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2 / 2)

“那你教我射击吧。”厄苏拉说着一跃而起,掸了掸裙摆,“来吧,我问爸爸要他的老式鸟枪。”

莫里斯耸耸肩说:“也好。但女孩学不了射击,这谁都知道。”

“对对对,女孩最没用。”厄苏拉同意道,“世上简直没有女孩能做的事。”

“你讽刺我?”

“我有吗?”

“作为新手你打得很不错了。”莫里斯心有不甘地说。树篱近旁的墙头摆着一溜瓶子,两人正在练枪法,厄苏拉击中目标的次数比莫里斯多得多。“你以前真的没打过枪?”

“这有什么办法?”她说,“谁让我学东西快呢?”

莫里斯突然掉转枪头,瞄准树篱深处,不及厄苏拉看清那是什么,他已经扣下了扳机,把什么东西从有打成了无。

“终于把这该死的东西收拾了。”他志得意满地说。

厄苏拉一路小跑过去,离得老远就看见了红褐色毛茸茸的一堆。那美丽的尾巴上,白色尾尖还在微微颤抖,但希尔维的狐狸已经永远离开了。

她在露台上找到正在翻杂志的希尔维。“莫里斯把狐狸打死了。”她说。希尔维将头靠在藤编躺椅上,闭上了眼睛。“迟早的事。”她说。再睁眼已是热泪盈眶。厄苏拉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哭。“有朝一日我要取消他的继承权。”一想到可以这样报仇雪恨,她的泪也就干了。

帕米拉也来到露台上,疑惑地对厄苏拉抬了抬眉毛,后者说:“莫里斯把狐狸打死了。”

“我希望你也把他打死。”帕米拉真心实意地说。

“我要去火车站接爸爸。”帕米拉回身进屋后,厄苏拉宣布。

她不是真要去接休。自从生日那天起,她与本杰明·柯尔就开始秘密私会。他成了她心中的本。他们在草地中、树林里、田间路上相见。(几乎是户外的任何一处。“还好天公作美,让你们这样搂搂抱抱。”梅丽面带夸张假笑,眉飞色舞地说她。)

厄苏拉意识到自己原来很会撒谎。(难道她以前不也是这样?)需要我替您去买点什么?或,我去路上捡野莓。如果暴露了,后果是否会很恶劣?“怎么说呢,我觉得你母亲会叫人把我杀了。”本说。(“他是犹太人?”她假想希尔维的反应。)

“还会杀了我的双亲。”他说,“我们还太小。”

“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厄苏拉说,“灾星下的恋人什么的。”

“不过我们可不会因为爱情而死。”本说。

“为爱情而死真有那么不值?”厄苏拉思索着。

“真的有。”

两人变得愈发“炽烈”,相见充满了笨拙的抚摸和呻吟(多半是他)。他说自己已经难再“压抑”,她不知道他在压抑的究竟是什么。难道爱情不正要求他们将自己完全交付彼此?她预料两人会结婚。如此,难道她要改信犹太教了?

他们走着走着就到了青草地,两人相拥着躺下来。真浪漫,厄苏拉想,虽然猫尾草挠着她的痒痒,牛眼雏菊又让她打喷嚏。本突然腾动身体,压在上面,令她觉得仿佛身处一口塞满泥土的棺木,更是很不舒服。他突然仿佛抽搐起来,她以为他就要死了,也许是内脏出血,便抚摸着他的头发,仿佛关切一个久病的人那样问:“你还好吗?”

“对不起,”他说,“不是有意这么做的。”(可是他做了什么?)

“我要回去了。”厄苏拉说。他们起身,出发前互相摘去了对方身上的花草。

厄苏拉心想自己大概错过了休的火车。本看了看表说:“他们肯定早就到家了。”(休和柯尔先生乘同一班伦敦火车。)他们离开草地,翻护栏进入田间路边的奶场。奶牛们被挤完奶,还没有归栏。

他双手扶她的腰,将她抱下护栏,两人又再一次接吻。分开时,恰好看见一个男人从奶场另一头通往树篱的地方横穿奶场走过来。他朝小路的方向,一路飞速小跑——破衣烂衫,看来是个乞丐。他在一丛草的根上绊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速度,三步并作两步往护栏的出口赶。

“这家伙样子真可疑。”本笑道,“不知他要去干吗。”

“晚饭已经上桌了,你怎么这么晚回来?”希尔维说,“去哪儿了?格洛弗太太又做了那个à la Russe(俄式)小牛肉。”

