿过外套替她穿上,“快……快叫公主来,我有话问她!”

春梅迟疑一下,返身出门。

不待春梅去叫,姬雪已经推开房门,缓缓走进。

苏秦迎前几步,一把揽住姬雪,劈头责道:“雪儿,你……昏头了呀,此等糊涂!”

“苏子,难道你看不上梅儿?”姬雪柔声应道,“梅儿虽为奴婢,可臣妾早以姐妹视之。梅儿聪慧、机敏、忠诚,你也瞧见了,前后不过十年,她的瑟鼓得多好,不弱于妾身了。这且不说,她还做得一手好女红……”

“雪儿,你……不必说了。在这世上,除雪儿之外,即使仙女下凡,苏秦心也不动!”

“苏子,”姬雪紧紧搂住苏秦,小声啜泣,“这……不公平。”

“此话从何说起?”

“苏子,你能为臣妾守身如玉,臣妾……却未能给你一个囫囵身子,心里难受。梅儿虽非臣妾,却是处子,更与臣妾心意合一,可为妾之替身,还望苏子不弃。”

“雪儿,你……”苏秦轻轻抚摸她的秀发,“真的觉得处子重要吗?”

“据臣妾所知,大凡男人都在乎。”

“天下处子数以万计,雪儿只有一个。天下男子数以万计,苏秦也只一个。雪儿,你记住:于苏秦而言,处子不处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的雪儿。”

“苏子——”姬雪呢喃一声,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雪儿,你听好,”苏秦缓缓跪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地日月明鉴,苏秦此生只爱一个女人,她就是——我的雪儿!”

“苏子——”姬雪嘤咛一声,扑进苏秦怀里,踏实地倚靠在他的宽大胸膛上。

看到春梅穿上睡衣一步一步地走进太后卧室,飞刀邹的心就如被针扎进一般。

他知道等在那个大屋里的是什么人,也知道春梅进去是干什么,因为太后在吩咐春梅时,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不是有意偷听。苏秦与太后夜夜欢聚,为防不测,他与春梅就和衣守在寝宫外的偏殿里。长夜漫漫,宫内两情相悦,宫外四目相对,二人的感情与日升温。这日晚间,他下定决心,匆匆赶回驿馆,打开随身行囊,从中取出一件宝贝。是一把看起来极其普通的飞刀,由浑铁铸成,只在柄上镶了点铜。此物虽不贵重,但对飞刀邹来说,却是无价之宝,因为它来自师父恩赐。他珍之藏之,情势再危急也舍不得动用。此时,他决定听从主公之言,将之赠予春梅,这个世上真正爱他、心中有他的女人。

飞刀邹袖上飞刀,心情激动地赶到离宫,却意外听到太后如此这般地交代春梅。接着,他看到春梅身穿睡袍,一步一挪地走进寝宫。当太后寝宫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时,飞刀邹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飞刀邹的腿僵了,血凝了,心不跳了。

也几乎是在刹那间,飞刀邹醒过神来,扭头疾步走去。

飞刀邹如飞一般走出离宫,走到旷野深处的林子里。几束月光射透稀疏的林子,照在他的脸上。他在一片草坪上缓缓坐下,漠然摸出春梅的香囊,掏出他打算回赠她的飞刀,将两物并排摆着,兀自感伤。

就在此时,林子里传出异响。

有人在跟踪他!

飞刀邹一怔,几乎本能地从身上掏出一柄飞刀,冷冷喝道:“何人?出来!”

那人却不现身,只在左前面一簇灌木丛后弄出“沙沙”的响声。

飞刀邹正没好气,照声响处“嗖”地飞出一刀。他飞的是索命刀,定要见血的。然而,树丛里并未传出预期的倒地声或惨叫声,且“沙沙”的声响依旧。飞刀邹惊异,照树丛连飞数刀,刀刀索命。那人非但没有倒下,反倒朗笑出声,从旁缓步转出,乐呵呵地直走过来,两手平伸。

借着依稀的月光,飞刀邹注意到,他飞出去的小刀全被他夹在几道指缝里。

飞刀邹张目结舌,动弹不得。

那人头戴斗笠,褐衣短襟,一直走到近前,方才顺手一送,将手中飞刀掷在飞刀邹前面,呵呵笑道:“好飞刀,差点夺走一条老命也!”

飞刀邹这才认出是谁,扑身跪地,悲喜交集,泣道:“师父——”

来人正是屈将子。

安葬好随巢子,屈将子随即离开尧山,先至洛阳,后至蓟城,一路追踪至此。

“师父,您……您怎么来了?弟……弟子做梦都在想您,还以为此生再也见……见不上师父呢!”

“呵呵,这不,说来就来了。”屈将子微笑着在他前面盘腿坐下,目光落在地上的香囊与飞刀上,看一会儿,拿起香囊,嗅了嗅,“好香哪,哪位女子送你的?”

