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浮城 梁晓声 12558 字 2024-02-18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烟,让对方吸。像大人拿着奶瓶子喂小孩儿奶。

“没着……你……骗我……”

“着了,老子没骗你!……”

“怎么……吸……吸不……”

短得几乎捏不住的那截烟头,硬邦邦的卷的是些烟梗。

“这不怪我!这是质量问题……”

“不是‘红塔山’么?……”

“是,是‘红塔山’。我一向用‘红塔山’招待客人。刚才你吸过的。”

“刚才我就……吸出来……了……是……冒……牌的……你自己……没……没吸……出来?……”

“刚才我自己也吸出来了。”

“司令也有……上当受……骗……的时……候?公……平……这……才……公……平……”

“对,对。这才公平。你再用劲儿吸一口试试。要不,白着完了,多可惜!”

“好……我……再……用劲儿……吸一口……就……告诉你……市长在……哪儿……”

对方猛地吸了一口。

那是一个人生命之最后的全部的大力。它是那么不可思议的强,竟将那截烟,一下子吸入到嘴里去了!”

“哎呀你!快吐,快吐哇……”

他听到对方口中发出滋的一声响。

他慌乱将对方的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对方的头朝后仰垂着,含着烟,再没了气息……

当阳光从缝隙洒入进来,他才发现钻出去却并非异想天开。

门就在他的右上方,半掩着,不过被些碎瓦埋住了而已。最初他只能伸到外面一只手。一次次将那些碎瓦拿进,垫在脚下。如同蚂蚁搬粮。五六个小时之后他终于将自己垫高了。当然不是将站着的自己,而是将趴着的自己。也可以说,是用那么一种方法,将一个变了形的房间的高度,垫矮了几乎三分之二!只有这样他才能达到那阳光洒入进来的缺口……

现在,他要监督那三位“爱国志士”,从废墟间用双手扒出他的将军服来。他认为自己目前需要它如同法老需要法杖。

三位“爱国志士”终于扒出了一个大坑。

“下去!”

“首长,饶了我们吧!……”

“司令同志啊,我们可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我们都是爱国的呀!……”

两位“爱同志士”极力向他表白。另一位则哇哇大哭。他们都以为他打算活埋他们,都不敢往坑中跳。

“别怕。我是不会活埋你们的!下去,继续扒!”

在他的威逼之下,他们不得不跳到坑里。

接着他们扒出了那个死了的人。他们吓得惊叫着,又争先恐后想爬上来。他站在坑边儿上,命令他们将死人举上来,却不许他们上来。直至他们扒出了他所需要的东西。

“关于你们这些人如何绑架了市长,我不愿再听了。你们只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够了——市长他在哪儿?”

穿上了戎装的中将,站在坑边儿,随即审讯三位“爱国志士”。

“你们三个不说,我也还是能知道。你们的同伙中,总会有一个人说出来的。我,不过给你们一次立功赎罪的机会。如果你们都很坚定,都视死如归的话,我也不难为你们,将很高兴成全你们。那么这个大坑,就是你们共同的坟墓。现在的情况之下,能有这么一个坟墓,也算你们的福分了!”

中将说着,一颗颗往少尉给他的一把手枪中压子弹。

“说!”

少尉和两个战士厉喝。

他们便都又一次跪下了。

“我们不知道!我们确实不知道哇!”

“我们没有绑架市长!我们确实不知道哇!”

“我们没有绑架市长!那是另外一些人干的呀!”

“他们把市长弄到哪儿去了,只有他们少数几个人知道,我们带您去找他们,我们带您去找他们!……”

于是他们带中将去找他们的“头儿”。

幽禁市长的地方,也变成了一片废墟。

“在这儿……”

“在这儿?……”

“真的在这儿!他没死。他还好好地活着哪……”

少尉蹲下,冲着坍塌造成的唯一的孔洞轻唤:“市长,市长同志……”

经久,从那儿艰难地伸出了一只手。

中将立刻也蹲下,紧紧抓住了那只手。

“市长同志,是你吗?”