“莫里斯把狐狸打死了?”泰迪说,满脸写着失望。

就从此起,餐桌上为了死去的狐狸爆发了一场恶战,休心想,可它们是恶兽呀,他很想这样提醒大家,但场面已经失控,他不想火上浇油,于是只说:“晚饭时间,大家先别吵了,小牛肉已经够难消化了。”大家继续照吵不误。他试图忽视他们,兀自在小牛肉上猛力切割(心里揣测,格洛弗太太自己有没有尝过这道菜?)。于是突然传来敲门声时,他松了一口气。

“啊,肖克洛斯少校,”休说,“快请进。”

“哦,不,我不想打扰你们用餐。”他手足难安地说,“我就想问问你家泰迪有没有看见我家南希。”

“南希?”泰迪说。

“对,”肖克洛斯少校说,“我们找不到她了。”

他们不再去树篱、小路、青草地见面了。南希的尸体被发现后,休下了一道严格的门禁。即便没有门禁,厄苏拉和本也都被可怕的愧疚扰乱了心思。如果两人没有耽搁,按时回家,哪怕只提早五分钟经过奶场,就有可能救下南希。然而等这无知的两人东游西荡慢悠悠走回家时,南希已经死在了农场北角的牛槽里。于是,果真应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结局出现了死亡。南希成了他们爱情的牺牲品。

“这事是很悲痛。”帕米拉说,“但又不是你的错,干吗表现得好像是你造成的?”

因为的确是她造成的。她现在知道了。

冥冥中有什么破碎、分裂,闪电的长戟,划穿了膨胀的苍穹。

十月中旬,她去伊兹处小住。两人坐在南肯辛顿的俄式茶馆。“这里的常客全是右翼分子,”伊兹说,“不过他们的薄饼做得是真好吃。”那里也有一套俄式茶炊。(难道就是这套茶炊令她感到不安吗?因为它令人想起了科莱特大夫?倘若真是如此,那就太荒谬了。)她们喝完了茶,伊兹说:“稍等片刻,我去给鼻子补粉。你叫人拿账单来,好吗?”

厄苏拉耐心地等待着,突然间,恐惧降临,仿佛一只猎隼,旋即来到眼前。她预感到即将发生的可怕事件里蕴藏着未知然而致命的威胁。在杯盘碰撞发出的彬彬有礼的轻响中,它向她逼近过来。她猛地站起身,碰翻了身后的椅子。她感到头晕目眩,面前仿佛起了一层迷雾。虽然尚未经历过轰炸,迷雾却使她想起了炸弹的烟尘。

她穿过迷雾,走出俄式茶馆,来到哈灵顿路,拔腿起跑,不驻足地跑到了布朗普顿路,又不知不觉跑到了艾格顿花园。

她觉得来过这里。她从未来过这里。

有什么东西,似乎恰恰躲在她视野的边界,躲在前方转弯的某个位置,而她无论如何无法将它缉获——又或许是它在试图缉获她。她既是猎人,又是猎物。恰如狐狸一样。她继续跑,绊在什么东西上,直接面朝下摔倒,磕破了鼻子。疼痛异乎寻常。血流如注。她坐在人行道上,剧痛使她哭了起来。街上本来没有人,一个男人的声音却突然从身后传来:“噢,天哪!您摔得真不轻。让我来帮您吧。您桃色围脖上都沾满血了。是桃色吗?还是三文鱼色?我叫德雷克·奥利芬特。”

她觉得自己认识这个声音。其实她不认识。过去似乎渗透进了当下,某处仿佛出现了断层。难道是未来渗入了过去?无论哪个都是噩梦,无论哪个,都像是她内心黑暗的景观成了真。里外调过儿,时间脱臼,这一点是肯定的。

她踉跄地站起,并不敢往四下望,不顾剧痛又跑起来。直跑到贝尔格莱维亚,终于再也跑不动了。这里也一样,她想。这里也来过。但实际上她没有来过这里。我投降,她想。无论那危险是什么,她都准备好了要坐以待毙。她在人行道坚硬的表面上跪下来,抱成一团,仿佛一只无洞可归的狐狸。

她肯定昏过去了。醒来时,置身一间被刷白的房间。屋里有扇大窗户,窗外有棵七叶树。七叶树还没开始落叶,她转头,看见了科莱特大夫。

“你的鼻梁断了。”科莱特大夫说,“是被打了吗?”