“梅姑娘。”

“是燕国太后的那个随身侍女吗?”

“正是。”

显然,屈将子早把一切查实了。他放下香囊,看着并列的两件物什,许久,歪头望着他:“你这样摆放,可见出你的用心。看来,你并未遂心。遇到麻烦了吗?”

“没……没有。”

“呵呵,在师父面前,还不敢承认。你亲眼看着梅姑娘进寝宫侍奉苏子,心里想不开,是不?”

“师……师父……”

“你从苏子几年了?”

“三年多。”

“你是情迷心窍了。三年多,当是一千多天,你天天跟从苏子,苏子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知道。”

一语点醒梦中人。

飞刀邹一心沉溺于情伤中,这阵儿好似被当头浇了一盆清凉水。

“我再问你,你爱梅姑娘吗?”

“爱!”

“爱她什么?”

飞刀邹低下头去。

“你知道什么叫爱吗?”

“弟……弟子不知。”

“爱有两种,一是大爱,二是小爱。你这点爱,可称小爱。小爱又分四种,因患难而爱,因想象而爱,因相知而爱,因容貌而爱。你盘算一下,你对梅姑娘的爱属于哪一种?”

飞刀邹听傻了,闷头思索一阵,猛然抬头:“师父,弟子敢问大爱?”

屈将子没有回答,而是遥望夜空,久久凝视高悬在树梢上的玉兔,反问他道:“你知道什么叫勇吗?”

“勇即不畏死!”

屈将子依旧望着夜空,半是自语,半是回答:“是呀,勇即不畏死。二十年前,师父也是这么回答的。”

“师父?”

“那时,师父像你这个年纪,青春气盛,武艺超群,勇冠天下。一日,师父听闻有位墨者在街头宣扬非攻,甚是不服,乃长剑危冠,赶过去冲他叫嚣,‘晚生屈将好勇,闻先生非斗,特请赐教!’那墨者扫师父一眼,缓缓问道,‘公子既好勇,可知勇否?’师父朗声应道,‘勇即不畏死!’那墨者连连摇头,师父气恼,拔剑指其首曰,‘有说则可,无说则死!’”

飞刀邹急问:“师父,那墨者可有说否?”

“当然有说了,”屈将子收回目光,望着飞刀邹,缓缓接道,“那墨者侃侃应道,‘据在下所闻,勇有五等。赴榛棘,析兕(sì)豹,搏熊罴(pí),此猎人之勇也。赴深泉,斩蛟龙,搏鼋(yuán)鼍(tuó),此渔人之勇也。登高陟危,鹄立四顾而颜色不变,此陶人之勇也。剽必刺,视必杀,此刑人之勇也。还有一勇,昔日曾见于鲁人。齐桓公发兵征鲁,欲以鲁地为南境,鲁公忧之,三日不食。鲁人曹刿(guì)闻讯,径至齐营,见桓公说,“臣闻,君辱臣死,今臣之君受辱,臣有死而已。臣请退师,不退,臣请刎颈,以血溅君矣!”言讫,曹刿拔剑就颈,瞪视桓公。桓公惊惧,管仲适时进谏,齐鲁盟誓睦邻,各自退兵。曹刿本为匹夫徒步之士,布衣柔履之人,一怒而却万乘之师,存千乘之国,此勇浩气长存,可称君子之勇也。此五等勇,敢问公子何好?’”

“师父,您如何说?”

“师父哪里再有说呀,当即解下长剑,摘掉危冠,扑通拜倒,请他收为弟子。”

“那人肯收否?”

“呵呵呵,”屈将子乐道,“若是不收,哪有你现在的师父呀!”

“那墨者是谁?”

“他就是师父的师父胡非子,不仅是墨家先圣墨子爱徒,且是墨家先巨子随巢子的师兄,不仅涵养丰厚,一身武功更是了不得呢!”

飞刀邹再拜道:“弟子知晓什么叫大爱了。弟子有一请,望师父恩准。”

“请讲。”

“墨者行教四方,义满天下,弟子早已敬慕在心。弟子志愿跟从师父,为天下大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屈将子语气郑重:“你既是师父弟子,自然也是墨者了。这些年来,你侠肝义胆,扶弱济危,助苏子天下合纵,免百姓于锋镝戈矛,已经是在奉行墨道。先巨子对你极是器重,师父此来,即是奉先巨子遗命,托付你一桩大事。”

听到是先巨子亲口交托之事,飞刀邹的心咚咚直跳,两眼一眨不眨地直盯师父。

屈将子一字一顿:“守护苏子,助他安全成就天下纵亲大业。”

显然,这副担子太重了。

此前他守护苏子,为的只是义气,是对苏子品性的认可。这种守护于一夜之间升格为墨家大业,且是先巨子遗命,倒让飞刀邹有所踌躇,思忖许久,嗫嚅道:“先巨子遗命,弟子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可……”

屈将子轻轻拍手,附近两棵大树上如蝙蝠般同时飞下两个褐衣人,竖枪一般立在屈将子身后。飞刀邹目瞪口呆,以自己身手,竟然不知他们是于何时飞上去的!

