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由得全体肃立恭听。
当翻译将市长的话翻译完毕,几位日本人一致鞠躬致谢。为首的叫山本郁夫的那一位,代替其他几位,双手接过优待证,也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通。
“山本郁夫先生,代表他的同行,对市长先生,以及市长所代表的中国人民的好意,表示由衷的感激。山本郁夫先生说,在中国,市长先生是他所遇到的第一位谈判对手。他一向对于灵活机动而又充满自信的人怀有敬意。山本郁夫先生还说,他和他的同行,当然很高兴接受这份特殊的很有意思的礼物。但是,他们绝不会利用这份优待权利。他认为,那无疑亵渎了市长及市长所代表的中国人民的好意。他们愿将优待证作为很珍贵的纪念长期保存……”
翻译的话,又使市长带头鼓起掌来。
<blockquote><blockquote>拉住你的手</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拉住我的手</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让我们做个朋友</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做个朋友……</blockquote></blockquote>
于是在《友谊颂》歌声中,相对握手,交叉握手。双方光握手还觉得不够充分表达双方互相之间的友谊,于是纷纷离座,拥抱,贴颊,拍背。
主动拥抱马国祥的,恰是那位西服被尖刀割成两片,已扔进了垃圾桶,白衬衫掖在裤子里穿着的日本人。马国祥对他挺有好感的。但很不习惯和一个男人拥抱,贴颊,拍背。对方是一个日本男人并不能使他感到自然些。可人家热情之至地拥抱住他,他也不得不用双臂搂住人家做拥抱状。人家的脸颊亲昵地贴向他的脸颊,他也不能闪开脸啊!于他,贴,是相当之忸怩相当之不好意思的。不让贴,也不好意思。反正左右都是怪不好意思的事儿。只好听之任之学之了。对方的一只手,不停地拍他的肩他的背。他也如是拍对方。拍了一会儿,感到对方是在用左手拍,以为自己用错了手,立刻也改为左手拍。其实,对方用左手,乃因是“左撇子”。席间他没注意这一点……
市长秘书这会儿异常活跃,忽而趋前,忽而退后,忽而蹲下,忽而斜依墙角,端着照相机不停地拍照拍照拍照。
“白衬衫”竟哭了。
马国祥被哭糊涂了。觉得刚才和这会儿,一个男人,没有任何理由哭哇。但是既然对方已经哭了,自己如果显出根本不想哭或欲哭无泪的样子,似乎是很不礼貌很不应该的。他偷眼瞅瞅其他中国人,除了市长,一个个都在用手绢拭眼角。足智多谋的市长,在这一幕开演之前,似乎对情节推进的必然性有所预见,便取代了秘书,夺过照相机拍照。同时也就不承担表演之义务。秘书没有了照相机,一时做不出依依惜别之态,便朝墙转过身去。
侍酒小姐发现秘书分明在紧咬着嘴唇强忍着笑。这一发现使她自己也差点儿忍俊不禁大笑起来。她赶紧低下头,装作收拾餐桌的样子,迅速拿起什么,急急地就走。
马国祥从餐桌上抓起了消毒巾,趁机用一根手指沾了酒,用消毒巾拭眼角时将酒抹在眼皮上。于是他越拭泪越多,把自己弄到了泪流满面的地步,觉得这才算没辜负那“白衬衫”的一片日本心……
几位日本人的哭,那是真哭。眼泪,也不是靠马国祥那种小勾当刺激出来的。茅台酒毕竟不是水。他们也不是酒精免疫者。他们都醉了。没醉到酩酊的程度,也都醉到半酩酊的程度了。蒙古人醉了就唱。朝鲜人醉了就舞。中国人醉了就不管不顾。日本人醉了就哭。亚洲人和欧洲人之不同在于,后者往往都是自己喝醉的。没有谁肯花钱请你喝酒却非要劝你逼你激你将你变魔术似的偷杯换盏骗你,以勾当捉弄你直至用酒把你摆平放倒为止。也许因为欧洲酒贵。而前者常常是在被劝被逼被激被将被骗被捉弄的情况之下才醉的。所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所谓“舍命陪君子”。还得承认对方是“君子”……
但是,这一次宴请,毕竟是堂堂市长做东,企图将对方摆平放倒的,不是中国主人,而是客人。故对他们的醉,主人们是没有丝毫责任可负的。主人们也都一点儿也不觉得内疚。甚至认为,对他们其实是有救命之恩的。“酒圣”马国祥奉陪任何“君子”,不管中国的还是外国的,不过“胜似闲庭信步”。而谁要奉陪马国祥,那可真得拿出“舍命”的精神了。“舍命”也不可能奉陪到底呀!
