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2 / 2)

“你指迪士尼电影《三只小猪》里的童谣?”厄苏拉难以置信地说。

“是呀!”

啊,厄苏拉想到,这可得马上告诉帕米拉。

“再拍一张给Mutti(妈妈),”伊娃说,“把她抱在怀里。真漂亮131。请微笑!”厄苏拉观察过伊娃手持相机,兴高采烈、自信满满地跟随元首的样子,在他不避镜头、不将帽檐滑稽地拉低仿佛一个伪装失败的间谍时,抓拍他的照片。他不喜欢她给他拍照。他更喜欢摄影棚里美化人物的灯光,喜欢摆拍里昂扬的姿势,而不是她钟爱的抓拍照片。伊娃则不同,她爱照相。她不仅希望被摄入照片,甚至想去拍电影。“Ein132就行。”她想去好莱坞(“等到有一天”)扮演她自己。“拍一部讲我自己的电影。”她说。(摄影机的出现让伊娃觉得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显然,元首承诺了要帮她达成此事。元首自然是到处承诺了许多东西的,不然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

伊娃重新对好禄莱相机的焦距。厄苏拉庆幸没带来自己的旧柯达,不然未免相形出绌。“我给你印一套。”伊娃说,“你寄回英国给你父母。照片以山为背景,很漂亮。现在,请给我一个大大的微笑。Jetzt lach doch mal richtig133!”

此处拍摄的所有照片、存在着的所有事物,均以群山为背景。起初,厄苏拉还觉得它们很美,逐渐地,她感到来自雄伟壮阔的压迫。高耸的冰封的悬崖、急流的瀑布、无边的松林——自然和神话两相融合,成为德国式崇高灵魂的象征。对厄苏拉来说,德国的浪漫由伟大和超凡写就,相形之下,英国宁静的湖泊实在太驯顺了。而英国人的灵魂,如果它有一个栖居之所,一定也是类似后花园这样毫无英雄主义情结的地方——一块草坪,一床玫瑰,一排荷包豆。

她该回家了。不是回柏林,回萨维尼广场;而是回英格兰,回狐狸角去。

伊娃让弗里妲坐在平台四周的矮墙头,厄苏拉立即将她抱了下来。“她不喜欢高。”她说。伊娃自己很喜欢坐在矮墙头,也喜欢带着狗和儿童在墙边走来走去。墙外峭壁穿过贝希特斯加登,直插山下的国王湖,视之令人目眩。厄苏拉想起小小的贝希特斯加登,想起它家家与世无害的窗台盒里盛放的老鹳草和那伸向湖水的草坡,心中感到难过。1933年与克拉拉去那里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美院教授已经离婚,克拉拉随即嫁给他,如今已有了两个孩子。

“尼比龙猫就住在上面。”伊娃指着环绕的山峰告诉弗里妲,“还有魔鬼、女巫和恶狗。”

“恶狗?”弗里妲不敢置信地重复。她已被伊娃那两只恼人的苏格兰猎狐梗尼格斯和斯塔西吓坏了,再也经不起矮人和魔鬼的惊吓了。

而我听说,温特斯山上躲藏的,并不是妖魔,而是查理大帝。他在山洞里沉睡,等待正义与邪恶决一死战的时刻,将他唤醒。不知是什么时候。她心想或许快了。

“再来一张,”伊娃说,“笑开一点!”禄莱相机的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与阳光较着劲。伊娃还有一台电影摄像机,是狼先生送给她的一件昂贵礼物,两人没有因为她设备精良而被摄为彩色活动影像,厄苏拉觉得她应该感到高兴。厄苏拉想象后人翻阅伊娃(众多)的相册,一定要奇怪那里面的厄苏拉是何许人,或许会将她误作伊娃的妹妹格丽泰,或朋友赫塔,这些历史的注脚。

有一天,这一切自然都要一并交付给那同一场历史,这山峦也逃不过——岩石终成沙土。大多数人在懵懂中经历了一些事,只有回过头才看得出它们的意义。元首不一样,元首时刻在有意识地为未来创造历史。只有真正的自恋狂才办得到这一点。而那一边的柏林,斯佩尔正在建造千年后即使变得残破依然不失美感的建筑,作为对元首的献礼。(这样宏大的视角!厄苏拉的日子却是一小时一小时过的,这又是做了母亲的缘故,未来对母亲来说与过去一样秘不可测。)

斯佩尔是唯一对伊娃态度和善的人,故此厄苏拉对他赋予了相当的好感,虽然这种程度的好感他或许根本配不上。他同时也是一心想成为条顿骑士的男人里唯一模样好、无伤残的一个,不似低级官僚,要么矮得像蛤蟆、要么肥得像猪——或更恶心的什么东西。(“而且他们都穿着军装!”她写信给帕米,“但这都像假的一样。仿佛住在《曾达的囚徒》里。这帮人都相当善于胡诌。”她多么希望帕米能在她身边啊,而帕米又会在对元首和他手下人物的个性分析中得到多少乐趣!她肯定会说他们都是些不懂装懂的家伙,只会唱冗长无谓的高调。)

私下里,于尔根说他们“在极大程度上”都有人格缺陷,而台面上,他也表现得仿佛帝国忠实奴仆的一员。Lippenbekenntnis,他说。嘴皮功夫。(将就一下吧,希尔维会这么说。)他说如此才是处世之道。厄苏拉想这方面他倒很像莫里斯,莫里斯曾说,为了晋级,一个人必须耐得住与傻瓜和蠢驴共事。同时,莫里斯也还是个律师。近来他在内政部的位置已高入云端。一旦开战,这会不会成为麻烦呢?她勉强自己戴上的德国公民身份的盾牌,是否能保障她的安全?(如果两国开战,她能否容忍身处海峡这一侧?)

于尔根也是律师。想要受理诉讼,就必须加入政党,别无选择。Lippenbekenntnis(嘴皮功夫)。他为柏林司法部效力。他向厄苏拉求婚时(“旋风般的攻势。”她写信给希尔维说),才刚刚退出共产党。

如今,于尔根已经放弃了他的左派政治观点,坚决拥护帝国达成的一切——国家又运转起来了——无人失业、食物充足、全民康泰,民族自尊得到彰显。新的岗位、新的道路、新的工厂、新的希望——他说,除了帝国,还有什么能够带来这样的成就呢?然而得到这一切的代价,是要接受一个仿真的新宗教和一个狂暴的假弥赛亚。“什么事都是有代价的。”于尔根说。这次代价似乎未免太高昂。(厄苏拉时常好奇他们究竟如何做到了这一切。必定是抓住了恐惧心理,借助了剧场技巧。但这么多钱和工作岗位又是哪儿来的?也许仅仅来自旗帜和制服的需要就基本拯救了国家经济?“本来德国的经济就在复苏,”帕米拉说,“纳粹只是幸运地揽上了这个功绩。”)是的,他说,的确,不能忽视存在暴力,但这只是一瞬的痉挛和浪潮,是纳粹冲锋党前进路上不可避免的牺牲。现在所有人、所有事都已趋向理智。

四月,两人去柏林参加了为元首五十岁生日贺寿的大型阅兵式。于尔根在嘉宾大看台上获得了几个座位。“一种赏赐,我想。”他说。可他做了什么事,元首要“赏赐”他?她不明白。(他为此高兴吗?有时不容易看出来。)1936年他没能弄到奥运会的票,然而现在,他们却与帝国的VIP们比肩而坐。这几天他总是很忙。“律师从来不睡觉。”他说。(然而在厄苏拉看来,律师们都在为能一睡千年、高枕无忧而努力。)

阅兵式长得仿佛一辈子,堪称戈培尔策划的最成功的表演。军乐不断后,纳粹德国空军分中队保持阵形沿东西向飞越勃兰登堡门,献上震耳欲聋的序曲。更多的喧嚣与狂暴。“那是亨克尔和梅塞施米特。”于尔根说。他怎么知道?哪个男孩不了解飞机?他反问。

接着是无尽的兵团高踢正步沿路经过。厄苏拉看着他们,想到了撩起大腿跳舞的女子舞团。“Stechschritt。”134厄苏拉说,“这走法究竟是谁发明的?”

