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仇,这两个字眼听起来很可怕,但我们一直以来所做的,就是这……事。这是我们最重要的责任,是为了解放、为了让人们不再遭受苦难而进行的斗争。
雅克让我跟达米拉在市区碰头,向她传达一项新命令。我们约在一家兵团成员常去的小酒馆见面。后来詹禁止我们再到这个地点会面,因为一群人频繁出现在同一地点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第一次见到达米拉时有种惊艳的感觉。我有一头红棕色的头发,白白的脸蛋上长满雀斑,戴着眼镜的眼睛看东西时总是眯成一条缝。达米拉是意大利人,用我这双近视的眼睛里看去,她的头发竟然也是红棕色的。单凭这一点,我就敢肯定,我们俩之间一定会发展出不同寻常的关系。不过,鉴于我之前对游击队储备武器的目的已经有过错误的认识,这次对达米拉的判断估计也不能算数。
我们一起坐了下来,面前摆着一碟豌豆。我想我们看起来应该很像一对情侣,虽然达米拉对我没兴趣,但我已经有点被她迷住了。我呆呆地看着她,觉得在十八年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跟我一样有着一头胡萝卜色头发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异性,这在我看来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达米拉问。
“不为什么!”
“有人盯上我们了?”
“没有,绝对没有!”
“你确定?你看我的眼神好像在告诉我危险就在附近。”
“达米拉,我向你保证,我们是安全的!”
“那你为什么满头大汗?”
“这里面太热了。”
“我不觉得。”
“你是意大利人,而我是从巴黎来的,所以你当然比我耐热。”
“那我们出去走走?”
就算达米拉让我去运河里游泳,我也会马上答应的。所以还没等她说完,我就已经起身,并且帮她拉开了椅子。
“很好,你是一个很绅士的男人。”她笑着说。
我体内的温度还在不断升高,脸色自开战以来第一次看上去那么红润。
我们俩朝着运河方向走去。我幻想着在运河里可以跟我美丽的意大利红发女郎一起亲密地玩水嬉戏。这个想法实在是荒谬透顶,因为运河里有两辆起重机和三艘装满碳氢化合物的驳船,在这些东西当中玩耍,根本没有浪漫可言。不过什么都影响不了我现在做白日梦的心情。在我们穿过埃斯基罗尔广场时,我正梦想着自己将“喷火”战斗机(它的引擎在一次空中翻转时熄火了)停在机场上,旁边就是我和达米拉在英国居住的温馨小屋。达米拉已经怀上了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可能会跟我们的大女儿一样,也是红棕色的头发)。下午茶时间到了,在这间充满幸福的小屋里,达米拉上前来迎接我,在她那条红绿格子围裙的口袋里藏着刚刚出炉的油酥饼。面对这么美味的茶点,我自然是要先大快朵颐,再去修理飞机。达米拉做的糕点美味至极,她全心全意地付出都是为了我一个人。此时此刻,我忘记了自己的军官角色,只想向她致敬。我们两人坐在屋前,达米拉靠在我肩上喃喃自语,享受着这简单的幸福。
“让诺,你睡着了吗?”
“什么?”我跳了起来。
“你的头靠在我肩膀上了!”
我满脸通红地直起身来。“喷火”战斗机、小屋、下午茶和糕点瞬间消失了,眼前只剩下运河淡淡的波光和我们坐着的长凳。
我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好假装咳嗽,不敢再抬眼看她。可我还想了解她更多一点:
“你是怎么加入兵团的?”
