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夏天的雨。那还算是雨吗?温热的水珠大颗大颗地坠落,重重地打在绿意盎然、姹紫嫣红的棕榈园中,花花草草和枝枝蔓蔓在雨水中纷纷落地,仿佛定情的花环被丢进水沟。雨水汇成的水流冲走了花粉,将它们带到远方去繁殖。水流浑浊发黄,呛得水池里的游鱼无法呼吸。靠近水面,能听到鲤鱼张口喘息的声音。
下雨之前,正午热风呼啸,烧灼感直入大地深处。现在,树冠下的小径热气蒸腾,金合欢垂下枝条,仿佛是为了荫蔽正在长凳上欢愉的人。这是一座寻欢作乐的花园,男人披着毛织衣裳,女人身穿纱袍,等着被这场大雨浇个湿透。他们坐在长凳上没有动,所有的欢声笑语都偃旗息鼓,每个人都静静听着暴雨的声音,盛夏时节转瞬即逝的骤雨将衣服淋得湿透,洗净裸露的身体。潮湿的空气,浓密的树荫,让我不由得和他们一起坐在长凳上,无法抗拒心中的爱恋。待到大雨过去,树木枝叶间的积水汇成涓涓细流。大家脱下脚上的便鞋,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柔软的触觉会带来一种奇异的快感。
*
两个身穿白色羊毛衫的孩子带领我走进一座无人光顾的花园。长形的花园,尽头有一扇门。树木遮天蔽日,仿佛已经触碰到了低垂的天空。墙壁。笼罩在雨中的城市。天幕之下是远山。雨水汇成涓涓细流。树木在吸收养分。植物在雨雾下庄重地授粉。空气中暗香浮动。
水渠里落满树叶(混杂着花瓣)。那是被当地人叫作“灌溉渠”的人工河流,水流很慢。
加夫萨的泳池有种危险的魅力——阴影会迷住唱歌的人。现在,夜空清朗无云,几乎连雾气都没有,显得格外深邃。
(那孩子穿着阿拉伯人的白色羊毛衫,真美。他的名字叫亚祖,意思是“亲爱的人”。另一个孩子叫瓦尔迪,意思是他出生在玫瑰盛开的季节。)
清水温润如空气,
我们尽情啜饮。
深色的水面隐没在夜色里,在黑暗中看不真切——直到银色的月光倒映在水面上。
月亮从树叶的缝隙间透出来,让昼伏夜出的走兽躁动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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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斯克拉,清晨。
曙光初现。出发,忘乎所以地冲进焕然一新的空气里。
夹竹桃树的一根树枝,在寒意料峭的清晨瑟瑟发抖。
比斯克拉,傍晚——
这棵树上有鸟儿在歌唱。它们的歌唱,比我印象中的鸟鸣声激越得多。我们看不到那些鸟儿,因此觉得是树木自己在呐喊——抖擞着每一片树叶在呐喊。我心想:这样的激情太过强烈了,它们会因此而死的,可是今晚它们究竟怎么了?难道它们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一夜之后,清晨还会再次来临吗?它们是害怕一闭上眼就会永远沉睡吗?它们是想要在一夜之间耗尽一生的热情吗?然后再安然睡去,陷入永无止境的黑夜?暮春时节的短暂夜晚啊!当夏日的曙光将鸟儿唤醒时,它们又会无比欢快。对前夜睡眠的模糊印象会让它们在今夜入睡时不再那么畏惧死亡。
比斯克拉,入夜——
树丛寂静无声。周边的沙漠里回响着蟋蟀的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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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特马——
白日渐长。光影在天地间散逸。无花果树的叶子一天天舒展长大,揪一片树叶,手上还有余香,叶片茎秆会渗出泪滴一样的乳白色液体。
暑气重回大地。看哪,我的羊群回来了!我听见了我亲爱的牧羊人吹奏的笛声。他就要出现了吗?或者我将要看见的,其实是另一个自己?
时间慢慢度过,留下痕迹。去年结的石榴还挂在枝头,已经干缩起皱。果皮裂开,变得坚硬。现如今,同一根树枝已经再次长满花蕾。斑鸠在棕榈叶间穿梭。草场上野蜂飞舞。
(我还记得在恩菲达附近有一口井,美丽的女人们在井边打水。不远处是一道灰色和玫瑰色交织的悬崖,据说悬崖顶上是蜜蜂的巢穴。是的,成群的蜜蜂聚集在那里嗡嗡作响,在峭壁上筑建蜂巢。夏天一到,蜂巢在骄阳的炙烤下渗出蜂蜜,顺着岩壁流淌下来。恩菲达的居民们纷纷前去收集蜂蜜。)
来吧,我的牧羊人!