“是我……是你吗司令员同志?”

“是我。是我啊!”

中将顿时泪如泉涌。并用双手握住了市长那只手。仿佛一只手是抓不紧的。仿佛市长悬身在一口深井里似的。

“能把我弄出去吗?”

中将抬眼打量了一下这座废墟,发誓般地回答:“能!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你弄出去!”

然而他知道这是自己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他的眼泪滴落在市长手上。

“我想不到。他们买通了我的司机,冒充你的便衣战士,说你有急事要见我。我完全想不到……”

“饶不了他们!”

“也别跟他们算这笔账了……我会被埋在这儿,是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啊。再说他们对我还可以。这个塌了之后,没忘来看看我死活。送来过水和一点儿吃的。还送过半盒烟……哪些人在开枪?为什么开枪?……”

“几派打起来了。跟文化大革命那时候一样。不过我向你保证,不会让他们继续打下去的!”

“这我就放心了。这我就放心了。还有件事,你得替我尽到义务……就是那些老同志们,和他们的家属……”

“这你不必交代了。我会尽一切努力使他们安全的。”

“告诉我一句实话,真的有可能把我弄出去吗?”

“……”

“告诉我吧,这没什么。我有最坏的思想准备……”

中将便孩子似的哭了。

“我明白了……这座城市,和老百姓们,就只好委托给你了!……”

中将哭得说不出话。

少尉噙着泪凑近问:“市长同志,对您的家属,您……需要转达些什么话?……”

“如果她们还活着,告诉她们,我是为了救一些群众才……她们听了,悲痛之余,认为我死得其所,对她们是种安慰……”

“市长同志,还是由我亲自去找到她们,带她们来和您见一面吧!”

“不,不,千万不要这样!我说司令员同志,请放开我的手吧!我踩着半块砖,踮起脚后跟站着呢,我支持不住了……”

中将抹了把老泪,狠狠心,缓缓放开了市长那只手。

市长的手,艰难地,收回去了。

“一切……拜托了!……”

市长的声音,仿佛从地底下传出的,听来十分遥远。

中将站起身,盯着市长的手伸出又收回的孔洞,表情肃然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从远处气喘吁吁地奔过来一位战士:“报告首长,对面有情况,可能又要向这面发起进攻!”

中将指着那位“爱国志士”们的“头儿”,对少尉说:“把他给我看住了!”

那人一听,拔腿便朝对面的阵地跑。

“嘿!你他妈的又不爱国了!看你的腿快,还是老子的枪子儿快!……”

中将怒不可遏,举起了枪。

“首长!市长不是说过……”

少尉急忙阻止。

“滚开!”

中将一掌将他推得倒退数步。

一阵枪声——那人中弹了。倒下的姿势极其表演化。

却并非死于中将的枪下,而是死于对面的扫射。

战士恐他未死,想跑过去看个究竟。

“回来!”

中将喝住了战士,训道:“不要命了?子弹就打不死你么?他还活着,算他命大。死了,该死!我们走!”

他们走出没多远,背后一声爆炸。他们同时驻足回头一看,埋住市长那片废墟的墟顶凹下去了。烟尘弥漫……

在市长的恳求下,一个给他送过水的人,出于怜悯,曾塞给市长一颗手榴弹……

半小时后,中将率领他的战士,和一切五星红旗阵地上的人们,向“敌人”投降。母亲们抱着婴儿,年轻的搀扶着年老的,体强的背着受伤的。半大不小的孩子们,跟着走在人群中间。

中将走在他的战士们前面。他们走在人群的前面。中将高举着双手。他的战士们高举着枪。

“我们投降!”

中将站住了,朝对方的阵地高喊。他看到一支支枪口,正从废墟后瞄向自己,和自己身后的人们。

“我们投降!”

“那,你们把枪放下再走过来!”