日本人不傻。醉了的日本人也不傻。双方终于道别时,他们对马国祥的态度之恭,使市长都感到有几分被冷落,显得不太自在起来……
送走他们,市长做的第一件事是从脖子上扯下那条名贵的领带。并解开了衬衣的两颗扣子。第二件事是让秘书找来了大饭店的总经理,当着侍酒小姐的面,向总经理着实夸奖了她一通,并建议给她浮动一级工资。
“你们表现不错。不卑不亢。不愧是中国人,都挺善于转弯子的!”市长又对随员们说,满意的口吻之中,似乎包含勉励,亦似乎包含调侃,却听不出来究竟是庄还是谐。
接着,市长抓住马国祥一只手道:“你跟我先走一步,我用车送你回家。”
打那以后他跟市长成了朋友……
“你这东西……”他望着壁虎自言自语,“你可究竟是个男的,还是个女的呢?”
“吃面条,还是吃面片?”
女人一边擀面,一边征询地问他。
“随便。都行……”
“别随便啊,你说。你说啊!”
“那就换换口味儿,抻面片吧。抻得薄点儿,不用放多少油,清汤寡水的最好……”
突然,女儿惊慌万状闯入屋。进屋便大喊大叫:“爸,妈,不……不不不不好啦!咱的瓜,全没啦!”
“淑娟,你十八啦,已经不是小姑娘,说话别这么风风火火的。弄精弄怪的小姑娘才这么说话……”
他慢言慢语地对独生女儿加以教导。十三亩瓜,几万斤,一夜工夫全没了,不是说疯话么?
“爸!”
女儿扑到床前,扑到他身上,脸对着他的脸,急切想再说什么,竟嘴唇颤颤的,不能说出话来。
女儿的神色,竟令他怀疑,是不是真疯了。
“把咱十三亩瓜地,从这头糟踏到那头?”
他仍很镇定地问。对于人世间的嫉妒,以及由嫉妒所变成的仇恨,由仇恨所推动的恶劣行径,他是有所领教的。但一夜工夫,糟踏十三亩瓜地,绝不可能是一人为之的事呀。是些个什么人,会联合起来坑害他马国祥呢?是本村的,还是外村的种瓜户?还是城里那些曾多次想包揽他的瓜卖,却不受他信赖,怕他们抬高价钱,败坏了他的营生的瓜贩子们?唉,唉,今年的瓜比前两年结得更好……
他轻轻推开女儿,欲下床。但扑在他身上的女儿,紧紧搂抱住他,使他欠不起身。仿佛一只狼或一只熊,追向家里来。
“爸!不……不……不是……糟踏……连……地也没啦!”
女儿搂抱住他,似乎获得了一些安全感。但惊恐之状,却有加无减。
连地也没了?十三亩瓜地,一夜工夫没啦?
他更怀疑女儿的神经了。
他一时根本没法理解“连地也没啦”意味着什么。岂会连地也没啦!
他向厨房问:“她妈,你听到了么?”
老婆在厨房漫声回应:“听到了。”
他说:“那你出去看看呗?”
老婆说:“娟,你个死丫头!一大清早的,你惊天骇地地满嘴胡言乱语……”
嘟嘟哝哝的,从厨房踱出,往外便走。
她刚到门外,就一屁股坐在门坎上了。
“她妈,究竟怎么回事?”
马国祥见状,这一惊非同小可,猛地推开女儿,抓起衣服裤子,着急忙慌地穿。
原本静悄悄的早晨,依然静悄悄的。除了这一家三口的恐惧互相影响,外面的世界分明是个安定的世界。
老婆一迭声地说:“可不得了,可不得了,可不得了……”
女儿伏在床上,开始哭泣,催促地说:“爸,咱们快往城里逃吧,快往市里逃吧!再不逃,连咱们自己也没啦!……”
他已穿好衣服,几大步跨到了门口,跨到了老婆身边。
“天啊!……”
他见到的世界,令他猝吸一大口气,半天呼不出来,堵在胸口几乎窒息过去。
他赶紧双手撑住门框。
女儿并没疯。话也说得千真万确。瓜,没了。那一片绿不见了。连生长那一片绿的十三亩地也不见了。它距他家半里远,在坡势上。站在门口,是可以一眼望见的。瓜地后是一座小山丘。山丘上是果园。这一切都没了。坡也没了。山丘也没了。果园也没了。清清楚楚的一个事实——没了!
一望无边的是水!
正前方是水面——一望无边。
他的脸,缓缓地,向左转——也是水面——一望无边。左边的三个村子呢?翟村呢?小李家村呢?二王村呢?已经在一望无边的水底下了?
缓缓地,他的脸又向右转,同时便又惊呼:“天啊!”
右边的飞来山也没了!那可是座不小的山呀!市里去年投资两千多万,将它开辟成了一个旅游之地。节假日,城里的人们成批成批地往那儿涌!山脚下,他的东岗村,和飞来山一起没了。
如果以他家的门口为点的话,在他的目光所能达到的视野弧之内,大地的边缘就在近处,参差不齐,宛如地图上画的那样。
和天连在一起的,是一望无际的水面。一望无际一望无际!