“当然是普鲁士人。”于尔根笑道,“还能有谁?”

她拿出一板巧克力,掰下一块给于尔根。他皱着眉摇了摇头,仿佛她的行为表现出了对面前军事集团力量的不恭。她又吃了一块。这是她小小的抗议。

他凑近来让她听见——人群正爆发恼人的骚动——“不看别的,至少这整齐划一值得你钦佩。”他说。她钦佩。她的确钦佩。兵士的动作异常精准。每个兵团都走得一模一样,仿佛机器人一般完美,仿佛出自同一条生产线,失去了人的感觉。然而,充满人的感觉,本就不是军人的任务。(“一切都那么雄赳赳。”她向帕米拉汇报说。)英国军队能把这样庞大的一个集体训练得如此机械性地一致吗?苏联政权也许行,但英国人从来都不那么善于服从。

庆典才刚刚开始,她膝头的弗里妲已经睡着。整场阅兵希特勒都在行礼,手臂高举身前(从他们坐的位置上,她有时向他的手臂瞥一眼,它仿佛一把火钳)。权力显然能给人一种异于常人的耐力。假设过五十岁生日的是我,厄苏拉想,只要在泰晤士,在布雷、亨利或附近任何一处河岸办一个野餐,一个非常英式的野餐——热茶、热狗酥皮卷、鸡蛋西芹三明治、蛋糕和松饼。画面中家人都在,但于尔根是否也属于那片闲适的欢乐?他应该会融入得很好,穿法兰绒划船裤,斜靠草坪与休聊着板球。两人曾见过面,相处很融洽。1935年,他们曾去英国,回了一次狐狸角。“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休说,虽然听说她入了德国国籍,显得不很高兴。她现在明白,入籍这一步走错了。“事后洞悉力真伟大,”克拉拉说,“如果我们在事前就都有它,便无须写什么历史了。”

她便会留在英国。会留在狐狸角。留在草地、树林,留在小溪潺潺、铃兰花开的地方。

战争机器的队列轰隆隆滚来了。“那是坦克。”第一辆由几部拖着驮在背上的panzer135映入眼帘时,于尔根用英语说。他在牛津念过一年书,英语很好(也因此懂得板球)。后续panzer(坦克)陆续驶来,跟着是带跨斗的三轮摩托,装甲车,骑兵英姿飒爽地挟行两侧(马队最受观众欢迎——厄苏拉唤醒弗里妲,叫她看马),接着是炮兵连,有轻型步枪、重型地对空迫击炮以及巨大的加农炮。

“那是K-3。”于尔根语气里有欣赏,仿佛觉得她能够听明白。

整场阅兵显出对秩序和几何图形的偏爱,这令厄苏拉难以理解。阅兵在这方面与过去其他的阅兵式和集会——充满舞台效果的表演——没有区别,但这次的备战气氛较往常浓烈得多。那么多武器——国家除了牙齿什么地方都武装到了!厄苏拉不知道他们竟有这么多武器,难怪每个人都有工作干。“莫里斯说,要想拯救国家经济,不打仗是不行的。”帕米拉写道。造这些武器必然是为了战争,不然它们有什么用呢?

“重整军事力量,是拯救全民身体素质的手段。”于尔根说,“它帮助我们重新获得国家荣誉感。1918年大帅投降时……”厄苏拉不再往下听,这席话她已经听过许多次。“上次战争是他们发起的,”她怒气冲冲地写信给帕米拉,“战后却弄得仿佛只有他们受了苦,只有他们忍受贫穷饥饿,只有他们遭遇家破人亡。”弗里妲再次醒来,心情很糟糕。厄苏拉喂她巧克力。厄苏拉的心情也不好。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板巧克力吃光了。

阅兵式的尾声居然很感人。各兵团将士身着各色军服,在希特勒的看台前组成好几排整齐的色块——横平竖直,队伍的边缘仿佛被刀片裁过。整体躬身向他致敬。人群激动得发了狂。

“你觉得怎么样?”他们拖着脚步往外蹭时,于尔根问。弗里妲坐在他的肩头。

“雄壮。”厄苏拉说,“非常雄壮。”同时感到太阳穴处,一次头疼正在缓缓酝酿起来。

弗里妲的病是几周前早晨的一次发烧引起的。“我不舒服。”弗里妲说。厄苏拉贴了贴她的额头后发觉汗津津的,于是说:“你不用去幼儿园了,今天跟我待在家里吧。”

“热伤风。”于尔根回家后判断。弗里妲的肺一直不好(“得了我母亲的真传。”希尔维阴沉沉地说),因此两人已经习惯了感冒流涕喉咙痛等症状。但这一次,感冒恶化得十分迅速,很快弗里妲的体温起来了,整个人疲弱下去。她的皮肤贴上去仿佛就要起火。“帮她降温。”医生说,厄苏拉就在她的额上敷冷毛巾,给她讲故事,然而弗里妲无论怎么努力,都提不起听的兴致来。紧接着,她陷入了错乱状态,大夫听了她的胸音,说:“这是支气管炎,等一等就退了。”

那天晚些时候,弗里妲突然恶化,两人将几乎纹丝不动的小身体用毯子裹住,乘出租车送往最近的一个天主教医院。对方诊断为肺炎。“小姑娘怎么病得这么重。”大夫说,仿佛责怪他们不尽心。

厄苏拉两天两夜不离弗里妲床侧,为了将她留在人世,一直握着她的小手。“如果我能替她得病就好了。”于尔根越过弗里妲身上浆得笔挺的雪白床单轻声说。修女们穿着兜头大氅,仿佛西班牙大帆船一般,鼓着风在病房里来回忙碌。厄苏拉走了片刻神时,顾自想到这些人每天早上不知要花多久才能穿起这套行头。厄苏拉自己肯定无法顺利穿戴那种东西,只会弄得一团糟。行头过于复杂,这本身似乎就是一项不当修女的好理由。

他们祈祷让弗里妲活下来。结果梦想成真。意志的胜利136。危机过去了,弗里妲踏上复原的漫漫长途。由于虚弱、苍白,弗里妲亟待疗养,一天晚上厄苏拉从医院回到家,在门前发现一个不知由谁亲自放到门前来的信封。

