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些代表人物出现在海滨路,并无任何企图。只不过想看看本市的富人较富的人乃至一切平素心高意得踌躇志满起码无忧无虑在某些场合经常唱“我们的生活比蜜甜”的人,在今天会是怎样的一种表现。至于他们自己,除了给唱《一无所有》的小青年们叫好喝彩捧场,其实一如既往的无可表现。看看罢了。
“唱什么都没改变呀!”
“唱男人为它累弯了腰女人为它锁愁眉呀!”
他们所能记住的,大抵是某些歌曲中那些含悲咂苦苍苍凉凉的词句。
劲歌劲舞的小青年们并不领他们的情。也不理会他们的要求。“懒得”受他们的影响和怂恿。依然只唱“脚下这地在走,身边那水在流”。
似乎,他们越唱,脚下这地走得越快了。
似乎,他们越唱,身边那水流得越急了。
似乎,密如蝼蚁的人们,都有些晃晃悠悠地晕眩起来了。也不知是被他们唱昏了头,还是被脚下这地被身边那水搞的。
似乎,连劲歌劲舞的他们自己,也有些晕眩起来了。
当然,他们“懒得”晕眩。
终于,他们不唱脚下这地身边那水了。
他们改唱《跟着感觉走》了:
<blockquote><blockquote>跟着感觉走</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让心带着你</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脚步越走越轻</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越走越快活……</blockquote></blockquote>
“怎么唱起这个来啦!”
一个黑不溜丢五短身材的车轴汉子按捺不住了。
他高叫道:“老少爷儿们,听我的!”将前后左右的人推推搡搡,辟出一块场地,亮了个“泰山青松”之相,便唱起来。
他唱的是当年之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李勇奇的一段“西皮流水”:
<blockquote><blockquote>三十年做牛马</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天日难见</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抚着这</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条条伤痕处处疮疤</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我强压怒火挣扎在</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无底深渊</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岂料想铁树开花枯枝发芽</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竟在今天</blockquote></blockquote>
头两句,还有韵有味有板有眼。后几句,调也跑了音也散了那就是一种吼了。
只有一个人受了感动。
是他自己。
一颗泪珠,像一滴胶水,悬挂在他的眼角欲落不落。如同一条小鱼产出了一个晶莹的大鱼子。又如同耳塞子戴错了地方。
和他一样有“铁树开花枯枝发芽竟在今天”之感的人终究很少。
却也没很多人公开表示反感。这一天形形色色的人们都“懒得”这样也“懒得”那样。
他唱了吼了而已。人们听了而已。而已而已。
然而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之下,都有必定这样或必定那样不忘证明自己存在的人。
“赵志刚,你反动透顶!你诬蔑社会主义!你煽动不满情绪!……”
五十来岁,干部模样的一个精瘦男人,从两层人墙后挤到了自我感动的汉子跟前,指定他的脸面继续训斥:“一听嗓音,我就知道准是你。我不打断你。我让你唱完。现在,这些人都可以作证。你还有什么话说?”
“哟嘿!徐处长呀!久违了久违了。这一向在官场上混得可顺心?大概不顺心。没胖起来么!”汉子原来认识对方,他拍拍对方的屁股,像拍一个孩子的屁股似的:“是没胖起来,是没胖起来。您天天吃请,营养都哪去了呢?”
那个叫赵志刚的汉子的话,和他的表情,简直不像是在对人而是在对自己养的一头猪发牢骚。仿佛怀疑他每天喂给猪的饲料,不是被猪吃了而是被猪糟踏了。又仿佛一心想宰了它却纳闷于遗憾于它的无膘无肉。
精瘦的那一位徐处长的精瘦的脸涨红了。
“赵志刚,你敢耍笑我!我可是党的干部!你耍笑党的干部,就等于是耍笑党!我看你今天放肆得没边没沿了!……”
虽然“文革”早已成为过去,但某些人依旧习惯于随时随地理所当然地代表党。尤其当他们感到尊严遭亵渎时,更加要显出自己就是党的模样。
“是啊是啊,我今天是放肆得没边没沿了。那又怎么呢?您问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回答您,没有什么可说的。我诬蔑社会主义。我煽动对现实的不满情绪。我还耍笑了您,也就是耍笑了党。那又怎么样呢?”赵志刚笑呵呵地说,继续寻找机会拍对方的屁股。对方自然是不愿再被他拍屁股的,转来转去地躲,一边发出严厉的警告:“你想干什么你!你想干什么你!大家都看到了,像这样的人,能给他安排工作么?能么?……”
“姓徐的,今天可是你自找没趣。我不生气。我压着火儿,你还一个劲挑我火儿。你知不知道,我一见你,就恨不得一脚踩扁了你。别的事都不提。咱们单提去年冬天那件事儿,你当初怎么许诺的?你搂着我肩膀说,老赵,工程进度全靠你替我跟你的弟兄们忽悠着了!完工后你们全转正,名额全报上去了!我呢,信了你,带着我那伙弟兄没黑天没白日地干,提前一个多月完成任务!结果呐,你受表扬,涨工资,拿了三千多元一大笔奖金。你却翻脸不认人,当天就宣布把我们‘开’了!国家有规定,上班超过半个月发全月的工资。你竟叮嘱会计,连下午的工资都扣了。还到处讲我们的坏话。使许多单位不敢雇我们。不就是因为我没往你家送礼么?你缺德不缺德呀你!大年根儿底下,你让我那伙弟兄憋气不憋气?不是我阻拦着,他们早就找你算账了!你今天这种情况下,还凑我跟前来代表党!党教你阳一套阴一套说话不算话的么?……”
赵志刚数落得恼火,突然一弯腰,一手掐着对方的脖子,一手抓着对方的两只裤角,嘿的一声,将对方举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人们忽地四面散开。好像他举的是一根灯管,一旦狠狠摔在地上,必定会发出爆响,吓他们一大跳。玻璃碎片兴许还会射伤他们的脸。
在今天这个日子里,被举起来的这一个小处长,是普遍的人们所蔑视的。他们听了汉子的数落,认为他的确有些缺德。何况,普遍的人们,平素谁没受过某些小处长、小科长的某种刁难和压制呢?再说,他刚才当场抓住一个现行反革命似的又正经又得意的样子,也的确使人讨厌。
“救命!救命……”
小小的处长大人在汉子头顶挣扎扭动。如同一条被生擒活捉因而被激怒了但却无可奈何的大蜥蜴。
人们见汉子不过举着他,兜圈走,并不真打算摔死他,也就没谁愿配演这出街头小戏多余地去救他。
人们都乐了。似乎一时倒都忘了脚下这地在走,身边那水在流。其实,不少的人,内心里都曾产生过想把某些小处长小科长高高举过头的冲动。都曾想体验一下这样做所能带来的那份儿快感。
汉子一边继续举着那一个处长兜圈走,一边还和他调侃:“大家的命都危在旦夕,谁救你?救你,你还有机会报答人家么?”