飞刀邹正自惊叹,屈将子呵呵笑道:“你不是孤身一人。”指着两人,“这位是木华,这位是木实,皆是一等一的高手,也都是你的师兄弟。从今日起,他们跟在你身边,听你吩咐。另外,为师也在,不离你的左右。情势急迫时,自会与你联系。”

飞刀邹惊喜交集,应道:“弟子谨遵师命!”

翌日晨起,早膳时分,春梅端上早点和奶茶,侍立于侧。

苏秦望她一眼,别有用意地笑笑:“梅姑娘,邹兄何在?”

听出话音,春梅面色潮红,低头轻道:“奴婢不知。”

“姑娘这就去寻他,请他一道进膳。”

春梅应一声,急急出去。

望会儿她的背影,苏秦回头对姬雪道:“雪儿,我要做件好事,正想征求雪儿之见。”

姬雪笑道:“夫君欲做之事,自管去做就是。”

“这事儿牵扯雪儿你了。”

“哦?”姬雪有点吃惊。

“是这样,”苏秦直言以告,“你自称是梅姑娘真身,我想为她保个媒,若是真身不同意,这份心岂不是白操了?”

姬雪笑了:“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是说——飞刀邹?”

苏秦轻轻点头。

“这……”姬雪稍稍迟疑,“我得问问梅儿,看她肯否。”

“你呀,”苏秦摇摇头,呵呵笑道,“是既不知你的苏秦,也不知你的替身。实话说吧,人家二人你恩我爱,早就倾心相恋了,你却不知,还在这里棒打鸳鸯呢。”

“啊?”姬雪竟似傻了。

然而,当苏秦捅破这层纸时,飞刀邹却是迟迟不肯表态。

“邹兄,”苏秦候有一时,笑道,“梅姑娘这人不错,是难得的奇女子,对你更是一片深情,莫要辜负人家才是。”

飞刀邹咬会儿牙,拿出香囊,双手呈给苏秦:“烦请主公转告梅姑娘,在下对不起她,也烦请主公将此宝物归还于她。”

苏秦愕然道:“邹兄?”

“主公,”飞刀邹声音沉定,“在下四处漂泊,居无定所,逞强好勇,履险涉危,身家性命尚且难保,怎能与她两相厮守、卿卿我我呢?”

“邹兄,”苏秦知道他在说什么,颤声道,“是在下拖累你了!”

“主公万不可如此说,”飞刀邹跪地泣道,“在下本为街头无名浪子,蒙主公不弃,提携在下从事天下大业,于愿足矣。不是在下不爱梅姑娘,实乃在下心小力微,守护主公已是不足,何能再添挂牵,更让姑娘担惊受怕呢?”

飞刀邹这番表白既出苏秦意料,也令他黯然神伤。是的,天下乱流奔涌,情势危急,函谷关前行将血流成河,而他却远离漩涡中心,窝于此处缠绵儿女私情。这且不说,一如邹兄所言,他既不能给姬雪以名分,也不能常侍左右,对她一丝无助不说,反倒让她挂心担忧。唉,这个道理连身边侍从也明白如许,他苏秦却——

“邹兄,”苏秦缓缓抬头,“谢谢你了。在下一定记住你今日所言。”收起香囊,“公主身边不能没有梅姑娘,这个香囊在下替你归还给她。你准备一下,函谷那边刻不容缓,我们当早点动身才是。”

“谨听主公!”

这日晚间,在苏秦归还香囊时,春梅如九雷轰顶,面色惨白,好半天方才回过神来,颤抖双手接过香囊,勉强挤出淡淡一笑:“大人,公主,时辰不早了,奴婢告退。”言讫,缓缓退出。

听到门外传出轻轻的啜泣声,苏秦、姬雪各出一声长叹。

六国纵军依从主帅庞涓军令,分路开往崤塞。

崤塞位于洛阳以西,河水南岸,东起于渑池,西止于曲沃,长约百里,山高谷深,道路曲折,可与函谷道比险。二者的不同是,崤塞较宽,最窄处也有十余丈许,便于行军运输,函谷道较窄,部分谷道仅宽丈许,易守难攻。

庞涓的部署是,魏、韩、赵三军主力屯于崤塞之西的陕与曲沃,直对函谷关,算作一线。燕、齐、楚主力屯于崤塞之东的渑池一带,算作二线,与一线隔崤塞遥相呼应。但这只是临时屯守,进攻时所有部署将重新打乱,如何调动唯帅令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