“伊娃寄。”她等于尔根下班回来,给他看信封。

“伊娃是谁?”他说。

“微笑!”咔嚓、咔嚓、咔嚓。她想也许伊娃生来乐于助人。进山并不添她麻烦。伊娃好意相邀,不过是为了让弗里妲吸到山中的优质空气,吃到模范农场格兹霍夫生产的新鲜蔬菜、鸡蛋和牛奶。

“这不是圣旨吗?”于尔根问,“你能拒绝吗?你想拒绝吗?我希望你不想,而且留在山里对你的头疼病也有好处。”近来,随着他在部门里升迁,她发觉两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单边化。他判断,提问,自我回答,紧接着便盖棺论定,整个过程没有她插嘴的份儿。(也许这是律师行业的做法。)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这样有什么不妥。

“老山羊到底还是有女人了,不是吗?谁想得到?你以前知道吗?不,不可能,如果你知道你会告诉我。你竟认识她了,想想看!这对我们只有好处,不是吗?离王座近在咫尺。对我的工作有好处,也就是对我们有好处。亲爱的137。”他例行公事般补上最后一句。

厄苏拉却觉得王座附近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地方。“我对伊娃谈不上认识。”厄苏拉说,“我没见过她,是伯伦纳太太认识她的母亲博劳恩太太。克拉拉曾在霍夫曼的摄影工作室与伊娃一起工作过。她们以前进的是同一所幼儿园。”

“厉害。”于尔根说,“三步就从咖啡馆138轻松跃到了权力中心。伊娃小姐知道她幼儿园的老友克拉拉嫁给了一个犹大吗?”她惊讶于他表达“犹太人”的方式。犹大。她从没有听他这样狰狞而轻蔑地说过这个词。她感到心里插进了一根钉子。“我不知道,”她说,“我不属于你所说的咖啡馆。”

元首占据了伊娃大部分的生活,他不在时,她便仿佛一个被抽空了的器皿。恋人不在时,伊娃每天晚上保持电话畅通,且像小狗一样,忧心地竖着一只耳朵,等待电话铃送来主人的声音。

山中无事可做。不多久,林中漫步和畅泳(彻骨寒冷的)国王湖变得叫人低迷,不再有焕发精力的效果。野花没有一直采下去的道理,在露台上的卧榻里晒日光浴,也总有快要发疯的时候。此处保姆奶妈成群结队,争相照顾弗里妲,厄苏拉发觉自己变得同伊娃一样,手中大把花不完的时间。她失策地只带来了一本书,幸亏书还算厚,是托马斯·曼的《魔山》。她不知道它是一本禁书。一个国防军军官见她在读这本书,说:“您胆子真大,您应该知道这是他们的禁书吧。”她心想,既然他说“他们的”,那他自己也许就不在他们之列。他们能怎么办?最多是从她手里把书拿走,扔进厨房灶炉里吧?

这国防军军官,为人相当和善。他说自己祖母是苏格兰人,说自己在“高地”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日子。

Im grunde hat es eine merkwürdige Bewandtnis mit diesem Sicheinleben an fremdem orte, dieser-sei es auch-mühseligen Anpassung und Umgewöhnung,她念着,吃力而拙劣地翻译着——“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它要求你去适应、去熟悉,这其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得多么真实,她想。曼的作品太深刻了。她多希望自己带了一箱布丽奇特的哥特浪漫小说。她知道它们一定不会被verboten139的。

山中的空气(以及托马斯·曼的作品)对她的头疼病丝毫没有起到改善作用。她头疼得更厉害了。Kopfschmerzen140一词本身就叫她头疼。“我查不出您有什么问题。”医院大夫这样告诉她,“多半是心理作祟。”他给她开了一剂佛罗拿141。

伊娃则没有任何文化消遣。不过,伯格本也不是一个云集知识分子的地方。唯一勉强有些思想的人只有斯佩尔。但这并不是说伊娃度日不用脑子,厄苏拉觉得情况远远不是如此。你能感觉到她生活热情的表象下,那种消沉和神经质,然而焦虑并不是一个男人希望在自己的情妇身上看到的东西。

厄苏拉想,为了做一名成功的情妇(虽然她自己没有做过情妇,无论成功的还是失败的),一个女人必须令人舒心、叫人忘却烦恼,恰似一个好枕头可以让疲倦的头颅得到安枕。Gemütlichkeit142。伊娃友好,总是聊些无关紧要的事,从来不努力显得自己善思善辩。有权势的男人需要他们的女人毫无攻击性,家庭绝不能是思辨的竞技场。“我自己的丈夫也这么说,所以这一定是真的了!”她写信给帕米拉。虽然这番意思,他不是以自己为例表达的——因为他还没有权势。“至少目前如此。”他笑道。

政治世界对伊娃来说不过是一个将她的至爱夺走的东西。她被粗暴地隔绝于公众目光之外,不要说合法名分,甚至随便什么名分都没有,虽然她像狗一样忠诚,但狗得到的认可却比她要多。布朗帝的地位就比伊娃更高。她最大的遗憾,伊娃说,就是温莎王朝造访伯格霍夫时,她没有获准觐见公爵夫人。

厄苏拉听了皱起眉头。“但你知道她是个纳粹呀!”她脱口而出。(“我想我说话应该更小心些才是!”她写信给帕米拉。)伊娃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是呀,她当然是”,就再也不追究这个问题,仿佛英国一朝之君的妻眷是个纳粹党并没什么好奇怪的。

元首必须追随高贵、孤独的贞洁之路,他不能有婚姻,因为他已经与德国结合。他将自己献身给了国家的命运——至少概括说来如此。厄苏拉感到自己此时已经偷偷睡着了。(这是他晚饭后一次冗长的独白。)真像我们的伊丽莎白一世,她想,但没有这么说,因为觉得元首一定不希望与一个女人相提并论,即便这女人是个有着国王的心胸和胃口的英国贵族。上学时,厄苏拉曾师从一个很喜欢援引伊丽莎白一世的历史老师。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切勿将秘密告诉你没有试炼过其信仰、亦不知其能否守口如瓶的人。

伊娃如果留在慕尼黑,守着元首送给她的资产阶级小住宅,还能正常社交,一定更为快乐。身处山中这个镀金的牢笼,她只好自我娱乐,翻翻杂志,聊聊时兴发型、明星韵事(仿佛以为厄苏拉对这个话题也有了解),像表演快速换装魔术般一套套换衣服。厄苏拉去过几次伊娃的卧室,那是一个漂亮的闺房,与伯格霍夫其他地方的沉闷风格大相径庭,美中不足的是它的显要位置挂了一幅元首像。那是她的英雄。元首自己的房间里却没有相应地挂上他情妇的相片,在他墙上挂着的,不是伊娃的笑脸,而是他自己的英雄弗里德里希一世。伟大的弗里德里希143。

“我总是都把grosse听成grocer144。”她写信给帕米拉说。当然,一般来说,好战而去征服世界的人,通常都不是卖吃食起家。元首获得伟大成就前师从何处?伊娃耸耸肩,她不知道。“他一直都搞政治,出生时就是政治家。”不会,厄苏拉想,他出生时不过是婴儿,一如所有人。现在的他是他选择的结果。

元首的卧室毗邻伊娃的浴室,别人无法进入。但厄苏拉见过元首睡觉,不是在神圣不可侵犯的卧室,而是在伯格霍夫午餐后的露台上,在阳光普照中。伟大武士的嘴皮玩忽职守,没有牵住,使嘴张开了,犯下了大不敬之罪。武士暴露出弱点,可惜此地没有杀手,但有的是枪,随便一把鲁格,就能击穿他的心脏或头颅。可她自己怎么办?更重要的是,弗里妲又怎么办?145

伊娃坐在他的身边,仿佛一个人看着孩子一样爱怜地看着他。睡梦中的他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本质上是个好女人,不具备更多品质,但也绝不是个坏人。人们不该以女人身边的男人来评判她。(或者也许那才是应该?)