人们哄笑不止。
“哎哎哎,那个人,你干什么呢你!”
声音是从人们头顶掷过来的。
汉子循着空中那道看不见的弧望过去。人们也那么望过去——一位小治安警察,站立在路灯杆的水泥基座上,一臂揽着路灯杆,一臂遥指这里。
汉子佯装懵懂,将头扭来扭去。四下瞄,似乎寻找某个干什么违反治安之事的人。仍举着处长。
人们情知小治安警察分明地是在质问他。见他懵懂,便都装糊涂。都将头扭来扭去,四下瞄。仿佛他的孩子正在人群中焦急地呼唤爸爸,谁都想首先替他发现,获得一句感谢。
“嗨,说你哪!”
小治安警察从人们头顶掷过来第二句话。
“我?是说我么?”
汉子诧异地站定了。处长身体的中段下塌。汉子拉臂力器一般,将处长的身体拉直。
“可不说你呗!”
“我也没干什么呀!”汉子不但诧异,且“友邦惊诧”。
小治安警察蹦下,穿透着重重人墙。
处长又喊救命。
汉子呵斥:“主人举着公仆,你不问主人累不累,倒声声喊救命。也太矫情了!”
小治安警察终于挺进到汉子跟前,说:“你这同志,你举着个大活人,你还认为你没干什么!”
汉子说:“你的意思是不是,举着个大活人,影响治安?”
“对。”
“那,要是举着个死人呢?”
汉子话中有话,仿佛在说,活人弄成死的,容易得很。
小治安警察赶紧纠正汉子的错误理解:“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快把他放下!”
汉子笑了:“我跟他闹着玩呢。其实他高兴我举着他。这样他可以被人们仰望嘛!”抬头问:“徐处长,可以将您放下么?请公仆指示!”
“姓赵的,你等着瞧!”
被举着的人仍不肯示弱。
“这公仆,脾气一向古怪。”
汉子终于把他放下了。举了半天,出汗了。再瘦个男人,也一百多斤啊!
“待业之人,诸位别见笑。”
汉子不无惭愧地嘟哝,撩起处长的白西服前襟就擦自己汗津津的脸和脖子。还垫着人家的西服挖了挖鼻孔。
“你他妈的!你……”
白西服的主人,也就是穿白西服的公仆,挥拳欲打,但拳头停在半空,怯怯不敢落下,尴尬地瞪眼瞧着小治安警察。
而小治安警察对此视而不见,耐心地等着汉子擦够。
流氓无产者是城市的怪胎。城市的阶级分得越细,他们越被分离出来,越被筛向准流氓一类,有时连社会学家也颇难搞明白——他们是由于“无产”而流氓习气滋长,还是由于流氓习气滋长导致“无产”。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往往比普遍的人民大众更加不容城市忽视。因为后者的心理定向几乎在任何时候归根结底定向于城市,并且依赖于城市。而他们常常因无可依赖便谁也不依赖什么都不依赖。他们在大难将至的情况之下特别无所畏惧。他们的流氓习气甚至会博得民众的畸形喜爱。
此时此刻,这个叫赵志刚的汉子,就已经使他周围的人们有些喜爱起他来了。
他如同天空上雷云前面的一只受过训练的小鸟儿。他钻破了笼罩着他们的凝重的不安之网。他献给了他们些许小小的嬉乐。而这正是他们在心理上很需要的。他们觉得自己都是一块大菜墩上的一群猴子。而菜墩浮在汪洋之中。他使他们感到,似乎灭顶之灾也可当成件好玩儿的事对待。至于那位处长,他们想,举起一位厅长或局长,未免太造次。举起一位科长或股长,又未免轻佻。处长不大不小。最适合在这种时候被流氓无产者举起来。谁叫他在这种时候还俨然以“党代表”自居呐!就算他为人民服务了一次呗!
“党代表”的白西服,好像刚被卖菜的当过揩壶抹布似的。
“买不起手绢,多包涵啊!”汉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喊了半天救命,谁也没来救你。倒是人家这位小菩萨来替你解难,还不快谢谢人家!”
