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说!”
“说!不说,没你好下场!”
“我说我说。挨到天黑,飞机会投下橡皮船,我们老板在海上接……”
“那我们怎么办?唵?唵?”
“要是真够意思,为什么不想办法把我们都从海上接走!……”
人们又愤恨和恼怒起来。
“你听到了么?我代表我们市长的家属,多谢你们老板的好意啦!咱们中国人,是讲究集体主义精神的。要活,都活。要死,都死。这就是最高的集体主义精神的境界,明白么?”
客观地,公正地说,彬本郁夫先生,不愧是一位有人情味儿的日本人。指责他的心不诚,实在是有点儿冤枉了他。指望他将所有的中国人都接到日本去,也实在是有点儿强人所难的事。非是他不想办法,而是他无能为力。何况,彬本郁夫先生,不但是一位有人情味儿的日本人,而且是一位很爱国的日本人。他爱的当然是他的日本国。作为一位爱国者,他的国家的利益,于他当然也是至高无上的。即使他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可以把这座迫近他的国门的浮城上的中国人都一股脑儿弄到日本去,至高无上的爱国主义原则制约着他,他也不能那么做呀!
然而此时此刻的中国人,又怎么能完全站在他的立场上,设身处地替他想一想呢?
拿着彬本郁夫先生之信函的人,嘿嘿冷笑着撕信。
“别撕!别撕!撕不得啊!……”
彬本郁夫先生的中国血统的“特使”,扑过去欲夺信。
但立刻有另外几个人,横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一致地冷笑不已。
“撕不得?我看撕得的!有什么撕不得的?”
撕信的人,将信撕得粉碎。手一扬,一片纸屑,满天飞舞,随风飘向海洋。一大群白色的蝴蝶似的。
“特使”呆如木偶。
这时,刚才那架直升机,又从“长城”那边飞到了浮城上空,绕着圈子盘旋。
有人从战士手中夺下枪,朝飞机开火。更多的人从战士手上夺下枪,一齐朝飞机开火!
“别打飞机!别打飞机!它是来接我的!我还要回那边儿去的呀!……”
“特使”连连向人们作揖,惊惶万状。
“打飞机,就是为的让你他妈的回不了那边儿去!”
“小子,甭打算着再回那边儿去了!在这边儿跟我们同舟共济吧!”
“哈哈,哈哈,既来之,则安之嘛!”
开枪者们全无半些怜悯之意。且一个个对他嬉笑叱咤,言语吧吧。
飞机受到地面火力的威胁,似“特使”那般惊惶万状,调头便逃。
“别走!别走哇!带我回去!别把我丢在这儿哇!……”
“特使”向天空哀哀呼号,恨不能自己也即刻飞升起来,抱住飞机似的。
飞机显然被打中了,在天空翻了个筋斗,眼见着就往下掉。挣扎着又飞上去,却在天空朝地上作起揖来。
“打中啦!打中啦!”
“奶奶的!打不中还行?打不中老子哪儿出这口恶气去!”
这时浮城已距“冰坝”很近很近。因而它也显得更高更陡更巍峨了。
飞机再次翻筋斗,再次往下掉。似绝不甘心掉在浮城的地上,再次挣扎着飞上去,结果一头撞在“冰坝”上。眼见着翼折腰断,身首两分,“死于非命”……
“好!好哇!这才叫一头撞在南墙上!……”
“活该!”
<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从哪里来</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我的朋友</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谁让我们分别的</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太久太久</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
许多人又唱了起来。仿佛都认为,这首歌的词曲作者,正是为了应和他们此时此刻的情绪和心境而创作的。又仿佛,全都想开了,索性唱着死唱着亡,只图死得个快快乐乐似的。
天塌地陷的一声巨响——浮城猛撞在“冰坝”上,将还没沉底的飞机残骸挤扁在其间。浮城被撞得弓起了一座丘岭似的“罗锅儿”。而“冰坝”被撞塌了一段。大小冰块堆成了一面乱石般的斜坡……
眼见着许多人被压在了底下。
活着的人中有谁突发一声喊:“红军雪山草地都过来了,我们今天却被它挡住了不成么?不到长城非好汉,想去日本的跟我冲啊!”
正是——一人身先士卒,万众勇猛无前!
“冲啊!……”
“冲啊!……”
那情形好比誓死争夺制高点的军队,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地便往上冲!
然而“冰坝”的那一面却如刀劈斧砍成的立陡立崖的数丈绝壁。冲上去了的人们,被后面的人们拥得纷纷掉下海中。而接着冲上去了的人们,又被更后面的人们所拥所推,下场如前者们一样,也受到了报应,纷纷掉下海。前仆后继的,一批批往海里掉。滑铁卢之战,拿破仑的所向披靡的龙骑兵,正是这么毁灭于一个山谷的……
“冰坝”那边,并不就是九州岛。或者说,虽然终于可以望见九州岛了,但还隔着很宽阔的海面呢!冲上“冰坝”的人们,不及因终于可以望见了九州岛而惊喜而欢呼,便已掉在海里了!炸群的野马冲向悬崖的情形,也是那样的。所不同在于,野马们“自杀”是由于受惊。人们的“自杀”则完全是由于太强烈了的愿望!