伊娃的身材十分健美,令厄苏拉艳羡。她有一副好体格,且善运动——会游泳、滑雪、溜冰、跳舞甚至体操——她喜欢户外,恶静好动。可她却像笠贝一样吸在一个懒得动弹的中年男人身上。他是标准的夜行动物,不过午时绝不起床(而且下午还有办法再睡一会儿),不抽烟不喝酒不跳舞不纵情——有着斯巴达人一样严格的起居,却没有斯巴达人的精神。他在人前脱到最里面也永远穿着皮裤146(除了巴伐利亚人外,没有人不觉得这裤子难看、可笑),他的口臭病在第一次会面时就把厄苏拉熏得敬而远之,他还常常吃糖般吞服药丸,为了控制他的“气体问题”。(“我听过他放屁,”于尔根说,“你可要留神啊。一定是那些蔬菜闹的。”)他虽注重尊严,但并不怎样爱慕虚荣。“不过是个自大狂。”她写给帕米拉。

来了一辆车,一个司机,接她们去伯格霍夫。到了地方后,元首亲自走到他迎接显贵的台阶上相迎;去年他在同一个地方迎接了张伯伦。张伯伦回英后说他“现在知道希特勒先生心里想些什么了”。厄苏拉觉得这不可能,谁也不可能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连伊娃也不知道。或者说,尤其是伊娃,才更不可能知道。

“诚挚欢迎您的光临,尊贵的夫人147。”他说,“可爱的小东西148恢复前请尽情在此休养。”

“他喜欢女人、孩子和狗,这方面真是模范男人。”帕米拉写道,“可惜他是独裁者,对公平公正和人类大同都毫无兴趣。”帕米拉大学时代交了许多德国朋友,其中不少是犹太人。她有一屋子(确切说是三个)活力四射、聒噪不休的儿子(小小的弗里妲去了芬奇利一定会受不了的),却写信说自己又怀孕了。“愿这次好运生个女儿。”厄苏拉想念帕米拉。

但帕米拉无法在这个政权下苟活。她爱憎分明,势必无法保持沉默。她将无法像厄苏拉一样将涌上心头的话咽回肚子里(仿佛戴了禁止发声的刑具)。彼侍立者,亦为其役149。这话是否能应用于一个人的道德选择?抑或我只是在自我辩解?厄苏拉想。唉,与其误引弥尔顿,不如看看埃德蒙·伯克,他说“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良善的人都无所作为,恶力就赢了”。

两人抵达后翌日,不知是戈培尔还是鲍曼的一个孩子过生日,举办了儿童茶会。厄苏拉分不清楚,孩子太多了,而且个个都很相似,令她想起元首生日阅兵时的方阵。孩子们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坐在长桌前,面前各有一份蛋糕。纵情大吃前,每个孩子都要聆听一段狼叔叔的教导。可怜的弗里妲虽酷爱甜食(无疑是母亲的遗传),但旅途劳顿,累得睁不开眼,结果没吃下多少。伯格霍夫永远有蛋糕、罂粟籽Streusel150、肉桂梅子Tortes151、充满奶油的泡芙,还有巧克力蛋糕——尺寸巨大的穹顶形黑森林蛋糕152——厄苏拉很好奇,究竟是谁在吃这些蛋糕?她自己自然是能吃多少就吃了多少。

虽然与伊娃一起度日令人感到闲得发闷,但与元首在场的傍晚相比,那种程度的烦闷完全不算什么。元首在场时,大家在晚饭后会聚大会堂——一个空阔、丑陋的大房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大家或听电唱机,或看电影(或经常二者同时进行)。曲目、剧目由元首决定。最爱的音乐是《蝙蝠》与《风流寡妇》。在那第一个晚上,厄苏拉见到鲍曼、希姆莱、戈培尔(和他们野蛮的女眷)一边听着《风流寡妇》,一边全都抿嘴带笑(这大概也是嘴皮功夫)。厄苏拉念大学时,看过一次学生版的《风流寡妇》,与饰演主角汉娜的女生交上了好朋友。彼时的她绝不会想到,再听到“维利娅,啊!维利娅!林中的女巫!”时在场的竟是这些人,唱词中竟是德文。大学中的那次演出发生在1931年。她尚看不见自己的未来,更看不见欧洲的未来。

大会堂里几乎每晚都放着电影。放映员一到,会堂一侧墙上的葛培林大壁毯,就像一张遮光窗帘,被机械装置卷起,露出后面的电影屏幕。接着大家落座,看一整晚三流滥情剧,或美国惊险片。更难看的还有以山为主题的电影。就这样,厄苏拉看到了《金刚》《抗敌英雄》以及《大山的呼唤》。那第一个晚上,会堂里放的是《圣山》(更多的山,更多的莱尼·里芬施塔尔)。但是元首最喜欢的电影,伊娃悄悄告诉她,是《白雪公主》。他对号入座了哪个角色呢?厄苏拉暗想——是坏巫婆还是小矮人?总不至于是白雪公主吧?肯定是王子,她做结论(那王子有名字吗?世上王子的名字似乎并不重要,已经是王子了还不够吗?)。元首唤醒沉睡的德国,恰似王子唤醒沉睡的少女。虽然他用的并不是一个吻。153

弗里妲出生时,克拉拉送给她一本装帧极为精美的Schneewittchen und die sieben Zwerge,“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由弗朗茨·约特纳绘制。克拉拉的教授已经很长时间无法回美院教书了,两人计划1935年离德,又推迟到1936年。水晶之夜154后,从未见过克拉拉的帕米拉直接给她写信,承诺在芬奇利为他们提供一个容身之所。但是那惯性,那人人都有的该死的“再等一等”的倾向……于是转眼间他在一次突袭中被捕,被送往东边——官媒说是让他们在一家工厂里干活。“可惜了他那双雕塑家的漂亮的手。”克拉拉说。

(“问题是那地方并不真是‘工厂’,你知道。”帕米拉写。)

厄苏拉记得自己小时候酷爱童话。她并不很在意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曾经坚信邪不压正的道理。她觉得自己被格林兄弟欺骗了。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155可以肯定的是,事实并非总是如此,那第一个令人疲惫的晚上,伯格的厄苏拉环顾大会堂,这样想。