处长自是不肯谢的。他也观察出来了,今天,这些人民大众眼里没领导。他只想趁早溜之大吉,唯恐溜晚了一步,再来位更恶劣更粗鲁的,一旦得到人民大众的默许,没准胡作非为把他的裤子扒下来,逼着他一块儿跳迪斯科。或者跳霹雳。而他们随时准备默许什么似的。
劲歌劲舞的,仍在劲歌劲舞。
<blockquote><blockquote>留心身边每个人</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冷冷的双眼</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试问何因</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人在匆匆里</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哪曾知道</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你我今天是远还是近</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如今都市内每人</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仿佛不可以让友情接近……</blockquote></blockquote>
那位姓徐的处长觉得,似乎是唱给他听的。他一向压人压惯了。所以压惯了,乃因为奏效。一压,不服的也得服。心里不服的脸面上也得装出服的样子。他一向并不在乎被压的人心服还是口服。心里不服口上服,那更意味着彻底的无可争辩的服。今天他也并非很希望人们对他表示服顺,因为他也给不了人们什么伟大的主意。他不过一时心血来潮,很想教训教训某个人而已。他认为任何时候一种秩序都是相当必要的。哪怕是死,也该安排个先后么!当然绝不应以姓氏笔画为序。而应以干部级别职务大小社会地位的高低统筹安排……
他明白了,如果自己不对小治安警察说谢谢,汉子是绝不肯罢休的。汉子抱臂胸前,以一种流氓无产者之“主人”的神气,睥睨着他这个当众冒犯了“主人”的“公仆”。围观的人们,似乎也都并不打算为他闪开一条路。不,他此时此刻的要求已经很低很低,只需闪开一条人缝能使他斜着身挤出重围就感激不尽了……
他忽然笑了,决定讨好汉子。于是他拍拍汉子的肩,以亲如兄弟的,几近阿谀的口吻说:“老赵哇,你还是这么有力气,叫人高兴哇!有力气就有希望嘛!有力气就有前途嘛!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汉子不吃他这一套。不吭声。不屑于搭理他。
“瞧你浑身的块儿,瞅着就叫人那么的……那么的……”他一时想不出一个恰当的,说了不至于使汉子又发作起来的词儿,却受汉子刚才唱的《智取威虎山》中李勇奇那段“西皮”的启发,唱起了《海港》中马师傅的“二黄散板”:
<blockquote><blockquote>大吊车,真厉害</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它轻轻地一抓就起来……</blockquote></blockquote>
汉子却不笑。
人们也不笑。
小治安警察困惑了。甚至有点儿怀疑他跟汉子刚才那出戏不过是熟人间的一次胡闹罢了。
汉子的一个伙伴呵斥他:“别耍贫。快说谢谢。说一声谢谢你他妈走你的!”
小治安警察那张憨厚的典型东北农村青年的稚气的脸倏地红了,连连摆手:“别这样别这样同志们,不要逼着他谢我……”
“不谢你谢谁?”
“你给他解围了,他当然应该谢你!”
“不是逼着他。逼着他干什么?得他自愿的!”
人们似乎存心延长这出戏,不使结束。
小治安警察哭笑不得。
汉子敦促“公仆”:“你磨蹭什么你!快鞠躬!快说谢谢!”
“公仆”万般无奈,扭捏半天,终于给小治安警察鞠了一个九十度大躬,说了句谢谢。人们穷追下坡兔,继续敦促他再说“请多关照”。他便乖孩子学话似的,又连连说“请多关照”。此时人们,已被恶作剧的低下快感所囿。制造并参与恶作剧的心理,是一种倾斜的、不健康的、病态的心理。是人对现实的痞子行径的消极挑战。是社会机体沉疴扩散久治不愈的临床症状。是潜伏在民族遗传基因中的恶细胞之初期缓变迹象。类乎狂犬病。也类乎艾滋病。扑咬或拥吻,导致同样速度同样范围的蔓延。没有新药和偏方可以医治。任何膏丸丹散都不顶事。只有一法,就是顺其自然,所谓见怪不怪,其怪必败。采取对练气功走火入魔的人那种明智态度。
“公仆”一变乖,人们倒觉得索然了。觉得索然了的人们,没多大兴致继续耍笑他,宽大为怀地闪开条人缝,网开一面,任他去了。
小治安警察也跟在他身后往外挤。
汉子问他:“你是党员吧?”
他一怔,随即摇头:“不是。我还不是。我在争取……”
“你不是党员?不是?在今天,啊?有上午没下午的,啊?你还忠于职守,站好最后一班岗!就这觉悟,啊?大伙评评……”
汉子又“友邦惊诧”。惊诧得那么的虔诚。
小治安警察并不答话。低了头,装聋作哑,只是往外挤。
汉子继续炫痞:“那么从现在起,你小兄弟是党员啦!党代表人民,人民也可以代表党么!我说人民,批准不批准呀?……”
于是一阵喊:
“批准!”
“批准!”
“得向人民交党费哇!”
“交给我!交给我就行……”
小治安警察终于默默地挤出人群去了。
汉子一时似乎也觉得失落。觉得索然……
人们不复再有什么戏可观看,面面相觑的,也就散了……
汉子对他的伙伴们说:“今天有热闹瞧的,咱们往别处转转。感谢诸位捧场!感谢诸位捧场!……”
于是他们离开……
这十几个九流“主人”,簇拥着汉子,大摇大摆的,进了一家副食商店。店里没顾客。只有两位老售货员,像看守家门的老狗似的,忠心耿耿地看守着柜台。
他们一人拿了一袋面包一根香肠。拿了便走。如入无人之境。
两位老售货员中的一位,从柜台后奔将出来,伸开双手,挡在店门前。
汉子说:“您老干什么?想抢我们手里的面包和肠么?”