“你不是应该有新的任务要交代给我吗?”达米拉冷冷地问。
“是的,是的,我们还有时间嘛。”
“你可能有,但我很忙。”
“那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然后我保证开始谈任务的事情。”
达米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同意了我的请求。她肯定已经看出我对她一见钟情了,女孩子对这种事都很敏感,有时甚至在我们男人自己都还没弄清楚之前就有所察觉了。其实她加入兵团的故事并没有多少新意,我想她知道孤独是每个兵团成员必须忍耐和承受的痛苦,所以才愿意讲一点自己的故事让我得到一丝慰藉。已经是傍晚了,不过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离宵禁还有几个小时。两个年轻人坐在运河旁边的长凳上,在国家被占领的时期,我们应该好好享受这短暂的平静时光。谁都不知道我们还能活多长时间。
“我以前并不相信战争会真的降临到我们头上。”达米拉说,“但它就在某天晚上到来了。在我家门前的小路上,一位穿着跟爸爸一样的工人装的先生出现了。爸爸出去跟他谈了好一阵。然后那位先生走了,爸爸回到厨房不知跟妈妈说了些什么。我看到妈妈哭了,她对爸爸说:‘这一切我们还没受够吗?’原来她弟弟在意大利遭到了黑衫党的严刑拷打。我们把墨索里尼的法西斯分子称作黑衫党,就像这里的保安队一样。”
虽然我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没能通过高中会考,但我很清楚地知道什么是黑衫党。不过,此时此刻,我不想打断达米拉。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个人要在花园里跟爸爸谈话,而爸爸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和我的哥哥们都要加入战斗了。虽然看到妈妈哭得很伤心,但我为他们感到自豪。我被带进房间,不许出声。在我的家里,女人的地位比男人低。爸爸总是最大,然后是我那几个愚蠢的哥哥,最后才是妈妈和我。我对男孩子很了解,我们家就有四个。”
听了达米拉这话,再回想我们刚刚在小酒馆里见面的情形,我肯定她一早就看出来我对她的迷恋了。我不敢打断她的话,只能继续听她说下去:
“我的性格不像妈妈,却很像爸爸,而且我知道爸爸也很希望我像他。我跟他一样具有反叛的个性。我不能接受不公平的事情。妈妈总是希望我闭嘴,但爸爸恰恰相反,他鼓励我抗争、不妥协。当然,他说这些的时候都是趁哥哥们不在的时候,否则就违反了我们家庭的伦理。”
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一艘驳船开始松开缆绳。达米拉停了下来,好像怕船夫听到我们说话似的。其实运河上风这么大,船上的人是不可能听到我们说话的。但我还是没有吭声。等到驳船缓缓离开之后,达米拉接着说:
“你认识罗西娜吗?”
我当然认识,罗西娜也是意大利人,说话略带口音,声音颤抖得厉害,约一米七的个头,长长的棕色头发,蓝眼睛,非常迷人。
为保险起见,我只是羞涩地回答:
“是的,我想我们见过一两次面。”
“她从没跟我提过你。”
我耸了耸肩,这点我倒并不吃惊。面对必然的事情时,我们通常只能笨拙地耸耸肩膀。
“你为什么会说到罗西娜?”
“因为是她把我带进兵团的。有一天晚上,她来我家开会。我跟她说我们应该休息了,她回答说她不是来睡觉的,是来参加会议的。我告诉过你我很讨厌不公平吧?”
“是的,是的,你五分钟前刚说过,我记得很清楚。”
“所以我就问爸爸为什么我不能参加会议。爸爸说我年纪还太小。可是罗西娜跟我一样大。于是,我决定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我最后一次听了爸爸的话,回房去了。但当罗西娜开完会来到我房间睡觉时,我正等着和她谈话。我们聊了一晚上。我对她说,我想成为跟她、跟我的哥哥们一样的战士。我哀求她带我去见兵团的指挥官。她笑了起来,对我说,指挥官正在我家客厅里睡觉呢。他就是那天晚上来找爸爸的那个人。”
达米拉停了停,看看我是不是跟得上她的故事。其实她根本不用担心,此时此刻,不管她要我去哪里,我都会跟着她,甚至就算她没要求,我也会紧紧地跟着她。
“第二天,我趁爸爸妈妈都在忙活的时候,去见了指挥官。他听了我的请求,对我说,兵团需要各种各样的人。他说首先会派给我一些不太难的任务,视我的完成情况再说。好了,我全都告诉你了,你现在可以把任务交代给我了吧?”