元首更喜欢轻歌剧,不爱正经大剧;偏好卡通,不爱高品位文化。看他一边牵着伊娃的手一边哼着莱哈尔,厄苏拉惊讶地意识到他其实很普通(甚至愚蠢)。做不了齐格弗里德156,顶多是个米老鼠。厄苏拉根本不会与他打交道。伊兹会将他伤得体无完肤。格洛弗太太——格洛弗太太会怎么做呢?厄苏拉想。这是她新近爱上的一个游戏:想象自己的熟人对纳粹寡头政治集团成员的反应。格洛弗太太,她想出来了,格洛弗太太肯定会用松肉的锤子把这些人统统打一顿。(布丽奇特呢?恐怕会彻底无视他的存在。)

电影播完,元首坐下来,开始(长达数小时地)谈他钟爱的话题——德国艺术和建筑(他自认是不得志的建筑师),血脉与土地157(土地,又是土地),他对孤独的热爱,他行的神圣道路(又是狼的事)。他是德国的救星,他要拯救可怜的德国,他的白雪公主,无论她愿不愿意。他继续唠叨了许多德国绘画和音乐,讲到瓦格纳,他的《纽伦堡的名歌手》,讲歌本里他最喜欢的一句唱词——Wacht auf, es nahet gen den Tag——“醒来吧,晨光已至”(假设他再多讲一会儿,晨光就真的要已至了,她想)。又谈回命运——他自己的命运——讲他的命运如何与同胞158的命运相互牵连。讲家国与个人的关系159,讲土地160,讲盛衰。(谁大盛?厄苏拉心想,谁又要为此付出衰的代价?)。接着又说到写弗里德里希一世,具体说了什么厄苏拉没有听清,又说罗马建筑,接着又说祖国父亲。(俄国人称祖国为“母亲”,称呼不同有什么玄机吗?厄苏拉想。英国人怎样称呼自己的故土呢?似乎就是“英格兰”。撑死了,迫不得已,会用布莱克的“耶路撒冷”来称呼它。)

又讲回命运。再讲到千年政权161。讲啊讲啊,于是乎,晚餐后厄苏拉隐约感到的头疼,现在发展成了一顶戴在头上的棘冠。她想象休说“噢,你还是闭嘴吧,希特勒先生”,突然一阵思乡之情涌上来。她觉得自己要哭了。

她想回家。她想回狐狸角。

就像陪王伴驾的人一样,他们未经允许、不等君主走向卧室,也不得离开。一时间,厄苏拉看见伊娃大动干戈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在说“这就够了,小狼”(她的想象已经恶俗到天马行空,但考虑到眼前境况的无聊程度,这种自娱自乐应可以理解)。接着,终于,感谢上苍,他作势离开,快要闷死的人们纷纷悄声站起来。

女人似乎尤其钟爱元首。她们给他写了上千封信,为他烤制许多蛋糕,为他在靠垫软枕上绣字符,并像希尔妲和汉娜所在的大BDM那样,等在上萨尔茨山下的山路上,只为一睹他坐黑色奔驰车飞驰而过的英姿。许多女人冲他大喊说自己想要怀上他的孩子。“这些人究竟喜欢他什么?”希尔维百思不得其解。两人在柏林时,因为她想“亲眼看看这番兴师动众究竟是为了什么”,厄苏拉曾带她去看过一次游行,不外是永无休止的人潮,挥着旗帜,扛着横幅。(将第三帝国简单归纳为“这番兴师动众”还真有希尔维一贯的英式作风。)

街道成了红、黑、白三色的森林。“他们的用色太艳。”希尔维说,仿佛准备指导国民社会党装饰一下他们的起居室。

元首走近时,人群进入癫狂状态,声嘶力竭地呼喊“Sieg Heil”“Heil Hitler”。“只有我一个人无动于衷吗?”希尔维说,“这算怎么回事?大规模性歇斯底里爆发?”

“是啊,是啊,”厄苏拉说,“有点像皇帝的新衣。我们是唯一看出他没穿衣服的人。”

“简直是小丑。”她厌恶地说。

“嘘!”厄苏拉说。“小丑”的英德说法是一样的,她不希望招致周围的敌意。“你得把手臂举起来。”她说。

“我?”代表英国女性的这朵花惊骇地应道。

“对,就是你。”

勉勉强强地,希尔维举起了手臂。厄苏拉觉得自己到死都不会忘记母亲向纳粹敬礼的这一幕。当然,后来厄苏拉这样对自己说,那是1934年,当时人们的良心还没有因恐惧而瑟缩、而失声,而她也还无法预见那蓄势待发的可怕未来。也许是爱情,也许就是赤裸裸的愚蠢,蒙住了她的眼睛。(帕米拉预见到了。什么也眯不了帕米拉的双眼。)希尔维赴德是为了侦察厄苏拉这个从天而降的丈夫。厄苏拉好奇,倘若希尔维对于尔根不满意,她能采取什么措施——用药迷晕她,绑上快速列车?彼时两人尚居慕尼黑,于尔根还没有在柏林的司法部任职。搬到萨维尼广场、生下弗里妲都是那以后的事。虽然,厄苏拉已经身怀有孕,行动不便了。

“连你都有孩子了。”希尔维说,好像这事她怎么也没想到似的。“还是个德国孩子。”她又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

“只是个孩子。”厄苏拉纠正说。

“能溜出来散散心真好。”希尔维说。为什么要溜?厄苏拉暗想。

克拉拉与两人一起吃了顿午饭,席间说:“令堂的着装真是又时髦又脱俗。”厄苏拉从来不觉得希尔维有什么“着装”可言,但她想,也许同克拉拉kartoffelbrot162般又松又厚的母亲伯伦纳夫人一比,希尔维的确显得时髦得很了。

饭毕往回走时,希尔维说想去奥伯林格百货给休买一样礼物。到了百货跟前,两人发觉沿街橱窗上刷满反犹太标语。希尔维说:“老天爷,真乱。”百货开着门,但两个穿纳粹冲锋队服的热血青年在商场入口笑眯眯地晃来晃去,吓走了许多想进去的人。希尔维不怕,她大步穿过两个咖啡色制服,厄苏拉在后面苟且地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百货,踏上铺了厚地毯的楼梯。经过穿制服的人时,厄苏拉像动画人物一样滑稽地耸了耸肩,厚着脸皮轻轻说了句:“她是英国人。”她觉得希尔维根本不懂得德国民众所面临的生活。后来回想时,她又觉得,也许希尔维不是不懂,而是懂得太透彻。

“啊,午餐好咯。”伊娃说着,放下相机,牵起弗里妲的手。伊娃带她来到桌前,给她屁股下加了一块垫子,这才在她盘子里满满地堆上了食物。鸡肉、烤马铃薯、沙拉,全是模范农场的产品。这里吃得真好呀。饭后弗里妲吃的米布丁163还是拌上当天早晨模范农场新挤的奶做的。(厄苏拉吃稍微面向成年人一些的芝士蛋糕164。伊娃抽烟。)厄苏拉记得格洛弗太太做的米布丁,咖啡色脆脆的外皮包裹着奶黄色黏稠的心。虽然知道弗里妲的米布丁里没有肉豆蔻,她仍仿佛隐隐闻到了它的香气。她想不起德语中肉豆蔻的说法,又觉得向伊娃解释起来会相当费劲。食物恐怕是伯格霍夫唯一会令她怀念的东西,既然如此,不妨趁有机会尽情享用,她这样想着,又拿了一块芝士蛋糕。