中将转身下达命令:“把枪放下。”

“真向他们投降啊?”

一个战士不情愿地嘟哝。

“住口!”

于是一支支枪放在了地上。

于是中将又向对方的阵地走去。

于是人们又都跟随在他后面。

对方的阵地一片宁寂。

突然一声欢呼:“我们胜利了!日本——万岁!”

有人一跃而起,拔了“太阳旗”,挥舞不止。

“万岁!……”

“万岁!……”

“理解万岁!……”

“中日友好万岁!……”

顿时,对方的阵地跃起一群群人。欢呼之声响彻云霄。

他们互相热烈拥抱。有的由于激动而哭泣。有的眉开眼笑,合力将别人抛起。

接着他们纷纷跑过来,也与“投降者”们热烈拥抱,不管“投降者”们愿意不愿意。那情形一点儿不像势不两立的敌我双方的投降和受降。倒很像患难之旅的伟大之会师。

“理解万岁!理解万岁!……”

“谢谢你们对我们的充分理解,真是太感谢了!……”

“大路朝天,各走各边。其实我们双方谁也彻底消灭不了谁,又何必呢是不是?……”

“我们绝不反对你们留下,但你们也不能阻挡我们离开哇!这时候不互相理解,什么时候才互相理解哪?”

“各有各的具体情况,这时候都有选择的自由嘛!一些人不应该强迫另一些人嘛!……”

千言万语汇成一种表白——那就是理解万岁。以及对互相的选择之自由的充分尊重。死不改悔的“刷盘子派”的人们,似乎一个个都非常在意坚定不移的“五星红旗派”的人们理解不理解他们。

“我们理解。我们真的理解你们。真的!我们留下,也有我们个人利益的考虑……”

“我现在的职务,是党给我的。小日本能承认我这位局级干部么?后年我离休了,那也是一位离休高干。坐火车可以坐软卧,看病有小红卡,住院住高干病房。小日本能这么关照我么?我没理由不热爱中国。我没理由不热爱社会主义。唉,你们年轻人呀,你们是没切身体会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不知道资本主义的……那个那个……”

“制度的局限性!”

“对,就算是局限性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我也像你们这么年轻,我可能全和你们一样……”

“肺腑之言。肺腑之言哇!这位老同志,人家说的可是大实话啊!……”

“这我理解。老同志哇,我非常理解您的一颗中国心,爱国心!与您相比,我真是很惭愧!可您也替我算笔账,我今年才二十三岁,基本工资八十七元,统统加一块儿,每月不过一百三十来元。刚够我自己吃饭的。从二十三岁到六十三岁,满打满算我还有四十年的扑腾头儿。就算我这一辈子,每个月平均能拿到三百元。不过十四万人民币。不到三万美金。一辈子,从二十三岁到六十三岁,最好的四十年呀!可我这一辈子,能指望每个月平均拿到三百元么?物价还是要涨的呀!看样子要比我的年龄长得快呀!我又不是党员,也不想入党,能指望和您一样,五十多就混个局长当了么?坐软卧的资格,看病的小红卡,高干病房,还有小汽车,还有干部住房标准,这一切明摆着都与我这一辈子无缘啊!我是瞻念前程,不寒而栗啊!在日本刷盘子,每小时七百多日元,合五美金。在德国六美金。美国大约七美金到八美金。我都打听清楚了。我是天生出国刷盘子的命。我不过把日本当跳板,通过日本走向世界。哪个国家给钱多,咱到哪个国家去刷!我知命,认命,服命!……”

“大实话,也是大实话!都是大实话!……”

“咱们双方的人,互相都讲实话就好!一讲实话,互相都心里明镜似的。互相不理解的,也就理解了嘛!……”