(我咀嚼着无花果的叶子。)
夏天!阳光宛如金色刀片,无处不在,强烈的光线气势恢宏。爱情仿佛不受控制,泛滥潮涌。谁想尝尝蜂蜜的滋味?浸透蜂蜜的蜂蜡已经融化。
那天我见到的最美的景象,是一群回圈的绵羊。小巧的羊蹄在地面蹬踏,发出骤雨击打地面般的声响。在沙漠的夕照下,归圈的羊群掀起阵阵沙尘。
绿洲啊,就像是沙海中漂浮的岛屿。棕榈树绿意盎然,让人不禁想象着,它们的根系正畅饮着泉水。有些绿洲泉水丰沛,水边的夹竹桃树冠向水面倾斜。那一天早上十点左右,我们抵达了绿洲,当时我不愿再向前多走一步。园中鲜花如此魅人,我再也不想离开——这片绿洲!
(艾赫迈德告诉我,下一片绿洲比这里还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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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下一片绿洲还要更美,鲜花盛开,树叶簌簌作响。泉水更加丰沛,水边的树木更加高大。正午时分,我们泡在水里。之后还是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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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对于再下一片绿洲,还有什么可说?它更美。我们在那里,等待夜幕降临。
不过我还是要说,傍晚时分的花园是那样的静谧宜人。花园啊!有的花园宛如出水芙蓉;有的花园只是平庸的果园,杏子熟了又落;还有的花园繁花似锦,蜜蜂在花间穿行,空气里弥漫着馥郁的香气,浓烈得好像可以咬一口,它们像甜酒一样让我们如痴如醉。
第二天,我心所恋的,就只有沙漠了。
乌马什——
正午时分,我们走进这片沙石丛生的荒漠。眼前这座村庄在滚滚热浪中消磨尽所有的精力,完全没有预料到我们的到来。棕榈树挺得笔直。老人坐在门洞的阴影里闲聊。男人昏昏欲睡。孩子在学堂里聒噪。没有看到女人的踪影。
村里的土路,在白天看起来呈玫瑰色,日落时分则是紫罗兰色。午间沉寂如荒漠的村子,入夜之后便活跃起来。咖啡馆里挤满了人,孩子们放学回家,老人依然坐在门槛上闲聊。天色暗了,女人们走上露台,摘下面纱,露出鲜花般的面孔,幽幽地讲述自己的烦恼和忧愁。
阿尔及尔的这条街,一到中午便充满了茴香和苦艾的气味。比斯克拉的摩尔咖啡馆里只提供咖啡、柠檬水和茶。阿拉伯茶里有胡椒和姜粉,口味辛辣,这样的饮品让人想起那个无比遥远而极端的东方世界,它寡淡无味,难以下咽,我根本不可能喝完一整杯。
图古尔特的广场上有贩卖香料的小贩,我们在那儿买过各种各样的树脂,拿到鼻下嗅闻,放进嘴里咀嚼。有的树脂可以点燃,这样的树脂经常呈小圆片形状。熔化,燃烧,释放出浓烈刺鼻的烟气,仔细分辨才能觉察其中还混有一丝细微的芳香;树脂燃烧的烟气能够营造出令人恍惚迷醉的宗教氛围,清真寺举办仪式的时候,焚烧的就是这种树脂。
有的树脂,放进嘴里咀嚼,口腔里会立刻充满苦涩的味道,树脂粘在牙上,感觉很不舒服,就算吐掉,那股味道也会持续很久。而有的树脂就只有树脂的气味。
在特马西宁的穆斯林修士家吃饭,饭后奉上的甜点是香料蛋糕。蛋糕上装饰着金色、灰色和玫瑰色的叶子,好像是用面包屑捏成的。蛋糕咬一口就粉碎,好像咬了一嘴沙子,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别有风味。蛋糕有玫瑰味的,有石榴味的,有的却好像已经完全风干走味了。这样的筵席根本不可能让人醉倒,除非抽烟抽到迷醉。菜多得令人生厌,每上一道菜,席间的话题也随之转变。用餐完毕后,一个黑奴提着水壶,倒出加了香料的水让客人清洗手指,下面用浅盆接着。在那片地方,女人在做爱之后,也这样为男人清洗身体。
图古尔特——
阿拉伯人在广场上搭起帐篷,燃起熊熊篝火,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升腾的烟雾。
沙漠里的商队啊!在暮色中抵达,在黎明时出发。筋疲力尽的商队啊,醉心于海市蜃楼的幻景,最终,所有希望全都破灭!沙漠里的商队啊!若是能和你们一起出发该多好啊!
有的商队启程前往东方,寻找檀香、珍珠、巴格达的蜂蜜蛋糕、象牙和刺绣。
有的商队启程前往南方,寻找琥珀、麝香、金沙和鸵鸟的羽毛。
有的商队启程前往西方,日暮时分出发,在落日耀眼的余晖里消失不见。
我见过归来的商队,满载而归,疲惫不堪。骆驼卧在广场上,终于可以卸下身上的重担。厚实的帆布袋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样的货物。有些骆驼驮着轿子,轿子里载着女人。还有些骆驼驮着夜里宿营用的帐篷。在无垠的沙漠里,车马劳顿也显得无与伦比,波澜壮阔!广场上燃起篝火,人们开始准备晚餐。
*
啊,不知有多少次,我在黎明时起身,东方的天空被朝霞映红,比神的圣光更加璀璨辉煌!不知有多少次,在绿洲边上,我看到最后几棵棕榈树枯萎变黄,生命再也无法战胜沙漠!不知有多少次,我向你——被光明和酷热吞没的广袤平原——释放自己的欲望,就像俯身靠近灿烂辉煌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光源……需要多么忘乎所以的迷醉,多么暴戾而炽热的爱恋,才能征服沙漠的欲火?