伺候午饭的是一组军队调来伯格霍夫服役的士兵。伯格奇妙地融合了阿尔卑斯度假民居的惬意和军训营地的紧张。这里简直是个镇,有学校、邮局、剧院、亲卫队大本营、打靶场、保龄球道、国防军医院,以及其他的一应设施,除了教堂简直什么都有。还走动着许多年轻英俊、更适合伊娃交往的国防军军官。

午饭后,一行人走上慕思兰纳山山头上的茶室,伊娃的两只上蹿下跳、呜呜嘤嘤的小狗也跟着。(哪怕只有一只从悬崖或是瞭望台上摔下去也好啊。)厄苏拉一上路就有些许头疼,于是满怀感激地跌进一张绿花亚麻软包扶手椅中,虽然觉得椅子很丑。厨房将茶——自然还有蛋糕——送了出来。厄苏拉用茶水送服了几粒可待因,说:“我想弗里妲已经好得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厄苏拉一有机会就早早上了床,躺进与弗里妲共用的客房床上的雪白床单上。她太累了,反而睡不着,凌晨两点还醒着,就干脆打开了床头灯——弗里妲像所有孩子那样睡得很沉,只有病痛能打扰她的睡眠——拿出纸笔写信给帕米拉。

当然她没有将信寄出去过。因为不完全放心它们不被偷看。你无法确知,麻烦就麻烦在这里(对别人来说不知更要麻烦多少)。她希望眼下不是三伏天,客房里的白瓷炉就会点起火来,她也就能为保险起见把信件烧掉。最保险的办法自然是干脆不写。如今已经不许畅所欲言了。但是真相到死都仍是真相。这句话是哪儿来的?仿佛是《一报还一报》165。但也可能真相到死才终于苏醒。而到了那时,清算将是严厉的。

她想回家。想回到狐狸角。她本来五月要回去,怎奈弗里妲病了。她计划得很周全,行李都装箱了,箱子就放在床底它们原先空置的位置,这样于尔根没有理由开箱检查。她买好了火车票,也买好了渡船票,谁也没告诉,甚至连克拉拉都蒙在鼓里。她没有将弗里妲和自己的护照——幸而弗里妲1935年去英国时的入境允许还有效——从保存重要文件的豪猪刺工艺盒166里拿走。她每天都确认一遍护照是否都在。然而准备动身的前一天,她打开盒子,发现护照不见了。她想肯定是自己粗心,于是在出生证、死亡证、结婚证、保险合同、保修证书、于尔根的遗嘱(律师毕竟是律师)中一通翻查,箱中什么文件都有,就是没有她要找的那两本。她在逐渐加剧的焦虑中,将箱中所有文件倒在地毯上,一份一份、一遍又一遍地清查。只看到于尔根的护照,却没有她们的。绝望中她搜查了家里每一个抽屉,打开了每一个鞋盒、橱柜,掀起了每一块靠枕、床垫,还是没找到。

他们像往常那样吃了晚饭。她几乎食不下咽。“你生病了吗?”于尔根关切地问。

“没有。”她说。她的声音尖细,仿佛要哭。她能怎么说呢?他知道了,他当然是知道了。

“我想我们该度个假。”他说,“去舒尔特岛。”

“舒尔特岛?”

“对。去舒尔特岛不用护照。”他说。他是否微微一笑?是否露出了笑意?接着,弗里妲病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要来了167!”翌日早餐时,伊娃兴奋地说。元首即将到来。

“什么时候?现在?”

“不,今天下午。”

“真可惜,我们都走了。”她说,感谢上帝我们要走了,她心想,“请一定传达谢意,好吗?”

一辆布拉特霍夫宾馆168派出的黑色奔驰车将她们送下了山。开车的是送她们上伯格霍夫的同一个司机。

翌日,德国入侵波兰。

1945年4月

他们像耗子一样,已经在地窖里住了几个月。英国人值白班,美国人值夜班,轮流轰炸,什么也做不了。萨维尼广场公寓楼下的地窖阴湿脏臭,照明靠煤油灯,大小便靠铅桶。然而地窖比市中心的防空洞又要强多了。她曾在一次白天的空袭中与弗里妲一起被困在动物园附近的巨型防空塔——好几千人挤在里面,靠一支蜡烛判断氧气充足与否(仿佛他们是一群金丝雀),有人告诉她,如果蜡烛熄灭了,所有人就都得到外头去,即便顶着狂轰滥炸。她们被挤得贴在墙上,不远处,一对男女正在相拥(这是礼貌的说法,实际远不止于此),疏散时,又不得不从一个被挤死的老人身上跨过去。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的是防空塔不仅仅防御,还是地对空反击的炮垒。整个空袭期间,屋顶上的数架迫击炮不断轰射,后坐力震得整个防空塔不停颤抖。厄苏拉想自己再也遇不到比这更险恶的经历了。

一颗巨型炸弹在动物园附近爆炸,防空塔摇起来。她感到了气压的浪潮,吸拽、推压着她的身体,担心弗里妲的肺要炸了。气浪终于过去后,几个人开始吐,虽然可以呕吐的地方一个也没有,只好吐在自己脚上,或更不堪地,吐在别人脚上。厄苏拉立即对自己发誓再也不进防空塔。宁可死在外面街上,与弗里妲一起,还要更痛快。最近她常常想到这件事:将弗里妲卷在怀里,痛快地死去。

也许在天上投弹的人里就有泰迪。她希望是他,因为那代表他还活着。1943年11月英国展开对德轰炸以前,曾经有一天,家里响起过敲门声——当时房子和门都还在。厄苏拉打开门,发现门前站着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瘦削少年。他看起来很绝望,厄苏拉心想他也许犯了事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但他只将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她还来不及说话,他就跑了。

信封油腻肮脏。上面写着她的姓名地址。那是帕米拉的字迹。她一见就哭了。几张薄薄的蓝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家里发生的事,日期是几周前——吉米参军了,希尔维在家乡后方作着正义之战。(“用的是新型武器——小鸡崽!”)帕米拉住在狐狸角,一切安好,她说,生下了第四个儿子。泰迪加入了皇家空军,带领一支中队,因出色完成飞行任务获过一枚十字勋章。这是一封美好的长信,信末一页,几乎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她写“我故意把坏消息留在最后说”,休“于1940年秋,因心脏病,几无痛苦地”去世了。厄苏拉后悔自己收到这封信。她希望自己以为休还活着,以为吉米和泰迪并入了不上前线的闲职,正躲在某个煤矿或民防结构里等待战争最终过去。

“我常想你。”帕米拉说。她不针锋相对,不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没有怪她“为什么你有机会的时候不回来”。她努力过,但是努力得晚了。德国向波兰宣战翌日,她遵照战争将至的一般做法,进城储备了电池、电筒和蜡烛。她买了罐头食品、隔光材料,去韦尔特海姆百货给弗里妲买了几身大一两号的衣服,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虽然看到许多大衣、皮靴、丝袜和体面的长外套,她自己却什么也没买,对此她现在很是悔不当初。

她在BBC听到张伯伦讲话,听到他郑重地说“眼下,我们与德国之间有一场战争”。听完长达好几个小时后,她竟毫无感觉。她想给帕米拉打个电话,但线路不通。接近傍晚时(于尔根一整天都在部里上班)她突然明白了,白雪公主醒悟过来了。她必须走,有没有护照她都必须回到英格兰去。她匆匆打了一件行李,拽着弗里妲上了一辆电车,去火车站。只要上了火车,一切就都好办了。可是没有火车,一个车站工作人员对她说。已经封锁边境了。“我们在打仗,您不知道吗?”他说。

她拽着可怜的弗里妲,跑向威廉大街的英使馆。她们是德国公民,但她相信使馆工作人员会怜悯她的。他们当然有办法,不管怎么说,她仍然是个英国女人。当时天已渐黑,使馆大门紧闭,楼内灯火全都熄灭着。“他们走了。”一个路人告诉她,“你没赶上。”

“走了?”