“你的爸爸呢?他说了什么?”
“一开始,他并没有对我产生怀疑,慢慢地,他猜出了端倪。我想他去跟指挥官谈了一次,两人应该还狠狠地吵了一架。爸爸这么做只是出于对父权的维护而已,最终我还是留在了兵团里。从此以后,我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感觉到跟他的距离更近了。好了,让诺,你快把任务告诉我吧,我真的要走了。”
“达米拉?”
“什么事?”
“我能告诉你一个秘密吗?”
“让诺,我在地下情报处工作,所以你要是有什么秘密要对人说的话,最理想的对象就是我!”
“我把任务的内容彻底忘光了……”
“你真是笨死了,让诺。”
这也不能怪我。我的两只手一小时以前就汗淋淋的了,嘴里含着口水,膝盖还在不停地颤抖。我拼命帮自己找借口:
“我肯定这只是暂时的,但现在脑袋里确实是一片空白。”
“好吧,那我回去了。你今晚回去好好回忆回忆,最迟明天早上,我一定得知道任务的内容。该死的,让诺,我们正在打仗,这是件严肃的事情!”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扔了好几次炸弹,破坏了许多起重机,毁掉了德国人的一个电话交换站和一些相关设施;我每晚都会看到那个在小便池外头被杀死的敌军军官在冲我傻笑;没人比我更清楚我们的事业有多么严肃。但眼下,我实在没法控制自己这短暂的失忆。我向达米拉提议再一起走走,说不定我会想起来。
于是我们一起走回了埃斯基罗尔广场,可我还是什么都没记起来。达米拉站在我面前:
“听着,让诺,在这儿是不能有男女之情的,你应该知道。”
“可你说过自己一向反叛!”
“我不是说我们家,笨蛋!我是说兵团。在兵团里是禁止恋爱的,这样太危险了。所以,我们以后见面只谈任务的事情,别的什么都不去想,好吗?”
她说得很清楚,也很直接。我想,我完全明白她的意思。现在我不再胡思乱想了,记忆也突然恢复了:
“任务是这样的,你去法老街监视一个姓玛的人,他是保安队的头头。”
“谁负责行动?”
“因为牵涉到保安队的人,所以很有可能是鲍里斯去执行这次行动。但目前还没有确定。”
“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想应该是8月中旬。”
“那没几天了。时间紧迫。我得去找罗西娜帮忙。”
“达米拉?”
“什么事?”
“如果我们不是……我是说,如果不考虑兵团的规定……”
“别说了,让诺。看看我们头发的颜色,我们更像姐弟。再说……”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准备离开。我站在原地,无奈地甩了甩手。突然,她转过身来对我说:
“让诺,你有一双很漂亮的蓝眼睛,迷离的眼神从眼镜后面透出来,很讨女孩子喜欢。所以,努力奋斗吧,把女孩子们都从战争中拯救出来。我肯定你会拥有幸福的爱情。晚安,让诺。”
“晚安,达米拉。”
后来我才知道,达米拉深爱着一个叫马克的兵团成员。他们一直在秘密交往着,甚至一起参观了许多博物馆。马克是一个很有文化修养的人,他常常带达米拉去教堂,给她讲解绘画艺术。在我们见面的几个月后,马克和达米拉遭到逮捕。达米拉被押送到了拉文斯布吕克集中营。
在达米拉负责打探保安队队长玛的同时,詹还命令卡特琳娜和玛丽安娜跟踪莱斯皮纳斯。奇怪的是,詹居然在黄页上轻松地找到了莱斯皮纳斯的住址。代理检察长先生住在图卢兹近郊的一栋豪宅里,花园大门上甚至还有刻着他名字的牌子。我们的两位女同伴看到这幅场景都吓了一跳:莱斯皮纳斯一点安保措施都没有,他进出都是独自一人,没有随从,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要知道,报纸曾大篇幅报道过他处死恐怖分子的事情,连伦敦电台都将马塞尔的死算到了他头上。那次事件以后,他已经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照理说,他应该时刻警惕抵抗组织的打击报复才对。经过几天的跟踪观察,她们找到了答案:这是一个完全被骄傲和虚荣蒙蔽了双眼的人,他根本不相信有人胆敢袭击他,甚至敢要他的命。