“不是。”她说,“是我摔的。”

“有个牧师发现了,叫出租车把你送到了圣乔治医院。”

“但是您为什么在这里呢?”

“你父亲联系的。”科莱特大夫说,“他不知道还能联系谁。”

“我不明白。”

“是这样,你到了圣乔治医院后,不停尖叫。大家觉得肯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这里不是圣乔治医院吧?”

“不是,”他和蔼地说,“这里是私人诊疗所,利于休养,伙食精美。他们的花园也很漂亮。花园质量对休养很重要,不是吗?”

“时间不是环形的。”她对科莱特大夫说,“它有点像一张老字还未擦净的羊皮纸,又覆上了新字。”

“哦,天哪,”他说,“这可真叫人伤脑筋啊。”

“回忆有时处于未来。”

“你的心已经老了,”他说,“日子想必艰难。但来日方长,每一天都要过。”他已经不是她的医生,已经退休不做,他说,他只是来“探病”。

疗养院以她患有轻微结核病为由将她收进来。白天,她坐在露台的阳光下,没完没了地阅读,护工自会送来饮料和食物。她在花园中信步闲游,礼貌地与医生和精神理疗师交谈,并与病友们谈话(至少是她所在这一层的病友。真正的精神病全都关在阁楼上,就像《简·爱》里的罗切斯特太太)。她房里甚至还常备鲜花和一盆苹果。这里的住院费一定价格不菲,她心想。

“肯定很贵吧?”休来看她时,她问他。休经常来看望。

“钱由伊兹出。”他说,“她坚持要出。”

科莱特大夫若有所思地点燃海泡石烟斗。两人坐在露台上。厄苏拉十分乐意在此度过余生。这里无忧无虑的生活仿佛置身仙境。

“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各样的知识……”科莱特大夫说。

“而且有全备的信,叫我能够移山,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厄苏拉接上。

“爱,也就是Caritas180。当然你肯定已经知道。”

“我有爱。”厄苏拉说,“我们为什么要引《哥林多书》?我以为您信奉的是佛教。”

“我并不信奉什么。”科莱特大夫说。又补充道:“当然,又什么都信一点。”在厄苏拉看来这无须赘言。

“问题在于够不够。”他说。

“什么东西够不够?”对话变得稀松起来,科莱特大夫忙着吸烟斗,没有回答她。此时,茶来了。

“他们的巧克力蛋糕相当美味。”科莱特大夫说。

“好些了吗?小熊?”休一边将她扶上车,一边问。为了接她,他把宾利开来了。

“全好了。”她说。

“那就好。我们回家吧。你不在家里都不一样了。”

她浪费了许多时间,但终于有了个计划。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在黑暗中这样想。白雪也将出现在这个计划里,这毋庸置疑。银色野兔、舞蹈的树叶等等。要学现代德语,而非古拉丁语,接着报班学速记打字,也许再多学一门世界语,万一乌托邦大同真的实现时能够用上。加入附近的射击俱乐部。应聘一个办公室职位,工作一段时间,存下钱——找一份正经普通的营生,尽量不引人注意。她会考虑父亲的建议,虽然那建议他还没有对她提,她准备缩起脖子做人,点火时拿东西挡着。接着,等到时机成熟,等她有了足够过活的积蓄,她要直捣野兽的心脏,摘除那里日渐膨胀的黑色毒瘤。

这样,有一天她会走在阿马林街,驻足霍夫曼摄影店前,凝视橱窗里的柯达、莱卡和福伦达相机,开门时银铃叮咚,向柜台后的女孩报告她的光临,女孩大概会招呼Guten Tag, gnädiges Fräulein(你好,亲爱的女士),或者会说Grüss Gott(你好)。因为那是1930年,人们还可以用Guten Tag, gnädiges Fräulein和Grüss Gott来问好和道别,而不必没完没了地说“嗨,希特勒”,行那滑稽的希特勒式军礼。

厄苏拉会拿出她的柯达布朗尼盒式相机,说:“我胶卷装不进去了。”而十七岁活泼的伊娃·布劳恩会说:“让我替您看一看吧。”