“回英国了。”

她用手捂住嘴,堵住内心深处涌上的号哭。她怎么这样傻?怎么预见不到即将发生的事呢?真是个“等一切麻烦都过去方始起了担忧的傻子”。这又是伊丽莎白一世说的话了。

收到帕米拉的信后,她断断续续哭了两天。于尔根很同情,带了些上好的咖啡回来给她,她没有问他来源。一杯好咖啡(虽然它的出现仿佛神迹)却无法缓解一点她为休、为弗里妲以及为自己、为所有人所感到的悲痛。于尔根死于1944年的一次美军空袭。厄苏拉听到消息竟松了口气,在弗里妲的难过面前,她感到了内疚。弗里妲爱她的父亲,她的父亲也爱她。这是他们不幸婚姻中唯一留存的一小块幸福。

弗里妲又病了。她像当时街市上大多数人一样,体质虚弱、面色苍白。她的肺里堵满了痰,时常猛咳一通,听起来像是再也不会好。厄苏拉听她胸音时,仿佛听到三桅大帆船在海浪中航行,桅杆吱呀,船帆鼓动。要是有条件让她坐在暖洋洋的火堆边,喝杯热可可,吃些炖牛肉、煮饺子、胡萝卜就好了。她想着,不知伯格霍夫的人们吃得是否还那样好?不知伯格霍夫是否还住着人?

头顶上方,公寓楼矗立依然,虽然临街外墙已被炸毁。她们仍回到楼中寻找有用的东西。楼梯布满碎石乱砖,给上楼造成难以克服的困难,因此没有人上去趁乱打劫。她和弗里妲用布条将软垫绑在膝盖上,戴上曾经属于于尔根的厚皮手套,如此在碎石乱砖中攀爬,仿佛笨拙的猴。

公寓缺少她们唯一想要的东西——食物。昨天为一块面包,两人在队伍里排了三个小时。吃到嘴里的面包却似乎不是拿面粉做的,虽然也实在说不清究竟放了什么——难道是水泥粉和石灰浆?至少味道很像。厄苏拉记起家宅附近村子里的罗杰森烘焙屋,那面包的香气,可以飘过几条街,橱窗里一条一条的面包,又白又软,镀着金光油亮的表面。又想起格洛弗太太尚在时狐狸角的厨房——想起希尔维坚持让全家吃的粗粮面包条,也想起海绵蛋糕、水果挞和面包卷。她想象自己吃下一片暖烘烘的杂粮面包,上面涂了厚厚一层黄油,和用狐狸角的黑加仑子、红加仑子制作的果酱。(她不停地拿美食的回忆来折磨自己。)马上就要喝不到牛奶了,队伍里的人告诉她。

今天早上,法贝尔小姐和她姐姐迈耶夫人给了厄苏拉两个马铃薯,还给了弗里妲一片香肠,Aus Anstand,她们说,出于好心。她们曾经同住阁楼,如今很少走出地下室。地下室的另一个成员莱希特先生告诉她,两姐妹已经决定绝食。(在没有食物的时候这不难办到,厄苏拉心想。)她们受够了,他说,不愿再去面对俄国人来了以后的局面。

传言说东边的人已经开始吃草。真幸运,厄苏拉想,柏林连草都没有,只有轰炸了一座自豪美丽的城市后,所剩下来的焦黑的钢筋森林。伦敦也变成这样了吗?似乎不太会,但也并非没有可能。斯佩尔得到了他残破的城市,只是早了一千年。

厄苏拉自己的肚子里,只有昨日那块难以下咽的面包,和前日两个半生不熟的马铃薯。其他所有食物——虽然只有可怜巴巴的一点——她都给了弗里妲。但厄苏拉把自己饿死了,对弗里妲有什么好处呢?她不能把弗里妲一个人留在这个可怕的世上。

英军炸了动物园后,她们去动物园找可以吃的动物,但被许多人抢了先。(家乡也发生这等事吗?伦敦市民总不至于也在摄政公园的动物园里争相觅食吧?可是又为什么不呢?)

她们偶尔看到一只鸟,显然不属于柏林的常住民,不知为何还活着,甚至有次看见一只低眉顺目、乱毛板结的东西,她们以为是狗,后来发觉是只狼。弗里妲很想把它带回地窖当作宠物养起来。厄苏拉难以想象窖里最老的贾格尔太太对此会有什么反应。

她们自己的公寓娃娃屋似的敞开在世人眼前。家庭生活最私密的细节尽可一览无余——眠床和沙发,墙上的照片,甚至有轰炸后侥幸完好的一两件装饰品。她们搜走了所有尚且有用的东西,但还有几件衣服和几本书可拿,且就在昨天,她在一堆瓷器碎片下还找到了躲在那里的几支蜡烛。厄苏拉决定拿它们去换弗里妲的药。浴室里还有一个马桶,偶尔不知为何,水龙头里能拧出自来水。两人轮流举着块布为对方遮挡。但此时颜面真的还有关系吗?

厄苏拉做了一个决定,准备搬回家里。虽然公寓房中很冷,但至少空气无异味,她权衡后认为这样对弗里妲更好。她们还有毯被可裹,可以同睡一个床垫,用餐桌和椅子挡住房间洞开的一面。厄苏拉心里不停回想在这张餐桌上吃过的饭,她的梦中全是肉,大块大块,或煎或烘或烤的猪肉和牛肉。

她们家住三楼,加之部分楼梯受堵,或许能够拦住俄国人。但是另一方面,她们会成为展览在玩偶之家里的玩偶,一个携着女儿的妇女,两个唾手可得的尤物。弗里妲即将十一岁,但只要东边来的传言里有一成是真的,那么这个年龄并不能在俄国人面前保证她的安全。贾格尔太太成天紧张兮兮不停唠叨苏联向柏林一路奸杀而来的事。无线电已经切断,消息只靠听传获取,偶尔能读到一份单薄若蝉翼的新闻纸。Nemmersdorf169这个名字一直挂在贾格尔太太嘴边。(“那可是大屠杀!”)“噢,闭嘴吧。”一次厄苏拉这样回答她,而且用了英语,她当然没有听懂,但应该听出了厄苏拉语气中的反感。贾格尔太太因为有人用敌人的语言对她说话,显出了掩饰不住的惊讶。厄苏拉感到自责起来,对方只是个恐惧难当的老妇人,她提醒自己。

东边的攻势日益推近。西线已无战事,只有东边还需忧心。原本遥远的一两声枪响,如今已是成天不断的战火咆哮。没有人会来解救她们。抵抗苏联150万大军的,只有德军区区8万人,其中大多还只是孩子和老头。也许可怜的贾格尔太太将不得不借助扫帚柄来击退敌军。也许就是这几天的事了,第一个苏联人,就要出现在视野之中。

传言又说希特勒已经死了。“早就该死。”莱希特先生说。厄苏拉想起伯格霍夫露台上他熟睡的样子。他在舞台上夸张做作一番,却招致了何等代价!几乎是世界的末日。欧洲的死亡。

但莎翁所说夸张做作的,其实是人生自己。她纠正自己说。原话是,人生不过是行路的影子,是舞台上夸张做作的蹩脚艺人。在柏林,他们都是行路的影子。人生一度事关重大,如今便宜得三钱不值二钱。她又顺便想到伊娃,想到她对自杀总是轻描淡写,不知这回是否伴着领袖一起去了地狱呢?