于是,死不改悔的“刷盘子派”中的一个小青年,和坚定不移的“五星红旗派”中的一位局长,在周围两派一些人感情氛围的烘托之下,互相拥抱了一会儿。周围的人们便鼓了一阵掌。为他们各自的大实话。也为他们互相达成的充分的真诚的理解。尽管他们互相拥抱得并不热烈。甚至能看出,都有几分扭捏和勉强,但毕竟顺应了众人希望的大趋势。氛围烘托到了那个份儿上。所谓“跟着感觉走”。

这一种令人感动的情形,一处处的,开始出现着。

许多“刷盘子派”的人围住了中将。他们请求他用一支粗大的颜色笔,往他们的衣服上签名留念。平时你可以请求一位电影明星什么的人物往自己衣服上签名,但请求一位中将这样做的机会要少得多。即使有这样的机会,那些将军们给不给面子很难说。在没有什么特殊人物仍显得特殊的时候,一位一身戎装的中将当然就算特殊人物了。请求他签名的人们,并未真把他当一名投降者看待。人们对于特殊人物的某种敬意,似乎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之下都会表现出来。这使中将回想起了文化大革命时期。那时他是一位师长,肩负“三支两军”的“光荣历史使命”。有一次群众批斗一位“反动艺术权威”。批斗完了,也有不少革命群众,请求“反动艺术权威”为自己签名,使面对这种情况的“造反派”们一筹莫展,无计可施……

几位“刷盘子派”的领袖,就站在中将的身旁。他们都皱起了眉头,满脸的不高兴。“敌方”全部投降了,他们的领袖地位,仿佛也无形中被取消了。罢免了。不存在了。似乎再也没谁认为,还应该继续承认他们是领袖了。似乎真正的领袖,双方共同的领袖,倒成了这位率部投降的中将了!他们的醋意油然而生。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

“别围着!别围着了!……”

他们没好气没好脸色地呵斥他们的“同志”。

中将看出了他们不高兴。不签了。礼貌之至地问:“哪位的笔?不签了,不签了。本人是位降将,还要老老实实听从发落才是哇!”

围住他的人们也不高兴了。不依他。七嘴八舌地说:“签吧,签吧!有您开玩笑这工夫,又签好几个了!”

他仿佛诚惶诚恐地说:“不是开玩笑,不是开玩笑。难道我不是降将么?”

大家都笑起来,又七言八语:

“不是不是。你现在就身份变了,已经是我们的将军了!”

“你促成停战。你功劳大大的。我们感激你还感激不过来呢!”

“对,对。谁愿意和同胞势不两立啊!你们投降或者我们投降,其实都一码事儿!”

他们的一位领袖就生气了,指着逼问:“你说你说,怎么是一码事儿?”

被指问的人也生气了,反唇相讥:“你别跟我耍威风。你以为你是谁呀?以为自己也是一位将军么?刚才还拿你当个人物,那是刚才。现在你一边待着去!”

遭奚落和顶撞的领袖恼羞成怒:“嘿!胜利了,就闹分裂怎么着?没有我们几个凝聚着你们,能胜利么?”

众人一听,哄笑一片。笑罢都唱:

<blockquote><blockquote>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是中国共产党</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是马克思列宁主义!……</blockquote></blockquote>

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人们,总是需要个把领袖的。没有也会造就出一个。而当目标一旦实现,仍以领袖自居则会使他们讨厌了。因为归根结底,“走到一起”,于眼下这些人不过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不是为了个把领袖。

他们不但唱,且围着他们原先的领袖们,手舞足蹈起来。如同“文革”时期,围着主席像载歌载舞。以这一种特殊的方式,间接体现他们对有领袖欲的人的逆反。

“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几位领袖在这种情况之下,便都失了领袖的风度,竟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要以武力维护尊严了。

“别这样别这样,”中将就劝说他们,“你们太年轻啊!这就是人民么。这就是群众么。往后你们要记住,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成为他们的领袖,就不可以当到第二十五小时。否则就会使自己走向反面。现在你们自己走向了反面不是?”