她的心因这一计划的壮丽神圣而膨胀着。箭在弦上。她既是持矛的武士,又是那银晃晃的矛本身。是夜的深处闪着寒光的宝剑,是刺穿黑暗的长枪。这一次她将万无一失。

当人们已入睡,家里归于宁静,厄苏拉下床爬上椅子,朝小小的老虎窗外望去。

时间到了,她想。与此同时,一口钟在某处敲响,仿佛明白她的心思。她想着泰迪与伍尔芙小姐,罗兰和小安吉拉,南希与希尔维。她想着科莱特大夫和品达。想着他所说的,明白你是谁,成为你自己。她已经明白了。她是厄苏拉·贝瑞斯福德·托德,是历史的见证。

她向黑蝙蝠展开双臂,它们癫狂飞舞,仿佛迷失已久的灵魂,在空中相互撞在一起,拥在一起。这就是爱,她想。而她的实践,将令它圆全完美。

<h2>要做勇敢的人</h2>

1930年12月

厄苏拉对伊娃了如指掌。知道她酷爱潮流、化妆、家长里短,能溜冰、能滑雪,最喜欢跳舞。于是,当她在奥伯林格百货昂贵的女装柜台前流连忘返时,厄苏拉便陪着她,直到尽兴了,这才去咖啡馆喝杯咖啡、吃块蛋糕,或到英国花园去吃一客冰激凌,坐看孩子们玩旋转木马。她陪伊娃和她妹妹格丽泰去溜冰场。曾应邀去布劳恩家吃晚饭。“你的英国朋友真是大方得体。”布劳恩太太对伊娃说。

她告诉他们,自己此来德国是为了历练自己的语言能力,才好回英国教书。伊娃认为这计划无聊得很,感到惋惜。

伊娃喜欢拍照,厄苏拉便用自己的布朗尼盒式相机拍下许多许多的伊娃,整晚整晚地往照相簿上贴照片,欣赏赞美伊娃摆出的各种姿势。“你应该去拍电影。”厄苏拉对伊娃说,后者被捧得忘了形。厄苏拉恶补名流知识,不拘是好莱坞的、英国的还是德国的,熟知最时兴的歌舞。她比伊娃年长,把她看作羽翼未丰的小妹妹护在身侧。伊娃被自己的这个博学多识的朋友彻底征服了。

厄苏拉也知道伊娃有个她为之神魂颠倒的“大叔”。她满怀爱意地看他、跟随他,在他无休无止大谈政治的时候被一个人冷落在餐馆和咖啡馆的角落里。伊娃渐渐也带她去参加那些聚会——不管怎么说,厄苏拉都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只要能接近希特勒,伊娃就满足了。而这也正是厄苏拉的愿望。

厄苏拉对伯格霍夫和那里的防空洞也都很熟悉。她的出现,对懵懂无知的伊娃来说,着实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于是,正像他们习惯了伊娃,他们也习惯了常跟在伊娃身边的英国小朋友。厄苏拉很满意,她只是个“小朋友”,好不引人注意。大家与她混得太熟,即便她带着几可乱真的假笑单独出现,假意逢迎那即将成就大业的伟大的人时,大家也不感到奇怪了。他理所当然地接受赞美。对自己丝毫没有怀疑,她想,多么不可思议的特质。

美中不足,聚会的生活是无聊的。海客咖啡馆和巴伐利亚餐厅的桌上蒸腾着热气,仿佛炉火上的烟。你很难想象这烟雾中的希特勒,会在几年后摧毁世界。

气温较往年同期冷了许多。雪像尘埃,像格洛弗太太撒在碎果仁派上的糖霜,扑扑簌簌地撒满了慕尼黑。马利亚广场上立起了超大圣诞树,四处是松针和烤栗的香味。节庆装扮下的慕尼黑有着英国难以企及的童话感。

霜冻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她向咖啡馆走去,心怀一个伟大的目的,也期待着喝一杯醇厚泛着泡沫的热巧克力。

咖啡厅里烟雾弥漫,与清爽的户外空气一比,愈发显得腌臜不堪。女人们都套着毛皮大衣。厄苏拉后悔没有穿希尔维的貂皮大衣来。这衣服她母亲从来不穿,如今就放在衣橱里白白被虫蛀着。

他坐在尽里一张桌边,身边仍是那几个平常见惯的拥趸。多丑的一群人,厄苏拉暗自笑道。

“啊,我们的英国小姐。”他一见她便招呼,“你好,亲爱的女士。”181他小指一挥,赶走坐在对面的一个随从似的毛头小伙,她坐下来。小伙很不高兴。

Es schneit,她说。“下雪了。”因为一直没有留意天气,此时他瞟了眼窗外。他在吃可丽饼182,看起来挺不错。但是当极度热情的侍者前来点单时,她还是选择了黑森林蛋糕183来配自己的热巧克力。味道好极了。