老售货员说:“买东西,得交钱啊!”
汉子说:“我们共产主义早实现啦!”
老售货员说:“这不大好吧?”
汉子说:“您老认为共产主义不大好?”
老售货员说:“我不是认为共产主义不大好。咱们现在不是还蹲在初级阶段这一档上嘛!还没到各取所需的时候哇!”
汉子挠挠头,回首望望伙伴们,灰心地问:“您老果真认为还不到时候么?那猴年马月才到时候呢?”
老售货员说:“这个别问我,我怎么能知道呢?”
汉子说:“老同志,共产主义,是不能等的。一个美好的社会是等不来的。需要有带头人。我们都是带头人。您若阻拦我们,您就是别住了历史的车轮,共产主义的实现至少又得晚半个世纪啊!难道您愿意那样么?难道您不高兴共产主义早实现?……”
“这……我……”
老售货员,被汉子的话绕来绕去的,竟没理了似的。竟已然是一个历史的罪人了似的。汉子的逻辑,是那么的清晰透彻而且简单。简单得使他完全不明白了。而汉子却仿佛非常之明白他所做的事情的伟大意义。而汉子却仿佛对自己的正确非常之自信。却仿佛负有历史赋予的神圣使命似的。使命感加上自信,再加上由于逻辑清晰透彻简单而似乎具有的强大说服力,使汉子那一时刻看去那般的庄严,那般的一往无前义无反顾不可阻挡,甚至那般的高大乃至近于伟大了起来。
汉子又说:“老同志啊,共产主义的实现需要千千万万民众的支持,其中当然包括您在内。老同志啊请您望着我的眼睛……”
汉子的眼中流露着一种温柔的热情一种布道者般的虔诚。还充满了友好的信赖和团结对方的由衷愿望。它如同焊火炽穿了老售货员思想的理性硬壳,将他的钢板也似的敬业精神的装甲烧毁了。汉子的话如同娓娓动听的咒语,将他的心智也迷乱了……
他伸张开的双臂竟垂落了。
他向一旁闪开了。
于是汉子率领他的一班共产主义忠实“信徒”大大咧咧地扬长而去。
一个“信徒”临出门抱怨:“什么觉悟!都这样能实现共产主义?”
另一个顺手牵羊又拐走了一根肠。而那根肠和整整一箱子肠连在一起。像一队拴在一起的俘虏,一个个躺倒地上,被无可奈何地不人道地拖拽而去……
另一个老售货员见状,也从柜台后奔将出来,双手攥住最后一根肠不放。一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模样。
于是店内外双方拽一串肠,好像比赛拔河。这情形吸引了许多好奇的人,忽拉一下将店门围住。
汉子无意在此逗留,大声说:“可敬的老同志啊,看来我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那么我们也就别一条‘绳’非拴两只蚂蚱了,分道扬镳吧!……”
他从中间一手攥一根肠,一拧一扽,轻而易举的,就将共产主义的“红线”扯断了……
在全市最大的一家新华书店,营业照常进行。隔着落地窗,售书员们一个个故作的机械人般镇定,使街上人心惶惶的混乱显得荒谬而可笑。或者反过来说,使他们自己显得荒谬而可笑。
经理——一位承包了书店盈亏的铁腕人物,倒剪双手,肃然伫立店厅一隅,目光从左至右睃寻过来,又从右至左睃寻过去,密切注视着每一个售书员的表现。
他并不否认“脚下这地在走,身边那水在流”。
“但这又怎样?这就值得惊惶失措么?杞人忧天倾!”他对他的雇员们平静地说,表现出对他们的毫不掩饰的嘲笑,“这么大一座城市,漂有什么可怕的?转又有什么可怕的?唵?有什么可怕的?会突然消失?溶化?毁灭?无影无踪?像白糖块儿溶化在水杯里似的?你们听明白了,漂到哪儿,也是中国的一部分。怎么转,也转不出地球去!地球老不停地转,却没见人惊惶失措过!别忘了你们是我招聘的合同雇员!合同上可写着一条,你们表现不好,我有开除你们的权力!你们也知道我是翻脸无情的!现在就是我考验你们的时刻!今天谁擅离职守,我当场开除谁!谁表现出色,发五十,不,发一百元奖金!何去何从,你们想仔细了!”
销售部主任,一个被他从售书员提拔起来并一向器重的青年,礼貌之至地说:“经理,我想好了。我这人在危难关头随大流儿。感谢您过去的栽培,今天我跟大多数在一起心里才踏实。”说罢,将写有“销售部主任”五个字的职务牌,从胸前摘下,交在他手上,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隔着落地窗,经理望着他被街上混乱的人群所吞没,转过身,冷冷地说:“我曾打算提他为经理助理。他下辈子也难有这点儿造化了。去留自由。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你们谁学他,就请便。”
属下们默然肃然。竟谁也不敢擅动一步。他们全体暗想,倘若灾难不可避免,死在街上或死在店里还不一样么?横竖都不过是个死呗!倘若虚惊一场呢,仅仅因为今天一时表现不好而丢了工作太不划算。这份工作对他们都很重要。百里挑一当初得到那份合同并不容易。有的还托了人情走了后门儿。何况经理一向不亏待他们,奖金很高……
经理见自己的话发生了作用,也不屑于继续威慑他们,将手中的职务牌,替一个售书员戴在胸前,拍拍她的肩:“后来者居上,从今天起,你这个主任,比他每月高五十元工资,好好干!”
