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萹蓄——寓言之草(2 / 2)

蓟在田地间

昂首挺胸;作物却开始死去,

多刺的蓬子菜

和蒺藜,在闪光的庄稼中长出,

无果的毒麦和不育的野麦称王称霸。

南美洲典型的部落神话在讲到农业起源时,都会提到人类堕落前以果实、树叶为食。然后一个化作负鼠模样的女人向人类揭示了玉米的存在。这株植物像树一般高大,长在树林中。也许由于那时的人类都是采集者,他们并未想到采集种子,而是直接将树砍倒,但随后他们就发现作物只此一株,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于是他们不得不分发种子、清理森林并进行播种,这便是人类种植的第一种作物。

南美洲其他地方——如在巴西的马托格罗索,人类学家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30]就记录下了巴西中部欧菲埃部落的独特神话,这个故事与《创世记》中的农业故事竟是完全相反的。在许多前工业社会中,蜂蜜都被归类为植物,但在这个部落的故事里,蜂蜜从一开始便以作物的身份出现,可以种在土地里生长成熟。但它太容易获得又太过诱人,人们的过量食用很快使它供给不足。于是动物们被派去收集野生蜂蜜——蜂蜜中的“杂草”。农耕的种种缺点一下子就不见了。“这个神话故事的独特性何在,一目了然。”列维—斯特劳斯评论道。它持有一种有些人可能会称之为“反农业”的观点,为以采摘收集为基础的经济模式说话。而且这个故事中描述的采集模式所具备的优点——多样性、数量充足和食物易保存——恰恰也正是支持农业的故事中所描述的农业所具备的长处,这也是人类掌握文明后会从不同角度看问题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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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中东地区的宗教传入英国之前,新月沃土的杂草就登陆了英伦大地。从地中海东部来的第一批新石器时代移民者大约在公元前4500年登上了英国的南岸,这时候英吉利海峡已经形成了几千年。他们把小麦和大麦装在罐子跟皮囊里带来,其中就混杂着一些从未在英国出现过的杂草的种子。在对公元前3500年前后的新石器遗址进行挖掘时,人们找到了虞美人、烟堇、白芥和野芥菜存在的最古老的证据。到了欧洲的青铜时代(公元前2000至公元前500年),杂草大军中又加入了琉璃繁缕、卷茎蓼、藜、毛连菜、遏蓝菜和欧荨麻。

一个在英国汉普郡进行的精妙实验向我们展示了这些耕地杂草的扩散速度之快。在这个叫作“巴策古代农场”项目的实验中,考古学家们全部使用青铜时代的农耕技术。他们用古代工具的复制品在小块的土地上耕作,并种植几种不同的古代作物。一块约900平方码(约合750平方米)的土地,耕作工具只有一把原始的铲子,遏蓝菜从一块只有1平方码(约合0.8平方米)的土地开始生长,不到十年就蔓延到了整片地上。我曾亲眼目睹,克莱尔郡巴伦风景区古老的石灰土草地,仅仅因为做了几年牧场就长满了杂草。这片独特的石灰岩地貌上,分布着来自三个不同气候区的植物——山地龙胆、大西洋海岸的植物和来自地中海的兰花,自上个冰河时期结束后它们便一起生长。但在牛群践踏和排粪的痕迹周围,这种独特的混合植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满酸模、车前草和蕨麻的杂草带,它们出现在哪里就标志着那里已被杂草入侵。