所幸“冰坝”那边的海面上,泊着些日本的渔船和游艇。船上艇上的日本人,简直被中国人的具有日本武士道精神的不成功便成仁的视死如归的勇敢所震撼所征服所惊悸得魂飞魄散目瞪口呆了。随即便深深地被中国人向往资本主义追求资本主义不到资本主义毋宁死的一往情深所感动了!一时间驾船驶艇,展开了海上大营救,奏起了一曲资本主义人道主义的凯歌,或曰一曲日中友好之歌。前仆后继勇敢向前冲之炎黄子孙,见有船相救,都心想只要上了日本的船,怎么也不会再被拎着两腿甩到“冰坝”这边来吧?没了后顾之忧,“自杀”便由被动变成了自觉,那种孤注一掷的一跳更其勇敢无畏。会水的,甚至有情绪跳出些水平了。不会水的,两眼一闭,横下条心,亦不甘示弱不甘居后,忙活得那些日本渔船和游艇,顾此失彼,应接不暇。连几艘军舰,唯恐遭到见死不救的国际舆论之谴责,也不得不匆匆放下许多橡皮艇和小舟,参与营救。
正是——管你欢迎不欢迎,反正爷们是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来了就绝不打算回去了!
然落水者毕竟如往海洋里下饺子,太多太多,所救起者,终不过十之六七而已……
浮城的另一面,也就是从大陆架上断裂下来的那一面,也有几个人,已准备往海里跳。除了他们,它的另一面,已是无人之境。因为似乎大陆,便是九州岛。便是日本了。所以一切企望登陆者,全都云集到被认为会最先和九州岛接壤的那一面去了。好比浮城是一艘大船,都云集到船头去了。如果它真是一艘大船,定因重心的偏移而船尾高翘的。
那几个人是马国祥,他的女人和女儿,以及市长的夫人和女儿。没有他的保护,四个女人是活不到现在的。
他内心里唯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继续舍命保护她们。与她们同生死,他曾离开过她们几个小时,四处打听市长的下落。而结果使他明白,一种必须承担起来的责任,对四个女人的责任,完全地落于自己一身了。这一点使他没了别的选择。并且不得不确信自己的能力。
他带领四个女人,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塑料瓶子,就用它们做成了五个“救生圈”。又给自己和她们,每人胸前背后也绑了几个,
他对市长夫人说:“我们还是回那边去吧。”
“哪边儿?”
他指了指浮城漂来的方向。
而女人们,听了他的话,都沉默不语。都将头扭向另一个方向,望着一切人云集着的那一面。
他又说:“如果我们也去日本,我一个人,是养活不了你们四个人的。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照顾你们了。”
他说得很平静。他的话,听来是对她们四个人说的。而市长夫人和女儿,也就从他的话中,明白了什么。
市长夫人无声地哭了。
市长女儿也哭了。
“小芸,你别哭。有你三大爷在,就有你们在。三大爷出生入死,也要把你们带回中国去!”
市长女儿便哭着说:“三大爷,我和妈妈听你的。你做主吧!就是跟着你去死,我们也没怨言……”
他一时间大动感情,双手捧着小芸的脸说:“跟着三大爷,不是去死,也不会死。是要活。一定会活!你三大爷还没活够哪,还不想死呢!”
突然的,不知从哪儿冒出几条汉子,向他们包抄。分明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跳!你们快跳!……”
他一手捡起一块利石,紧握着,反身迎上去,准备抵挡那几条汉子。
四个大小女人面对这出乎意料的情况,全蒙了。怔了。呆住了。
“跳哇!你们都快跳哇!淑娟你个死丫头,你若是爸的好女儿,你给我带头跳!……”
“爸!他们要什么,咱们就给他们什么吧!你一个是打不过他们的啊!……”
女儿吓哭了。
他女人,却一把将女儿推落海中。随即,朝那几条汉子跑去,如同一头母鹿,朝一群非洲鬣狗自投罗网地跑去。
他们逮住她,将她按倒在地,抢夺她赖以救生的那些塑料瓶子。
她不反抗。
她只是喊:“娟她爸!别管我!有我替你们祈祷,阎王爷会对你们开恩的,带着她们走吧!我的马酒圣你快走吧!……”
没从她身上抢夺到塑料瓶子的,撇了她,气势汹汹又扑将过来。
他回头一望,见市长夫人和女儿,背对大海站在崖地边上,都瞪大着双眼,仍不能从怔呆中反应过来。
“嘿!……”
他焦急万分地跺了下脚。
只见他的女人,从地上爬起,追上几个冲向他的汉子,一扑,一条胳膊搂抱住一个的腿。拽住了一双。他们拖着她挪了几步,挣不脱腿,从地上捡起石块砸她的头。
她竟一声不叫。
而一个汉子已奔到了他跟前,张牙舞爪的一副可怕样子,似乎一只大猩猩,要把他弄死。
他用握在手中的利石,朝那汉子的面门全力一击。
血星四溅!
那汉子双手捂脸,哇哇怪叫,一蹦老高。
“娟她妈,只要我不死,我要年年这时候给你烧香磕头!……”
他大喊。扔了双手中的利石,跃到市长夫人和女儿身边,分别拉住她们的一只手。
“跟我跳!……”
汉子们,望望没了人影的崖地边,望望被他们活活砸死了的女人,望望他们各自手中抢夺到的一两个塑料瓶子,仿佛都不明白他们刚刚做了什么事,以及为什么。
靠一两个塑料瓶子是不能泅海的。
这他们似乎还是清楚的。而且,有的已在抢夺中失去了盖儿,或破裂了。
但他们那一种对自己的迷惑只是瞬间的事儿。顿时,又都将希望的,由希望而变得更凶狠更残忍的目光,投向了别人手中的塑料瓶子,投向了他们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