他对她说的、做的,似乎连想都没想。很随便的样子。而他们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们都将羡慕的甚至是嫉妒的目光,投向那个转眼间就成了销售部主任的才二十来岁的姑娘。他们都有些后悔刚才没说一句或几句经理此时此刻肯定爱听的话,将经理的注意吸引到自己身上。真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村,已无此店啊!
经理看透了他们的内心活动,又说:“我要从你们之中,”沉吟片刻,指指受命于危难之时的销售部主任,“也包括你在内,物色一位助理。我对你们每个人都毫无成见,大家机会均等。”
受宠若惊的那二十来岁的姑娘,前怕狼后怕虎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按兵不动姜子牙稳坐钓鱼台为好的全体售书员们,仿佛看到了什么光明的前途美妙的未来。仿佛在光明的前途那儿美妙的未来之巅好运气正向自己频频招手微笑。
于是受命于非常之时刻的那姑娘带头宣誓:“感谢经理勉励,与经理共盈共亏!”
于是全体售书员们异口同声:“感谢经理勉励,与经理共盈共亏!”
语气坚定铿锵。落地有声。
于是,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一切,都和他们毫不相干了。这书店,似乎成了巴黎圣母院。女的似乎是修女。男的似乎是修士。仿佛一个个不是跟经理有什么一致的利益关系,是跟上帝订过神圣的契约。
在他们的上帝,也就是那位威慑利诱并施的经理之严密监视下,他们伪装得异乎寻常的镇定。连他们自己都不由得敬佩起自己所能伪装出的镇定了。
到书店里的人渐多。先是一两个,两三个,陆陆续续地来。来了就绕着柜台走。眼睛像长了钩子。一旦瞅准了便毫不犹豫地从书架上钩下一本书的样子。他们都有点儿鬼鬼祟祟的。不似打算买书。倒似打算偷书。目光灼灼看去就贼心昭昭。若主动热情地问他们想买什么书,他们则嘿嘿而已。或者嚅嚅嗫嗫地回答:“看看,看看。”又好像什么人告诉他们,在书架上的千万册书中,不知哪一本,夹着一张十万美元支票。他们想撞撞大运。却唯恐出言失秘,反使别人捷足先登,美梦成真。
其后就是一拨一拨地来了。千条江河归大海,他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书店里来。人多势众,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七言八语都问有没有“大劫难”。售书员们一开始统统都没明白他们的意思,懵里懵懂地摇头。或苦笑着实言相告,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大劫难,也听天由命呢!
然而人们不走。人们三个一堆儿,五个一伙,分成若干不等份,神神秘秘似的交头接耳,串通阴谋似的叽叽喳喳,互相影响着长吁短叹。仿佛一旦统一了主张,商量定了,就会推选出一位领袖,发一声喊,冲到街上宣布起义,企图一举夺取政权,重建一个什么共和国。售书员们以为他们的长吁短叹皆因感到人手不够。不免一个个心中犯寻思——要是你们成功了,我们这书店可就是纪念馆了。我们可就是历史大事的目击者了。要是你们失败了,我们这书店不成黑据点了么?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起码也是知情不举哇!这么多人在眼面前开黑会,还分小组讨论,企图一举夺取政权,你说你什么都没听见,到这群人都成阶下囚的时候,谁信你的解释呀?浑身都是嘴也辩不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哇!……
有一个年老而又眼花耳背的售书员,就将自己如此这般的种种顾虑,很负责任地悄悄向新任销售部主任说了,并直谏己见,主张干脆将这些可疑的人撵出去。
胸前才戴上销售部主任之职务牌正感到时来运转尽量掩饰着春风得意唯恐遭到嫉妒的那姑娘,觉得事关重大,认为不向经理转陈简直就是渎职就是不忠就是没良心。尽管她并不眼花耳背,却也听不清那些可疑的人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密谋的是什么事。他们似乎都尽量离柜台远些。或蹲或站。不但讨论,而且进行低声的辩论。每一个小组还似乎都有一个小组长。或眉飞色舞。或指手画脚。或如神父表情庄严肃穆。她怀疑他们问有没有“大劫难”是一句联络暗号。进而怀疑本店的售书员之中没准儿有他们的“同志”……
她不显山不露水地,不至于引起他们任何注意地,似乎自然而然地接近了经理……
经理也在不动声色地研究他们。
经理默默听完她的紧急汇报,明白了什么,问:“咱们有没有《1999世界大劫难》这本书?”
她回忆了半天,肯定地回答说有。
他又问有多少册?她说大约有五六千册。
“这就对了。他们是来买这本书的。你赶快派人到仓库去,全搬出来卖!”