监视任务其实并不容易。莱斯皮纳斯所住的街道非常清静,这对采取袭击行动当然很有利,但两个女人频繁出现,就难免令人起疑了。所以她们常常用情报处的惯用方法,在一棵树背后待上一整天,静静地监视目标。
一周后,她们发现莱斯皮纳斯在个人的时间安排上没有任何规律,而且他一出门就会坐上他那辆黑色的标致202离去,让她们根本无法再继续跟下去。唯一发现的线索是:他会在每天下午三点半左右出门,所以两个女孩子在调查报告中建议在这一时间动手。除此之外,报告并没能涉及其他内容:由于对方有车,她们没办法跟踪;在法院附近也很难查到他的蛛丝马迹,而且随时有被发现的危险。
马里乌斯在一个周五早上进行了最后的路线和行动规划,行动被安排在接下来的周一进行。一定要迅速。詹认为莱斯皮纳斯之所以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很可能是因为有警察在暗中保护。卡特琳娜和玛丽安娜都认为不可能,但詹始终持怀疑态度。要抓紧时间行动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夏季到了,我们的代理检察长先生随时都可能动身去度假。
一个接一个的任务令人筋疲力尽,肚子更是饿到极点。我只想周日可以躺在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如果可能的话,去见见弟弟,两人一起去运河边散散步,就像两个普通的年轻人那样享受夏日的悠闲;不用担心饥饿和恐惧,只是像一般的男孩子那样不着痕迹地嗅一嗅少女身上的香水味;要是傍晚的风刮得稍大些,我们或许还能看到女孩们的裙角飞扬,只需一点微微露出的膝盖,便足以让我们在回到各自的凄凉小屋后有所慰藉。
当然,在詹眼里,现在还不是享受这种惬意生活的时候。敲门声打破了我的希望,明天早上睡懒觉的计划泡汤了。雅克摊开一张市区地图,给我指了指一处十字路口的位置。明天我得先去查理那里取一个包裹,然后在下午五点整,去这个地点跟埃米尔接头,把东西交给他。我只知道这么多。明天晚上,他们会跟一个新招进来的叫居伊的兵团成员一起去执行任务。居伊负责撤退时的安全,他虽然只有十七岁,但骑自行车技术一流。此时,我们还不知道,明晚的行动并不容易,伙伴们将会遍体鳞伤地回来。
周六早晨,天气晴朗,空中飘着几朵白云。要是生活能如我所愿,我现在应该一边闻着英国草坪的芬芳,一边检查飞机轮胎的胶皮。机械师示意一切就绪,于是我爬进机舱,关好舱门,起飞,开始巡逻。可惜,杜布朗太太走入厨房的脚步声吵醒了我的美梦。我穿上衣服,看看时间,已经七点了,我得出发去查理家取包裹了。到达城郊后,我又一次走上了那条铁轨。已经很久没有火车经过这里了。风不断灌进脖子里,我立了立衣领,吹起《红色的山冈》一首在一战后广为流传的反战歌曲。的调子来。那个旧火车站就在眼前,我敲了敲门,查理示意我进去。
“来一杯咖啡吧?”查理依旧操着带有怪异口音的法语。
我差不多都能听懂了。夹杂一点波兰语、意第绪语和西班牙语,再配以法语的音调,查理的语言就形成了。这种独一无二的语言是他在逃亡路上学会的。
“包裹在凳子下面。你告诉雅克我放了一包的量,爆炸声可以传到十公里远的地方。你一定要跟他说清楚,点火之后立刻撤退,炸药引线只有两分钟的燃烧时间,甚至更短。”
完全听明白查理的话后,我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两分钟,也就是说,引线只有两厘米长;这两分钟将决定他们几个人的生死。只有两分钟,他们要点燃炸弹,放置好,然后找到撤退的路线。查理好像看出了我的担忧。
“我已经考虑过安全问题了。”他的微笑让人很安心。