别处的人们,不知这儿发生了什么事。不知这儿的人们为什么唱“语录歌”。因为不知道,都想,既然唱起来了,那么肯定有唱起来的道理,也都跟着唱。霎时间唱成一片。

合二为一的两派歌声,把“第三世界”——“公社”阵地上的人们唱糊涂了。

“咦,刚才,不是‘五星红旗’们向‘太阳旗’们投降了么?”

“是啊!”

“那怎么唱这首歌儿?倒好像‘太阳旗’们,都心甘情愿地向‘五星红旗’们投降了?”

“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

于是他们围拢向他们的精神领袖,都问:“我们怎么办啊?”

他们的精神领袖们的精神,其实也早已处在迷离惝怳的状态。他们太自信了。对自己太自信了。对他们的精神追随者们也太自信了。对自己太缺乏认识了。对他们的精神追随者们也太缺乏认识了。

他们闪烁其词地回答:“别问我们哪!问你们自己呀!一种理想的实现,需要大家共同努力嘛!有时还需要几代人坚持不懈的共同努力呐!现在他们统一在一起了,我们怎么办,你们说吧!”

“哎,你们怎么又反过来让我们说呢?”

“我们不过是你们的追随者嘛!”

“我连个追随者也不是。我不过就是个盲从。有点儿稀里糊涂地成了‘公社’的一员!”

“你们怎么推卸责任啊?你们早说清楚还需要几代人那么长久的时间,我们也多考虑考虑哇!你们这不是存心蒙蔽我们么!”

都表示不满情绪了。

看来,要想实现一种理想,非先得把主义阐述得非常之明白不可。不明不白,过于概念化,过于笼统,只能落得个同路人不再同路、而到头来“同党”亦寥寥无几的下场。

“中国共产主义公社”这一伟大旧理想的新创始人们急了:

“哎哎哎,别这么说啊,都别这么说啊!什么蒙蔽不蒙蔽的?什么责任不责任的?我们对你们有什么责任?说透了,我们几个人,不过突发奇想,心血来潮,谁叫你们这么多人跟着推波助澜的?我们收买你们了么?没有。我们威逼你们了么?没有。要谈到责任,我们只对我们的想法负责任。而你们自己才要对你们的行动负责任!我们主张用枪杆子捍卫我们的想法了么?更没有!那纯粹是你们自作主张的越轨行动么!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是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而我们是新马克思主义者。这一点我们一开始就是声明了的。没有你们这么多人盲目参与并扩大行动原则,我们的想法,也不过就是我们几个头脑中的想法而已。倒是你们连累了我们!……”

“嗨!这小子,现在怎么这么说了啊!”

“真他妈不是玩意儿,揍他!揍他!”

于是一拥而上,揍那个“反戈一击”也等于倒打一耙的人。

“揍他行,别揍我们!我们可没有他那种到了关键时刻企图抛弃大家的意思。我们虽然是新马克思主义者,但新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归根结底还是在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当然了,我们的发展也极有限。我们……我们现在郑重声明,看来我们对旧马克思主义研究得还不太够,我们要重新回到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上,再虚心地做旧马克思主义的几年小学生。至于我们“公社”么,现在判断条件确实还很不成熟。等过几年,我们的设想自身完善了,条件更成熟了……谢谢大家!谢谢大家的种种鼓励,就这样吧!……”

另外一位“公社”的领袖,做了一通机智的演说后,转身便朝合二为一的那两方面人群跑去。也就是返璞归真,向“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跑去。仿佛那些人们所唱,正是对他的频频呼唤。

“他既然,我们也……真是太对不起人家了。一种理想的实现,从来都是要经过无数次反复的……请大家多多谅解!请大家多多担待……”

还有两位“公社”的领袖,也便向“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跑去。

“王八蛋!狗娘养的!我们不担待!……”

他们的“同志”叫骂起来。

他们却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仿佛归顺得略迟一点,“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也会像这座城市一样漂去了似的……

当人们不再歌唱“核心力量”和“理论基础”了,中将认为,转机到了。而这种转机,未免来得太容易了些。他预先估计,需做大量的艰苦细致的工作才能获得。看来是他把对方们估计得过高了。他甚至有几分觉得索然。

“年轻人,你们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他很谦和地礼让着。

“太阳旗派”的几位已然不再被视为“核心”的“核心人物”,对局面的变化丝毫没有心理准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互相瞧着,彼此推诿了一阵,竟没一个愿意趁机演说的。就算内心里蠢蠢欲动着这种念头,也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们不说,我这位降将,说几句行不行呢?”