早期的农民们并没有什么好的除草方法,除了用手一点点拔出杂草来,就是吃了它们。有些植物——比如野胡萝卜——在作物中间生存得很成功,可能启发了人类拿它们当作食物。燕麦在中东地区并不是粮食,但在北欧它们可是从一种农田杂草——野燕麦培育而来的农作物。藜因为种子含油量高,在冰河时期曾被人类采集甚至可能种植过。如今依然能看到藜在粪堆上和肥料丰富的田里长成灰绿色的一大片,因此当它们在古代肥堆上冒头时一定相当显眼。它的叶子和种子都含有淀粉,可以做成稀粥,种子可能还被做成过死面面包。到中世纪时,藜——古英语中写作melde——已经是十分重要的主食,以至于许多人类定居点都以它命名。地名的语源学是出了名难研究的领域,不过瑞典历史地理学家艾勒特·艾克瓦尔[31]认为,剑桥郡梅尔本(古英语中写作Meldeburna)的地名含义是“两岸长有藜的溪流”,而萨福克郡的米尔顿(在1130年前后写作Meldings)则是“长着藜的地方”。[米尔顿如今的居民们对村庄名字的起源一点都不怀疑。上个世纪70年代他们还托人做了一个6英尺(约合1.8米)高的藜的铸铁像,并把它放在行政区边界的马路旁。]在其他地方,在更有组织的农业出现以前,荨麻、繁缕、酸模、西洋菜和锦葵也在很长时间里充当了人类的必需食物,于是存活了下来。

杂草——无处不在、顽固强大的生物——还具有魔力,它们的用途也并非局限于房前屋后、田间灶头。1950年,两个挖煤人在丹麦托兰沼地的一片酸沼中,发现了一具保存完好的冰河时期人类的尸体。人类学家P. V.格洛布[32]用引人入胜、感情丰富的笔调记录了这一发现,标题为《沼泽人》,文中描述了这个人的特征如何清晰鲜活,以至于人们一开始以为他死去的时间并不长。“他躺在潮湿的床上,就像睡着了一样,侧卧着,头微微前倾,四肢弯曲。他表情安详,双目轻合,嘴唇微噘,像是正静静祈祷。仿佛有那么一刻,死者的灵魂从另一个世界穿过西方天空中的那扇门,回来了。”

但他已经有2000岁了,而且他的颈部紧紧套着一个用皮带制成的绞索。他是被绞死的。同样不同寻常的是人们在尸检中的发现。在他的胃里还有他最后一餐的残留物,由于保存完好,可以在显微镜下辨识。在托兰人被处决前的12到24小时,他吃了一碗用农作物(主要是大麦跟亚麻)和很多不同种类的杂草制成的稀粥。其中有些杂草——如酸模、卷茎蓼、狗尾草、田春黄菊和亚麻荠——可能是采集谷物时一起采下的。但除此之外他胃里萹蓄的种子出奇地多,这个数量足以说明这些种子是有意采集的。这个发现有些古怪。萹蓄种子个小且数量并不算多。大费周章地采来做食物并不值得。但这种杂草根系独特,整个根部都是茂密的卷须,如网般交织,很难从土壤中拔出,这些特点从它的俗名“魔鬼的皮鞭”中可见一斑。也许萹蓄的种子被看作是这些顽固的杂草离开田地的标志,因此是作为吉祥之物被人类带着敬意采集而来的。

两年之后,在格劳巴勒的一片酸沼中,另一个铁器时代的人类被发现,发现地点就在托兰东边11英里(约合18公里)处。他的胃容物与托兰人相比,保存得更加完好,量也更多,人们在他胃里发现了至少63种不同的种子。除了在托兰人胃里发现的那些,还有三叶草、黑麦草、绒毛草、藜、毛茛、羽衣草、蓍草和还阳参。

格洛布留意到这两个古代人的胃里都没有任何蔬菜或秋天的果实。死者应是死于冬天或初春,那时植物还没长出叶子。他推测这两人死于冬至庆典期间,这个庆典是为了催促春天到来,庆典上常用人类做祭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两人的胃容物很像祭典食物,这种食物由粮食和与粮食相似的杂草特别混合而成,以取悦铁器时代的丰饶女神那瑟斯。“食物中,”格洛布分析道,“有且仅有大量的谷物和花的种子,寓意是让它们在女神降临春之大地时萌发、生长和成熟。”