查理的微笑很有趣。他在一次飞机爆炸任务中被炸飞了几乎所有前排的牙齿,不过这一点也没改变他的语音语调。尽管穿戴邋遢,说话也很难懂,但他是所有兵团成员中最能给我带来安全感的一个。他的聪明、坚定、活力和乐观是与生俱来的吗?他这么年轻,怎么会具备这么成熟的心智?查理的故事颇为传奇。他在波兰被逮捕,因为他的父亲是工人,而他本人是共产党员。经历了几年的牢狱之灾后,被释放的他同几个伙伴加入了马塞尔·朗杰的队伍,参加了西班牙内战。从罗兹波兰第二大城市。到比利牛斯地区,这一路查理走得非常艰难,因为他既没有证件也没有钱。我最喜欢听的,是他经过纳粹德国时的那一段。我已经不止一次让查理讲他的故事了。虽然他也知道我听过,但还是愿意再讲一次,一来练习法语,二来不让我失望。于是他坐在椅子上,用自己独特的口音,向我娓娓道来。
当时他没有票,却大着胆子上了火车,而且坐进了一等车厢。一路上,他和车厢里的军官们有说有笑,大家都觉得他很有意思,检票员也不敢随便进去查票。火车到达柏林以后,军官们还告诉他怎么穿过市区去另一处火车站乘坐前往艾克斯拉沙佩勒即德国城市亚琛。的列车。接着他到了巴黎,然后坐大客车到了佩皮尼昂,最后徒步穿越了比利牛斯山。进入西班牙境内后,他坐上自愿接送战士的车辆到达了阿尔瓦塞特,随后便加入波兰兵团参与了马德里战役。
战败后,他同数以千计的难民一起再次穿过比利牛斯山,逃出西班牙。刚刚通过法国边境,他就被宪兵抓获,关进了韦尔纳集中营。
“我在里面给每个人做饭,每人每天都是定量供给的。”查理略带自豪地说。
三年后,他成功越狱,然后步行两百公里来到了图卢兹。
查理的故事很能鼓舞人,这里面充满了希望,让我深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意义。我希望能够拥有他那样的勇气。试问,面对那样的困境,多少人会选择放弃?但查理从来不曾认命,即使前面危机四伏,他也可以很冷静地思考出路。
“你该走了。现在是午饭时间,路上人少。”
他从楼梯下的小房间里取出包裹,放到桌上。居然用报纸包炸弹,查理真是有意思。那张报纸正好报道了鲍里斯之前进行的一次破坏行动,文章把它说成是一次恐怖活动,并且说我们都是扰乱公共秩序的不安定因素。保安队队员被当成受害者,我们却变成了刽子手:这座城市的历史被描写得千奇百怪。
有人敲门,查理没有动,我也屏住了呼吸。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查理立刻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我的法语老师来了。”
小女孩跑过来抱了抱他。她的名字叫卡米尔,是她的妈妈米歇尔收留了查理,让他在这个旧火车站住下来。卡米尔的爸爸从战争一开始就被关进了德国监狱,但小女孩从来没有问过有关爸爸的任何问题。米歇尔装作不知道查理是抵抗分子。她和周围所有人一样,把他当成为大家提供新鲜蔬菜的园丁。她们有时会在周六来查理家,每次他都会杀掉一只兔子,为她们准备一桌丰盛的午餐。我也很想吃到这么美味的菜肴,但没办法,我必须走了。查理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便向母女俩告别,把包裹夹在腋下,走出了房门。幸好世界上不只有保安队队员和投敌分子,还有很多像米歇尔这样的人,他们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们敢于冒险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来帮助我们。走出木门,我还能听到查理不断重复着他五岁的法语老师所教的生词:奶牛、小鸡、西红柿。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五点整。我在雅克指定的地点跟埃米尔接上了头。我把包裹交给他,里面除了炸弹以外,查理还多加了两枚手榴弹。埃米尔并没有马上离开。我本来想对他说“晚上见”,但出于迷信的考虑,我想自己最好什么都不说。
“你有烟吗?”埃米尔问。
“你抽烟?”