经理面露悦色。
“经理,这……”新任销售部主任,认为有必要有责任提醒经理,“上边通知过,说这本书是唯心主义的。是散布迷信和世界不可知论的。还说是宣扬人类命运悲观情绪的。已经列为禁书,所以咱们才一本也没敢往书架上摆……”
经理说:“嗨,唯心主义,也是一种主义嘛!不可知论,也是一种论点嘛!世界怎么回事儿?人真是猿猴变的?那么自从有人类后几百个几千个世纪又过去了,许多原始森林里的猿猴,怎么再也没有一只能变成人的?宇宙外边是什么?还是宇宙?太空外边是什么?还是太空?那还管宇宙叫宇宙管太空叫太空干什么?是无限?什么又叫无限呢?不是越认真越不可解释么?想吃猪肉,就不能听肥猪乱哼哼!卖!咱们不是有一个‘内部书籍’专售章么?卖时盖上!真被追究起来,就说供人们研究批判而售呗!……”
经理向她俯耳又道:“每本提价五毛!街上那些个体书摊都不摆了,他们才奔这儿来的。咱们这五六千册‘大劫难’今天保证一售而空!不过你们别明着提价,暗着提。只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了。今天买书的人,哪儿还会看看书价!……”
她心领神会,匆匆按照“最高指示”落实去了……
经理走到店厅正中央,咳了咳嗓子,仿佛主持重大文艺晚会似的,运足底气,声音朗朗地说:“同志们!工农商学兵同志们,工青妇各界朋友们,我是本书店经理。我知道大家为何而来。我竭诚欢迎大家光临。你们是我们的上帝。我们是上帝的服务员。我们急上帝之所急,供上帝之所需,一会儿就出售《1999世界大劫难》。书多得是。希望每一位上帝自觉排好队,不要混乱。我们相信上帝是习惯于秩序的。我们相信上帝是有这一点觉悟的。我以经理的名义保证,每一位上帝都肯定能买到一本‘大劫难’。如果哪一位上帝竟空着手离开本店,请哪一位上帝找我,我会恭恭敬敬亲手将一册‘大劫难’赠送!上帝们,不,同志们,朋友们,现在就请大家……”
他的话还没说完,“上帝”们轰地纷纷拥向柜台。多亏他有英明的预见,将“两个相信”说在了头里,否则非挤翻了柜台不可!
“一本,不。两本!”
“两本!”
“五本!”
“五本!”
“十本!”
“我也十本!……”
“我也十本!……”
几乎就没有买一本的。仿佛他们是在买没有“删节”过的《金瓶梅》。仿佛他们是在买广告牌上写明“儿童不宜”的电影票。仿佛他们是些早已决心把自己整个儿奉献给上帝,正在领取《圣经》,然后准备去分发给全世界的带罪羔羊,进而拯救别人灵魂的虔诚无比的上帝的儿子——和女儿。
既然这座城市里有女人。那么这儿怎么能没女人呢?没有音乐不是晚会。缺少女人参与的事儿,连上帝也会觉得乏味儿。
钱……
一把一把收过来的钱。售书员们忙得根本来不及找钱。而“上帝”们此时仿佛都是出手大方的阔佬,将该找给自己的钱全做小费了。在这一点上,他们倒真有几分像上帝。我们知道,上帝如果也花钱买东西,肯定是不算账的。上帝的心思不在这方面。他们此时的心思也不在这方面。
售书员们忙得很兴奋。钱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如果你因为收钱而忙,一把一把地收,被你收过钱的人还不在乎你找不找钱,那么你没法儿不兴奋。替老板收钱,肯定和替地主收庄稼是两类体验。庄稼丰收有时会使人紧皱眉头。发愁将要继续为它付出更大的劳动和往哪儿存。而钱多了,你却不会紧皱眉头并且发愁。纵然它一分也不是你的。何况他们有提成的权利。这也是合同上写明的。
她们一个个脸上都呈现着喜出望外喜不自胜的笑容。真的上帝若见了她们的模样,也会打心眼里往外喜欢她们的。我们知道,上帝这个老独身主义者,也像许多男人一样,喜欢那类笑模笑样的小天使或小天仙,而不大喜欢那些忧郁型的女神或性冷感的女神——比如美丽而不可亲近的战神雅典娜和命运女神……
经理情不自禁地放下了经理的架子,身先士卒,以普通售书员的身份参加收钱工作。
买到“大劫难”的“上帝”,有些立刻离开书店。有些当场阅读。靠墙蹲着的,靠柱子站着的,或干脆盘腿而坐的,有的从第一页认真看起,有的从最后一页往前看,有的用手指沾唾沫,将书翻得哗哗响,急切地要寻找到提纲挈领的重点段落……
一派感人的读书好情形。
渐渐地,人们又往一起凑。凑在一起交流读后感。半个多小时前,因为没书,那一种交流就不过是口头交流,各自都没什么理论根据,再自信也算不上真的自信。现在有了书,隔窗观察,“外面的世界很无奈”,低头阅读,丹玛斯的预言极恐怖。由感性认识而理性认识,于是个个的认识都产生了“飞跃”,彼此交流心得的冲动简直不可抑制。不怎么自信的自信起来了。自信的更加自信了。于是,讨论深入了。于是争论激烈了。有些人竟争论得唾沫四溅,急赤白脸,乃至大动肝火……
“您看这段,您看这段——这些男人们被暗示为互相争食的北极凶狠的狗,撕扯噬咬纤弱的少女……您接着往下看——凶残贪婪地扑咬着同类的情形,令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人肉很难吃的。少女的肉也好吃不到哪去。再说我这个人一向吃素……”
“你怎么知道人肉很难吃?”