几年之后有人为托兰人最后的晚餐提供了一种别出心裁的解释。1954年夏天,英国广播公司(BBC)电视台的明星考古学家莫蒂默·惠勒爵士和格林·丹尼尔博士在他们的节目中也准备了这样的稀粥。他们吃得很痛苦,但还是就着盛在一只牛角里的丹麦白兰地把粥全吃下去了。留着胡子的莫蒂默爵士向来言论大胆,他对丹尼尔说,他认为沼泽人根本不是被献祭了,而是因为受不了老婆的厨艺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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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中世纪时,杂草和野生植物基本失去了作为补充食品的经济价值。凯尔特民族曾以荨麻肉汤和野生大蒜为主食;英国中部地区的农民则喜欢嚼酸模柠檬味的叶子润喉解渴;约克郡的人会用椭圆叶蓼(当地人称为“热情草”)简单的叶子制作祭典菜肴;而打仗和收成不好的时候人们几乎什么都吃,哪怕是长满刺毛的猪殃殃也能当食物。但在农业经济下——至少在英国——面包和种植的根菜已经取代了采集来的坚果和杂草种子。

可是没有被取代的——而且一直到现代还依旧高涨的——是人们对野外觅食的热情,这种觅食方式带有一种充满仪式感的魅力,仿佛食用野生植物能让你感受到祖先的生活,能让你更细腻地体会四季变化,能让你对大自然创造食物的过程有更完整的理解。比起在英国,野外觅食在欧洲内陆地区更为盛行。古老的“采摘”(la cueillette)传统——即采摘当季的野生绿色植物和菌类——如今在法国西南部仍十分流行。春天时,巨葱、蒲公英和薯蓣的嫩尖都是最受欢迎的采摘对象。“采摘”不再具有重要的经济价值,而是作为对古老的人与大地关系的再现、对劳动才能获得食物这一精神的歌颂保留了下来。希腊的克里特岛上,复活节时村民们最喜欢的活动就是星期天外出采集stamnagathi,即针叶菊苣苦涩的叶子,这一风俗是为了显示人类对冬天之乏味无趣的抗议。在19世纪的美国,亨利·梭罗[33]赞美“采集”具有一种神秘的特质,让采来的杂草野果别具风味:“阴冷的11月里,一边踩着褐色的土地一边品尝白栎橡实苦中带甜的味道,比给我一片进口的菠萝要让我欢喜得多。”

一个世纪之后,另一个美国人复兴了野外采集的传统,还写了一本不像畅销书却风行一时的书。尤厄尔·吉本斯出生于一个贫穷的家庭,在黑色风暴年代[34]的新墨西哥州长大。在他只有十几岁时,父亲为了工作不得不咬牙外出打猎,剩下的一家五口只能靠一把豆子和一只鸡蛋过活。尤厄尔带着一只背包跑到山上,回来时包里装满了可以吃的野生植物。接下来的一个月,全家都靠他采集的食物度日,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是尤厄尔救了他们的命。

之后的30年中,吉本斯摘过棉花,在修船厂帮过忙,在海滩打过杂,但他一直梦想着能成为一个作家。他尝试写作的小说从未成功出版过。但在一个作家代理人的建议下,他把自己采集野生植物的经历写成了一本书,还取了一个十分吸引人的标题——《寻找芦笋》(1962)。书中全是美国本土的民间知识,各种果实和杂草的采集指南,还有包含难以置信的食材的华丽食谱(类似的食材包括虎杖酱和牛蒡芯腌菜)。少年时的他采集食物是为了生存,但现在目的完全不同了,如今的采集是为了重新感受大地和四季,是为了在一个超市文化泛滥的时代重新发现食物的真谛。这本书准确地把握住了20世纪60年代中产阶级对环境问题的焦虑,并开启了一个至今仍未退却的席卷太平洋两岸的采集狂潮(吉本斯把这些人叫作“新原始食物采集者”)。但正如吉本斯这个自造词中“原始”两字所表达的含义所示,野外采集的根源十分深远,它可以追溯到基督教对杂草的妖魔化,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被献给丰饶女神做祭品的人胃里的最后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