“点引线用的。”
我翻了翻裤袋,递给他一包高卢牌香烟,里面还有两支。埃米尔向我告别,然后从街角消失了。
夜幕开始降临,天空下起了小雨,街道看上去油光发亮。埃米尔很镇定,因为查理制造的炸弹从来没有出过错。其实炸弹的结构很简单,三十厘米的铸铁管、偷来的一截支架、两头用螺栓固定住的塞子、一个孔,外加一段伸入火药的引线。他们会将炸弹放在指定的饭店门口,然后往窗户里扔手榴弹,从里面逃出来的人就会被炸得稀烂。
今晚执行任务的有三个人:雅克、埃米尔和那个负责撤退的新人。新来的家伙佩一把手枪站在路边,如果看到有行人经过,便向空中开枪警告;要是有纳粹出现,就要直接击毙。饭店里灯火通明,德国军官正在举行酒会。这次任务很重要,我们可以一次性消灭里面的三十几个军官。
三十,这是一个可观的数字。埃米尔走近饭店,第一次从玻璃门前经过。他小心翼翼地向后看了看,没有人跟踪。透过玻璃门,他看到了里面的女服务员,得想办法在行动中保护她。不过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制伏那两个站岗放哨的警察。雅克很快便锁住了其中一个的喉咙,把他拖到了旁边一条小路上,让他赶紧滚蛋。吓得浑身发抖的警察飞快地逃走了。埃米尔一个肘击打倒了另外一个,再用枪托将他砸晕,拉到一处死胡同。等他醒过来时,会发现自己额头上满是血,而且头痛欲裂。只剩下那名女服务员了。雅克一下没了主意。埃米尔建议从窗口向她做个手势,这样做有些冒险:她可能向军官们报告,后果将不堪设想。但我早就说过,我们是从来不伤害无辜的,即使是个为纳粹军官送上美味菜肴的服务员。所以,我们一定得救她。
雅克向饭店窗口走去。在里面的人看来,他一定像极了一个馋嘴的穷人,里面那些丰盛的食物让他“馋涎欲滴”。一名上尉看到了他,还微笑着向他举了举酒杯。雅克回了一个微笑,然后目光落到了服务员身上。这位年轻的姑娘体态圆润,看来饭店的食物把她养得很好,说不定她的整个家庭都因此得益。其实这无可厚非,在这样艰难的岁月里,人人都必须想尽办法活下去。
埃米尔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在街道的另一头,年轻的居伊一动不动地扶着自行车,掌心里已经满是汗水。终于,女服务员看到了雅克,看到了他的手势。迟疑片刻之后,她转身离开。看来她明白了雅克的意思,因为就在饭店老板走进大厅时,她拽着他的手臂,硬生生地将他拉进了厨房。此后,一切都进展得很迅速。雅克向埃米尔发出信号;引线被点燃;炸弹滚入街沟;窗玻璃被砸碎;手榴弹已经扔进了饭店。埃米尔忍不住想抬头看看德国鬼子四下逃窜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