“老兄,别这么瞪着我。我没吃过。你这么瞪着我,倒好像你立刻要吃我似的。你瞪得我心里发毛……”
“你说人肉很难吃我听了也心里发毛……”
“咱们谁也别吓唬谁吧。我看,咱们倒莫如先去多买些面包,找个地方存起来。只要有面包,我们就不会想吃少女。只要有面包,谁想吃我们,扔给他个面包,就能保住命,对不对?……”
“对。对!买面包去,买面包去……”
“嘘,小声点儿,让他们都听见了,全市开始抢面包,还有咱们这种老实人的份儿么?……”
于是有两个人,悄悄地溜出书店。
更多的人,却从外面拥入。直奔柜台,争先恐后买丹玛斯的预言。
人的确是很古怪的东西。只有人才能预言什么。也只有人相信预言。动物只有预感。动物的预感比人的预言灵验十倍百倍。就这一个事实而言,人虽是万物之灵,却未必比动物高明。也只能说是古怪的东西而已。人的好奇心是最大的。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会产生好奇心。某一本书记载,一个上了断头台的人,忽然问忏悔神父断头台究竟是谁发明的?神父也答不上来。他就说:“不满足我这最后一个好奇心,我的灵魂难以解脱啊!”神父还对他的灵魂很负责任,下了断头台去请教别人。回到断头台上告诉了他,他满意地说:“原来是一个和我同时代的人哇!我还以为是上一个世纪的人发明的呐……”
买“大劫难”的这些人,普遍地也存在着一种好奇心。他们临时抱佛脚,现上轿现扎耳朵眼,都想要弄个明白,这座城市凶多吉少的命运,是否果真属于四百多年以前那个叫丹玛斯的鼎鼎大名的欧洲人的预言的组成部分。至于是又怎样?否又怎样?他们倒并不愿多想。仿佛他们图的只是死个明白。仿佛明白而死或糊涂而死关系到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问题非同小可。
在后来拥入书店的人中,混迹着并不打算买“大劫难”的三个人。他们非但并不打算买,而且要推销他们自己的“中国式”的预言。价钱比丹玛斯的欧洲式的预言还要贵。
他们在人们之间钻来挤去,不失时机地否定甚至贬低丹玛斯的欧洲式预言。
“什么呀!这全是胡扯。是迷信。没有半点儿科学根据。不过是些东拼西凑的巧合罢了!”
同时,他们像某些黑市上“炒美钞”的行家似的,撞撞别人的肩或踢踢别人的脚:
“‘推背图’要不要?刘伯温的正宗‘推背图’。八百年前大事八百年后大事,全在一张纸上!咱们中国人一张纸就顶他妈的老外一本书!一目了然。看起来再明白不过。这可是咱们的民族文化!论占卜算卦,咱们中国人可是爷爷辈儿的。老外是孙子辈儿的。难道您不信爷爷的信孙子的?您不是等于耍大头白花那份儿钱么?我家先人和刘伯温是至交。刘伯温死时,把这份图赠给了我家先人。一代一代传到今天。要不是现在不太妙,我连瞧都不给人瞧。我不是为钱。我为普度众生……”
“拿出来看看!拿出来看看!”
刘伯温的后人立刻被围住了。
于是,他将他那鼓鼓囊囊的大提包的拉链拉开一角,抽出千百张中之一张。
“复印的啊?”
“笑话!珍存了几百年的一张纸,见风就碎,是你的,你舍得一手传一手地给这么多人开眼么?那我还能收得回去么?哎哎哎,你怎么不掏钱就往自己兜里揣啊?”
“你不是说不为钱,为普度众生么!”
“那我也得收成本费呀。”
“多少钱?”
刘伯温的后人剪动着两根手指。
“两毛?”
“两块!”
“太贵了!”
“两块钱你买个大明大白还嫌贵?不买拉倒。一边呆着去一边呆着去!”
“两块就两块,给!”
“我也来一张……”
“我……”
“我……”
“你怎么先收他的钱!”
“你这个人,我是最先来的!我站在这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呐!”
不管卖什么的,只要有第一个人买,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掏钱包的。只要买的人多了,就有那唯恐买不着的。
在买的人中,有刘伯温的后人的哥们儿。他们不但装着买、抢着买,而且不停地向周围犹犹豫豫的人说些“值。太值啦!”“这的确是真品复印件”之类的话,巧妙而间接地怂恿和煽起人们掏钱包的冲动。营造抢购紧俏东西的气氛。以吸引和影响更多的人。
于是买卖兴隆。
仿佛那刘伯温的后人,在将老祖宗的专利零割碎卖,并且不惜血本大牺牲。
还是有人疑惑。
“哎,我说,怎么那边那个人也在卖啊?还有那边那大高个……”
“放心。买谁的都一样。我们一家。大高个是我哥哥,小矮个是我弟弟。为普度众生,今天我们全家出动!……”
于是“大劫难”的生意被抢了。
“经理,我去找两位警察来把他们撵出去!”新任销售部主任自告奋勇。
售书员姑娘们摩拳擦掌,同仇敌忾,瞧那阵势,似乎单等经理或主任一声令下,便冲出柜台,发起娘子军的大围剿。
经理当然早已看在眼里。经理是帅才。帅才都是那种沉着冷静、运筹帷幄、胸有成竹、指挥若定的人物。
经理微微一笑,说:“这种时候,街上乱哄哄的,哪找警察去?就是找到了,岂肯为这种小事跟你来?就是来了,把那三个家伙撵出去了,也许咱们的上帝,会追随着‘推背图’走光了。何况,警察也未必不对‘推背图’感兴趣。现在人心难测呀。你们都别急,待我研究研究他们的推背图,再作计较。”
于是经理踱将过去,买了一张“推背图”。吸着一支烟,认真加以研究。
经理烟没吸完,就研究出问题来了。
“同志们,亲爱的上帝们,大家都受骗了!这不是什么刘伯温的‘推背图’。不过是照着咱们市的交通图画的一张东西!请大家往窗外看……”
经理当众揭发。
窗外,街对面,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板。这座城市的交通图画在其上。
人们望望窗外,再瞧瞧手中的“推背图”,方知上当。所谓“推背图”基本上就是本市的交通图。不同之处在于,应该标明主要街道之处,标上了历史年代。应该标市委大楼、公园、宾馆、旅游场所之处,标上了孙中山、袁世凯、毛泽东、蒋介石等等历史人物的名字。横看成岭侧成峰,那么一标,使一张交通图不伦不类不可琢磨,因而也就神秘起来了。不是“推背图”也像是“推背图”了……
众怒不可犯。众人不可欺。
尤其在这种时候,人们正寻找不到理直气壮地宣泄一通的缺口。
“好哇!今天还敢骗钱,真他妈的混蛋透顶!”