他根本不明白这一个事实意味着什么。因而也只能认为那一望无际的是滔滔的“水面”。
那是海。
是太平洋东海海面。
庄严的红日已脱浴而出。一片血色濡染着海波。
海显得无比温柔。
几条海豚在远处蹿跃不止。
他是个怕高怕水的人。
他觉得那一望无际的水面正朝他的家漫过来。一种即将陷于灭顶之灾的恐惧,此刻已吞掉了他那种冷静男人的最后一点儿镇定。他的两手再也撑不住门框。两腿发软,也一屁股坐了下去,瘫在老婆身旁。
女儿已经结好一个小包,挽在胳膊上,这时急走过来说:“爸,妈,值钱的东西全包里边了。咱们快往市里逃吧!”
“市?……市还在么?……”
他以为已是世界末日降临,连城市也没有了,这世界只剩他一家三口人,和托着他们的不知究竟还剩多大的一块陆地。
“在,在!通往市里的公路在,我想还在……”女儿仓促地回答着,扶起了爸和妈。
“市还在,那就好……”
他自言自语着,绕到房后——他瞭到了高高的电视塔。
相隔二十多里,城市还不知道在它的背后发生了怎样的事情么?
“娟,你先去把车发动起来!她妈,你进屋去,看还有什么值得带的,放到车上……”
他回到老婆和女儿跟前,吩咐了几句,就壮起胆量,坚定地,义无反顾地,朝大地的边缘走去。
“爸,爸!你还干什么去呀!……”
女儿双手拽住他胳膊,拖他,不放他去。
“你让我去。娟,你得让爸去。让爸去看个清楚。看个明白。咱们该给市里人,带个清楚明白的话啊!……”
“那,你别走太近了。我怕……”
女儿又要哭的样子。但知道不依他也不行,无奈放开了他,任他去。
他直走到距离大地之边五六步处才站定。也只有这时才看明白,水面是低于地面的。那一种大落差,使他感到仿佛伫立山顶望深渊。
他突然发现,有一只手,一只皮肤很嫩的女人的手,紧紧地,抓住一段上了锈的铁索般的树根。它的另一端,在地里。显然扎入得很深很深。那只手,那只女人的手,似乎非要把它从地里拔出……
除了那只手,他看不到女人的任何部分。
他蹲下了,端详那只手。好像它是一只鸟,一只美丽的鸟。他企图逮住它。又好像它是一条蛇,一条毒蛇,会随时蹿向他,咬他一口。他提防着它的袭击。
然而,它是静止的。不是鸟。不是毒蛇。不会飞走。也不会袭击他咬一口。就是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一段上了锈的铁索般的树根。似乎一万年也不肯放开它。似乎一万年也拔不出它……
“喂!……”他喊。
手沉默。
树根也沉默。
他的声音跌入海里……
手静止不动。
他倒是觉得脚下的地在动。不,不是觉得。是的的确确在动。
不好!——他的心对他惊呼。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身想跑。身体转了,头却没随着转。
他的眼睛还在盯着那只手。
他的心智似乎受了它的蛊惑。
他的身子,不由得,又转过来了。他复蹲了下去。接着,趴在地上。
“爸!爸!爸呀!……”女儿呼叫他。
他向前爬。打他记事后,他再没爬过。他不太会爬。爬得很慢。很笨拙。
终于,他的手,抓住了那只女人的手。他觉得他是抓住了一条命。
“别怕,我来救你啦!我是马国祥!……”
他想,她会是谁呢?是郑宝全的女儿小嫚?还是赵胜漂亮的新媳妇?
真他妈了不起!
他由衷地佩服。连自己也弄不明白,究竟佩服的是一只女人的手,还是一个女人。
脚下的地又在动。
树根似乎也开始动了。
他将全身的劲儿都运到双手上,拼力向上一拽——很轻易地就拽上来了。不过拽上来的不是一个女人。仅只是一个女人的一条胳膊。一条连着膀子的胳膊。由于用力过大过猛,他将它抡起在空中了。而它,仍紧紧抓住着那树根,并将树根的末梢从地里拔了出来。
树根在他脸上抽了一下。
半截红袖子落在他身上。
他怪叫一声,爬起就跑。攥着那只女人的手,带着那条女人的胳膊跑。跑了十几步,他的手指才灵活了,才得以松开,扔掉了那东西。
这时他脚下的地开始断裂。
那是一种无声的断裂。
首先是无声的断裂。接着是无声的坍塌……他惶惶然跑到家门口,跑到老婆和女儿跟前。回头一望,刚才那一大块陆地,也已不复存在。
他跑得将两臂分别搭在老婆和女儿身上,喘息不止。
他家那辆运瓜的小卡车,已然发动了。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已然在车上。
“爸,你,你那是……你看见什么了?”
“没,没什么,什么也没看见!娟,你开车,咱们快离开……”
他将女儿推入驾驶室,又将老婆抱起塞入驾驶室,自己爬上了车厢。
车开走了。
他将洗衣机、电冰箱掀下了车。搬起电视机,犹豫了一下,也往车下一抛。
车厢里腾出他足以躺下去的余地。
于是他躺了下去。忽而又爬起来,双手扳着车厢板,一路呕吐。直吐得翻肠倒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