“不好意思184,”她喃喃说着,弯腰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这是帕米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蕾丝包边,绣着厄苏拉的姓名首字母“UBT”,Ursula Beresford Todd。她礼貌地揩了揩嘴角的蛋糕屑,弯腰又把手帕放回包里,拿起了藏身其中的另一件重器。那是父亲在军中使用的左轮手枪,一把韦伯利马克五代。女英雄的心加速跳动起来。“醒来吧。”185厄苏拉沉静地说。这话引起了元首的注意,她又继续道:“曙光即将来临。”186

这是个排演了上百次的动作。只需一枪。关键是速度,不过在她拔枪瞄准他的心脏后,总有那么一瞬,时光里似乎浮动着一只泡泡,一切仿佛突然暂停。

直到她说“元首,献给您187”,时间才再度流淌。

四下枪套里纷纷拔出许多枪对着她。呼吸。射击。

厄苏拉一指扣下。

黑暗随之降临。

<h2>雪</h2>

1910年2月11日

咚,咚,咚。有人轻敲布丽奇特的卧室门,声音潜入她的梦境。梦中她身处基尔肯尼郡的老家,敲门的是她父亲的魂魄。咚,咚,咚!她流着泪醒来。咚,咚,咚!发现真的有人在敲门。

“布丽奇特?布丽奇特?”托德太太在门外急切地轻唤。布丽奇特画了个十字,半夜敲门准没有好消息。难道托德先生在巴黎遇难了?还是莫里斯或帕米拉生病了?她手忙脚乱地下了床。在阁楼冰凉的空气中,她闻到了雪的气味。她打开门,发现希尔维弯着腰,几乎抱成球。仿佛成熟的豆荚,就要炸开。“孩子提前了。”她说,“你能帮我吗?”

“我?”布丽奇特惊呼。布丽奇特虽然只有十四岁,可对生孩子的事相当了解,知道个中苦难。她没有告诉托德太太,她自己的母亲就是因为分娩而死掉的。现在当然更不能提这事。她搀着希尔维回到楼下主卧室。

“不用去找费洛维大夫了。”希尔维说,“雪大,他过不来。”

“圣母马利亚。”布丽奇特惊呼,见希尔维忽然跪倒,双手撑地,发出了呻吟。

“恐怕孩子要来了。”希尔维说,“时间到了。”

布丽奇特将她拽回床上,开始了两人漫长、孤独的分娩之夜。

“噢,夫人。”布丽奇特突然喊,“她浑身都发青了。”

“是女孩?”

“脐带缠住脖子了。噢,耶稣基督。它被勒着了,这可怜的小东西,被脐带勒着了。”

“我们得救她。布丽奇特,我们怎么救她?”

“噢,托德太太,夫人,她已经去了。还没来得及活就去了。”

“不,这不可能。”希尔维说着挣扎坐起,血染的床单红的红、白的白,孩子与希尔维之间仍然连着那条生命线。布丽奇特呜呜咽咽的当口,希尔维强拉开床头柜抽屉,愤怒地在里面翻着。

“噢,托德太太,”布丽奇特边哭边说,“躺下吧,没用了。要是托德先生在就好了呀。”

“闭嘴。”希尔维说着,把那终于找到的东西高高举了起来——一把外科剪刀,反射着台灯灯光。“有备而无患。”她喃喃自语。“把孩子抱到灯下来。快。布丽奇特。没时间浪费了。”

咔嚓、咔嚓。

实践造就完美。

<h2>阳光普照高地</h2>

1945年5月

他们围坐在温室街上一家酒馆里。他们在多佛尔外的大路上拦招顺风车,被美军军官看见,将他们送到了皮卡迪利。他们不等飞机,提前两天在法国勒阿弗尔挤上美国运兵船回到了英国。理论上说这属于擅离职守,但他们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这是两人着陆皮卡迪利后走进的第三家酒馆,两人都承认已经醉了,但也都觉得不妨继续喝。那是周六,酒馆人满为患。因为身穿军装,那晚的酒钱两人分文未付。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战争结束的轻松和战争胜利的喜悦。

“来,”维克举杯说,“这杯敬还乡。”

“干杯。”泰迪说,“这杯敬未来。”