“打!打这三个小子!”
“不打白不打!把咱们的钱都收回来!”
“堵住门口,休放他们跑了!”
刘伯温的“后代”们这下可遭了殃了!上天无径。入地无门。顿时陷于人民战争……
“原谅他们吧!原谅他们吧!……”
经理从旁劝解,并趁机对三个抱头龟缩的身体施以老拳狠脚。
妈的,敢撬老子的行!也不预先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他满脸的仁慈。刘伯温的“后代”们哀叫之时,他便扭过头去,还以肘遮目,似不忍睹。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恨。正是在扭过头去,以肘遮目的当儿,老拳猝击,狠脚暗踹。
“诸位,诸位上帝,大家息怒,大家息怒。怒伤肝啊!大家听我进一言行不行?人么,孰能无过?本经理完全理解,大家无非想使他们记取一次教训。教训的方式很多么。若把他们打坏了,多三个残疾人,还不是社会增加了负担?毛主席他老人家当年教导我们——我们办事情,要从我们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这一点来考虑。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在非洲,古时候,对于骗子,也有这么处置的——往身上涂沥青,然后再粘上鸡毛,游街示众。我劝大家,不要往他们身上涂沥青。再说这会儿搞不到。也不是一种文明的教训方式。但本店有的是胶水儿,可以免费提供给大家。那位上帝同志说了,没有鸡毛怎么办?这好办。就用他们高价兜售的这些毫无用处的纸张,剪成些鸡毛就是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当年还教导过我们——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我们就算废物利用吧。这么好的许多纸张,浪费了也怪可惜的。诸位上帝若同意,就不要继续打他们啰。我这人心肠软,见不得打人的场面。你们看把他们打的也怪可怜的!就算我替他们说情。就算大家给我点儿面子行不行?我这里先替他们三个向诸位作揖了……”
经理就文明教训的方式方法,即兴发表了一通仁慈之至的,完全合乎人道主义的演讲后,连连向四面八方作揖……
于是人们齐呼:
“同意!”
“给经理这点儿面子!”
“就这么办吧!”
人们果然不打那三个刘伯温的“后代”了。对于新提倡之教训方式,人们都显出很能高高兴兴地接受,并很乐意踊跃参与实践的极大的热忱。
于是经理吩咐人送来了足够的胶水儿。散发着某种香味儿的胶水儿。还指派三位售书员姑娘帮着剪鸡毛。
三位姑娘都是心灵手巧的姑娘。鸡毛剪得又快又像鸡毛。即不但剪出了片片羽毛,还剪出了不少翅翎和尾翎。
于是众上帝就往三个刘伯温的“后代”身上抹带香味儿的胶水儿。他们干得很细致。都没干过。边学边干。在实践中学。
“喂,你看脖子这儿怎么办?要不要也粘上?”
“当然得粘上!不粘上像什么话?不成火鸡了么?”
“嘿,你这几片毛粘的不顺!你瞧我怎么粘的!返工返工……”
“我粘的行不?”
“你么,还行。还行。别急。急中有错。这是耐心活儿……嗨,胳膊那儿是翅膀,别粘小毛哇,得粘大翅翎!”
……
愤怒一经平息,店厅里安静了许多。上帝们工作得都积极主动。渐渐形成了流水线般的秩序。剪的剪,抹胶水儿的抹胶水儿,粘的粘,自然而然地分了工。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予以指导的技术员,产生了严格把关的质量检查员,产生了总体工艺设计员……
三个刘伯温的“后代”,早已奄奄一息,只有听凭摆布的份儿。
“抬起腿来。抬高点儿。再抬高点儿。行了,这样别动。坚持一会儿啊。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你这衣服哪儿买的呀?怎么这么光滑呢?连胶水都不容易粘……”
“别攥着拳。伸开。伸开……手背上也得来几片小的。姑娘,先给剪几片小小的……”
如果闭上眼睛,只听那些因愤怒平息了而和气多了的话,谁也猜不到是在干什么。你可能猜是理发师傅给害怕剃头的孩子理发,或裁缝师傅在给顾客量腰身,或爷爷在给孙子剪指甲……
终于,三只雪白的,没有一根杂毛的,漂漂亮亮的大公鸡“做”成了。
于是上帝们将“它们”引出书店,簇拥着他们出现在街上。
于是满街的人们莫名其妙,拥将过来围观。
“他们这是干什么?”
“不知道……想搞化装舞会吧?”
“今天谁有心思跳舞哇?”
“人和人可不一样!”
“依我看,像为出殡……要不怎么是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