他仍很恭敬地和他们商量。

“好吧。看在你年纪比我们大的分儿上,给你五分钟时间!”

他们网开一面地允许了。

于是中将朗声高喊:“公民们!”

他的声音出乎他们意料的洪亮。

人们渐静下。

“公民们!首先我要告诉大家——我们的市长,已经殉职了!作为本市的警备司令,我受市长生前的委托,有义务担负起对大家的责任。盘子,总是要有人刷的。刷盘子是低下劳动。愿意从事低下劳动的人,应该受到鼓励。道理非常简单,因为大多数人并不愿意。愿意为日本人,进而为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其他一切国家的人刷盘子的中国人,可以认为是具有为世界人民服务之思想的中国人。这没什么不好么!所以,我保证,只要日本人欢迎——一切想离开这座城市的人,都可以离开。刷盘子不是丢脸的事。也谈不上损害国家尊严。只不过,希望记住我这句话——世界很大,无论到了哪一个国家,都别做给中国人丢脸的事!不想出国去刷盘子的,我也保证,你们的人民币、国库券、股票,只要在中国的土地上,就是有价值的。并且,从现在起,受到我和我的战士们的保护。你们的财产损失,是会得到合理补偿的。否则,我发誓,我替你们和这国家打一辈子的官司!这,也是市长同志对我的委托。最后,地上那些枪,和某些不该有枪的人,手中仍拿着的枪,由你们决定,交给你们现在可以信任的人……”

中将刚说罢,一个人便将自己手中的枪递给了他。

中将拍拍那人肩,笑了笑。

于是人们纷纷从地上捡起枪,一一还给战士们。

于是那些自己拿着枪的人,或交给了战士们,或放在地上了……

人们似乎都觉得很索然。无论是“太阳旗派”的人们,还是“五星红旗派”的人们,无论是那些真爱国的国家崇拜者国家图腾主义者,还是那些视此番爱国贡献为今后某种大资本的投机男女,以及那些纯粹为了捍卫各自存折的亡命徒,也都觉得索然起来。各类人的索然,都要比中将感到的索然内容复杂得多。人们不但觉得索然,还都觉得若有所失似的。好比为了争夺玩具而打起架来的儿童,当明白了每个人都可以得到玩具,并是他自己喜欢的那一个时的情况。

最觉得索然觉得若有所失的,是双方的头儿们。他们的地位,不但没有了继续存在的意义,甚至连点感激也没得到。分明地,双方的人们,竟都开始以怀疑的目光望着他们。人们仿佛都因盲从而羞愧。并都以那种怀疑的目光,洗清着自己,一股脑儿将各种责任往他们身上推似的。这使他们感到被公众出卖了。

中将却没有趁机进一步孤立他们的企图。他交代给他们一项最适合他们目前做好的任务——集中一切空投下来的食物和饮料,按照儿童、老人、妇女优先的原则分发给人们。女人在这种时候总是比男人率先接受秩序的。她们自发地组成了妇救队,担负起了照料伤病者的天然使命。

中将接着去和“公社”方面进行谈判。

他对他们说:“如果你们需要吃的、喝的、药品,你们现在就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去领取。如果你们想得到的是这座城市,那么它现在归你们了!”

而他们不想得到这座处处废墟、满目疮痍的浮城了。在伟大的无限美好的理想和面包饮料之间,他们都毫不犹豫地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后者……

浮城静悄悄地漂入了海洋上的又一个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