弗里妲的情况很糟糕。感冒,发烧,且不住抱怨头疼。要不是她的病,她们本可以加入向西逃难的人。但弗里妲绝不可能受得住路上的奔波。

“我受够了,妈妈。”弗里妲轻声地,说出阁楼上姐妹们也说过的那句可怕的话来。

厄苏拉叫她一个人好好的,心急火燎地赶往药店,跨过满街碎石垃圾,偶尔跨过一具死尸——她对死人已经没有了感觉。枪声近了,她就躲进就近的门廊,再风也似的窜到下一个街角。药店开着,但药师没有药,既不要她那宝贵的几支蜡烛,也不要她的钱。她一无所成地回家了。

离开弗里妲后她一直担心自己不在时要出什么事,并发誓再也不离开她的左右。她在两条街外看见一辆苏军坦克,被那景象吓坏了。她都被吓坏了,弗里妲不知要吓成什么样。开炮的声音不绝于耳,她的心揪紧了,感到世界即将终结。果真如此,那么弗里妲不该一个人死去,她必须死在自己怀里。可是她能死在谁的怀里呢?她渴望父亲的怀抱,一想到休,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爬上公寓楼的梯级后,她已经累得不行了,疲倦仿佛沁入了骨髓。她发觉弗里妲正意识不清地睡去醒来,就在她身边躺下了。厄苏拉一边抚摸她潮湿的额发,一边给她讲起了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她说狐狸角春天的森林里,会开一种铃兰花,农田远处的草地上野花遍地——亚麻花、飞燕草、毛茛花、虞美人、红石竹和牛眼雏菊。她给弗里妲说英国夏季的草坪上,新刈的青草是什么香气。希尔维种的玫瑰是什么香气。果园里的苹果,又是如何的一番酸甜的香气。她说小径上的橡树,墓园里的杉树,狐狸角花园里的山毛榉。她讲起狐狸、白兔、松鸡、野兔、母牛和大耕马。讲太阳把它和善的金光照在玉米田和菜地上。黑色的乌鸫唱着明亮的歌,云雀嗓音悦耳,斑尾林鸽的咕咕声柔和低沉,暗夜里还有猫头鹰的啸叫。“把这个吃了吧。”她说着,将一粒药片送到弗里妲嘴里,“我从药店弄来的,吃下去就睡得着了。”

她告诉弗里妲,如果可以保护她,自己愿意余生永远在刀尖上行走;如果能拯救她,她愿在地狱的烈火中煎熬;如果她能够浮起,她愿在最深的河底溺水身亡。现在她要为她做这最后也是最难的一件事了。

她搂住女儿,吻着她,在她耳边絮语。她说起泰迪,说起他的童年,他的生日惊喜派对。她说帕米拉是多么聪明,莫里斯多么讨人厌,吉米小时候又是多么滑稽。大厅里的老座钟发出如何的嘀嗒声,风如何吹得烟囱肚膛呼呼作响,圣诞节前夜他们怎样在炉子里点巨大的干柴,又把各自的袜子挂在壁炉台上,转天他们吃烤鹅,吃梅子布丁。到了下一个圣诞节,大家又聚到一起,把这同样的事,再做上一遍。“现在,一切都会好了。”厄苏拉告诉她。

等确信弗里妲睡熟,她拿出药店给的玻璃小药囊,小心翼翼放入弗里妲嘴中,再合上她娇小的下颌。药囊发出“咔”的轻碎声。她咬碎自己嘴里的药囊时,多恩《神圣十四行诗》的两行印入脑海:我奔向死神,死神也飞快将我迎接,像昨天一般逝去了,我的全部愉悦。她紧紧搂住弗里妲,很快,黑蝙蝠天鹅绒般柔暖的双翼包围了她们,此世就过去了,变得不再真实。

她从没有过丢弃生命而投奔死亡的时候,在弥留之际,她感觉到什么东西“咔”的一声碎裂,秩序颠倒。接着,黑暗抹去了最后一点思绪。

<h2>漫漫艰难战</h2>

1940年9月

“看啊,看,基督的血在半空中涌流!”一个声音在近旁说。厄苏拉心想,原文说的应是“在天穹内流淌”。天边燃着旭日般的红光,仿佛黎明,说明东边正起大火。海德公园内枪林弹雨、硝烟弥漫,英军的地对空迫击炮在地表制造了不输上空飞机的震耳噪声。炮弹仿佛烟火般嗖嗖有声地向空中飞去,在头顶上方的高处轰然炸裂,发出“咔啦啦啦啦”的巨响。而地面上,炮兵发射时可怕的对地后坐力此起彼伏,震颤大地,发出一种每每令厄苏拉感到恶心想吐的嗡鸣。

一篮燃烧弹乘着降落伞飘飘摇摇落下来,落在已炸得不成模样的街上,开出烈焰的花。一名防空指挥官抱着一卷消防皮带向燃烧弹跑去。厄苏拉认不出他的脸。要是周遭没有噪声,这夜色下的景观或许看起来很美。然而事实是噪声不绝。仿佛有人打开了地狱之门,放出恶灵野兽般的咆哮。

“不对,此处即地狱,我亦从未离开。”那声音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又说。四周很黑,她看不清是谁在说话,虽然她毫不怀疑,说话的人应该是她所在小队的防空指挥官德金先生。他是退休英语教师,喜欢引经据典,但常常引错。那声音——或者说德金先生——又引了几句,恐怕仍出自《浮士德》,但因几条街外一颗炸弹炸响而听不见了。

地面震动了,一个在废墟顶工作的人喊道:“小心!”她听见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紧接着是山体滑坡的巨响,仿佛雪崩的前兆。然而滑下来的不是山体,而是碎石和垃圾。碎石和垃圾也不是从山上滑下来的,而是从自身堆成的废墟上。它们原本是房子,是好几所房子。好几所房子塌陷到一起,组成了这堆废墟。半小时前,这废墟还是好几户人的家,如今已经成为汇聚各色或折或碎的砖块、楼骨、地板、家具、照片、地毯、床单、被套、书籍、瓷器、油毡、地垫、玻璃碴的地狱般的一大堆。这其中,还有人。这些被碾碎的生命,将再也无法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