废土,没有仁心也没有柔情的土地,满怀激情与狂热的土地,预言者热爱的土地。
啊!充满痛苦的沙漠,充满荣耀的沙漠,我曾如此疯狂地爱过你。
我曾见过海市蜃楼中的盐湖,白茫茫的盐壳看起来好像明亮的水面。盐湖像大海一样蓝。我知道,那是蔚蓝天空在盐湖上的倒影。但为什么会有灯心草丛,更远处还矗立着倾颓的页岩峭壁?为什么能看见漂浮的小船,更远处还有宫殿的虚影?所有这些扭曲的景象都悬浮在虚幻的深潭上。
(盐湖边的气味令人作呕,泥灰土混杂着盐壳,被太阳烤得滚烫,感觉糟透了。)
我曾见过阿马尔卡度山在熹微晨光中被染成玫瑰色,仿佛整座山都在燃烧。
我见过大风卷起地平线尽头的滚滚沙尘。绿洲在风沙中喘息着,颤抖着,恰似一条迷失在风暴中的航船,被狂风掀了个底朝天。在小村庄的街道上,瘦骨嶙峋的男人赤裸着身体,被难以忍受的焦渴折磨得缩成一团。
我见过废弃的道路,路旁散落着白森森的骆驼骸骨——骆驼疲倦到无法再拉车的时候,就会被沙漠商队抛弃,在路边静静腐烂,爬满苍蝇,散发出骇人的恶臭。
某些夜晚,除了昆虫尖锐的嘶叫,再没有别的歌唱。
我还想谈谈荒漠:
长满羽毛草的荒漠,里面藏满了游蛇。绿意盎然的原野,在风中碧波荡漾。
荒芜的石原,寸草不生,页岩闪闪发亮,虎甲拍打着翅膀在空中飞舞,灯心草枯萎,在阳光里噼啪作响。
黏土质的荒漠。在这里,只要有一点流水,一切都有可能存活。一场雨过后,整片荒漠都会变成绿色。过度干旱的土地似乎已经习惯于不苟言笑,反而让这里的青草显得比别处更加柔嫩清香。野草匆忙地开花,急着释放生命的芬芳,生怕在结果之前被烈日晒得凋谢。野草的爱情是疲于奔命的。太阳又出来了,土地龟裂风化,失去所有水分。大地被撕开裂口,大雨滂沱的时候,雨水灌满裂口,形成水沟。然而大地无法留住水分,荒漠依旧贫瘠得万念俱灰。
沙漠。流沙好似海浪,沙丘不断移动,仿佛一座座金字塔,指引着跋涉的商队。登上一座沙丘,在最高处,才能望见天尽头另一座沙丘的尖顶。
刮风的时候,沙漠中的商队就会停下。赶骆驼的人借骆驼躲避风沙。
*
沙漠,生命寂灭,除了呼啸的风声和滚滚热浪之外,什么也没有。阴影里的沙子像天鹅绒一样光滑柔软,夕阳下,仿佛在熊熊燃烧,到了清晨又化为灰烬。沙丘之间有白色的谷地,我们骑马穿过那里。流动的沙子抹去了我们的足迹。我们十分疲惫,每到一处新的沙丘,都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翻越任何沙丘了。
沙漠啊,我原本应该满怀激情地热爱着你。一沙一世界,一粒小小沙尘中蕴藏着整个宇宙的奥秘!沙尘啊,你还记得什么样的生命?你还记得多少风化的爱情?尘埃也希望有人为它唱颂歌。
我亲爱的人啊,你在漫天黄沙里看到了什么?
看到累累白骨,还有空空如也的贝壳。
一天早晨,我们来到一处高高的沙丘旁,在阴影里躲避太阳。我们坐在那里,阴影里还算凉快,灯心草自在生长。
但是关于黑夜,黑夜啊,我还能说什么呢?
黑夜是一场缓慢的航行。
波浪没有沙丘那么蓝,却比天空更明亮。
我熟悉这样的夜晚,每一颗星辰在我眼中都格外美丽。
扫罗王[1],你在沙漠中寻找失散的驴子,没有寻到驴子,却找到了你不曾期待的王国。
在身上饲喂寄生虫,自有一番乐趣。
对我们来说,生活的滋味野蛮而迅疾。
我希望人间的幸福,宛如坟墓上盛开的繁花。
[1]扫罗王,《圣经》中的人物,传说是以色列的第一位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