1943年他被德军击落,关进了德国东部的第六战俘营。幸而他不是俄国战俘——俄国战俘活得猪狗不如。与之相比他觉得自己的待遇还过得去。紧接着,2月初的一个午夜,战俘们被一阵熟悉的“Raus!Raus!”188吵醒,俄军东进,德军要向西撤离。晚走一两天,他们说不定就能被释放。然而命运多舛。那以后的两周里,战俘们忍饥挨饿,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苦寒中行进。

维克是个相当自负的小个子军官,任兰卡斯特轰炸机的导航员,飞机在鲁尔区上空遇难。战争令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睡在了一起。两人在行军过程中互相扶持,正是这扶持让两人活了下来。当然,也因为两人意外找到了一个红十字包裹。

泰迪的飞机在柏林附近被击中,为了给机组争取跳伞时间,他坚持驾驶飞机到最后一刻,差点就要来不及跳伞。船上只要还有一个船员,船长就不能离开。这不成文的规则在轰炸机上也适用。

哈利法克斯轰炸机通体起火,他已经接受即将赴死的命运。不知为何竟感到一阵轻盈。心潮澎湃,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会有事的,死亡将拥他入怀。然而死亡没有来,来的是他的澳大利亚无线电报员,他爬进驾驶舱,启动了泰迪背上的降落伞。“快走,你这个浑蛋。”他再也没见过他,再也没见过自己的机组,不知他们的死活。他在最后一刻弹出机舱外,刚来得及开伞就落在了地上,幸而只摔断脚踝手腕。他被送往医院,在病房中遭盖世太保拘捕,对方表示“战争于你已经结束”,这是一句不朽的名言,也是每个飞行员被投入监狱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已在院中填写了俘虏登记卡,正在等家里人来信,信没有来。他不知道红十字会的俘虏名单上是否有他的名字,家里的人是否知道他还活着,就这样过了两年。

战争结束时,他们正走到汉堡城外一条大路上。维克特别得意地对押运官说:“噢,我的朋友,战争于你们已经结束了。”189

“联系到你女友了吗?泰迪?”泰迪问酒馆老板娘借过私人电话后,维克问他。

“联系到了。”他笑道,“显然大家早以为我死了。她似乎不相信电话里的人是我。”

两人又喝了半小时。维克说:“起来吧,泰迪。从面部微笑看,门口进来的那个女人八成是你的女友。”

“南希。”泰迪轻呼。

“我爱你。”南希在一片嘈杂中无声说道。

“噢,瞧,她还带了个女的,正好归我,多么周到。”维克说。泰迪笑道:“说话小心点,那是我姐姐。”

南希用力掐手,并不在乎疼痛。他就在眼前,他是真实的,坐在伦敦酒馆一张桌前,喝着英国啤酒,令人难以置信。南希只轻轻呜咽一声,厄苏拉努力遏制眼泪,她们像两个圣母马利亚,静对耶稣复活。

接着泰迪看见她们,微笑绽放在脸上。他一跃而起,险些碰翻酒杯。南希挤过人群,飞扑上前,而厄苏拉留在原地,担心自己一动,一切即将消失,面前的喜悦即将崩溃。但她又想,不,这是现实,这是真的。她抛却忧虑,感到了纯粹的喜悦,而泰迪也已与南希分开,立正军姿,朝着她的方向,英姿飒爽地行了个军礼。

他在吵嚷的酒馆那头对她喊话,声音被淹没了。她看着好像是说了“谢谢你”,但也许是她看错了。

<h2>雪</h2>

1910年2月11日

哈莫太太尽量做淑女状,小口啜饮热朗姆酒。这已经是第三杯,她已经面红耳赤。她本来要去一户人家接生,被风雪堵在半路,无奈进入查尔芬特-圣彼得外的蓝狮酒馆的雅座上休息。除非迫不得已,此类地方她平常不会来。不料酒馆内竟有一炉旺火,气氛和谐愉快,身边的人竟也都很友善。黄铜马饰、锡制酒壶交相映着炉火。从雅座可以看到吧台另一侧,觥筹交错的大酒池,酒精流量比这边雅座要频繁得多,粗放狂野,毫无秩序。大家正齐声高唱一首歌。哈莫太太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脚也和着节奏在地板上踏起来。

“您该看看外头的雪,”酒馆老板凑过擦得锃亮的黄铜大吧台说,“说不定大伙儿都得在这儿困上好几天。”

“好几天?”

“您不妨再来一小杯朗姆酒。反正今晚您哪儿也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