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itre 04 夜宴行吟(2 / 2)

人间食粮 安德烈·纪德 8262 字 2024-02-18

无花果美好的爱情深藏于心,

它的花朵开放得隐秘,

在紧闭的花室中喜结连理;

一丝香气也不肯释放,

一丝芬芳都没有散逸,

全都变成了多汁甜美的果实;

花朵其貌不扬,果实妙不可言,

果实就是成熟的花朵。

我已为无花果歌唱,她说,

现在请为所有的花朵歌唱。

当然,伊拉斯应声说,我们还没有唱遍所有的花朵呢。

这就是诗人的天赋——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动容。

(对我而言,花朵只不过预示着果实而已)

你还没有提到李子呢,

树篱间的黑刺李,

经过一场雪,由酸变甜。

欧洲山楂的颜色像枯叶的栗子,

只有熟到烂掉才能吃,

要在火边烤裂了才能吃。

我还记得有一天,顶着皑皑白雪在山上采到了欧洲越橘。

我不喜欢雪,洛泰尔说,这东西太过神秘,人世间完全容不下它。我讨厌大地一片白茫茫的景象。雪那么冷,把生命拒于千里之外。我知道,白雪覆盖大地,是在保护生命,但生命只有等冰雪消融之后才能露出头来。我倒愿意看到白雪变得脏兮兮,渐渐融化,很快就会变成植物需要的水分。

别这么说,雪也可以很美丽,尤里奇说。只有当过分的爱情将它融化时,雪才是悲伤痛苦的;你太渴望爱情,所以希望看到雪融。雪在傲视一切的时候才是最美的。

别说这个啦,伊拉斯说。当我说“真不错”的时候,你可别说“那就算了吧”。

*

今夜,我们每一个人都唱起歌谣。莫利贝开始歌唱:

著名的情人

苏莱伊卡!为了你,我不再喝酒了,

不再要司酒官为我斟酒。

为了您,格拉纳达的布阿卜迪勒[2],

我为殿下灌溉赫内拉利菲宫的夹竹桃。

巴尔基[3],你从南方来,

让我猜谜语,我便成了苏莱曼[4]。

他玛[5],我是你的兄弟暗嫩,因为无法拥有你而黯然销魂。

我追着金色的鸽子,

攀上宫殿高处的露台,

从那儿我看见你正要入浴,

拔示巴[6],看着你裸身走进浴池,

我便成了大卫王,我将杀死你的丈夫,只为得到你。

我曾为你而歌唱,书拉密女,那些歌谣被人们当作信徒的圣歌。

弗娜芮纳[7],我在你怀中,因为爱情而欢叫。

左贝伊德[8],我就是那天早上你在通向广场的路上遇见的奴隶,我头顶着空空如也的篮筐跟在你身后,你往篮子里装满了香橼、柠檬、黄瓜,还有各种各样的香料和甜食。我很讨你喜欢。你听见我说累,便留我过夜,陪伴你的两位姐妹和三位王子。我们轮流讲故事给大家听。轮到我的时候,我说:“左贝伊德,在遇见你之前,我的生命中没有任何可说的故事;现在我还有什么别的故事可说呢?你不就是我的全部生命吗?”

我记得小时候,做梦都想吃《一千零一夜》里经常提到的蜜饯。后来,我吃到过一种加了玫瑰精油的蜜饯。听一位朋友说,荔枝也可以做成蜜饯。

阿里阿德涅,我是忒修斯[9],

从你生命里经过,又将你丢给酒神,

然后继续走我的路。

欧律狄刻,我的爱人,我是你的俄耳甫斯[10],

你跟在我身后,让我牵肠挂肚,

然而只是一回眸,便将你离弃在地府。

然后莫普絮斯开始歌唱:

不动产之歌

河水开始上涨的时候,

有人逃向高高的山岗,

有人心想:淤泥可以肥田;

有人心想:一切都毁了;

有人什么也没想。

河水泛滥的时候,

有的地方还能看见树梢,

有的地方还能看见房顶、钟楼和墙壁,

还有远处的山丘,

有的地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有的农民将牲畜赶上山头,

有的拖家带口登上小船,

有的随身带着金银细软,

带着食物、债券和所有值钱的东西,

有些什么都没有带。

那些仓皇乘船逃离的人啊,

醒来时已经到了完全陌生的土地。

船已经抵达美洲,

有的到了中国,有的到了秘鲁,

有的再也没有醒来。

然后,古兹曼开始歌唱,我只记下了最后一段:

疾病之歌

在杜姆亚特,我得了热病,

在新加坡,我全身长出白色和紫色的疱疹,

在火地岛,我所有的牙齿都脱落了,

在刚果,凯门鳄咬掉了我的一只脚,

在印度,我得了抑郁症,

全身皮肤发绿,变得透明,

眼睛大了一圈,显得无比忧郁。

我生活在一座光明普照的城池,每一夜都有形形色色的罪恶上演。在距离港口不远的水面上,苦役犯服刑的海船永远漂在那里,永远凑不齐足够的人手。一天早晨,我登上其中一艘扬帆起航,城里的执政官为我调派了四十名桨手。我们航行了整整四天三夜,桨手们为我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们不停地划桨,对抗无尽的海浪,这单调又累人的活计消磨了他们的精力;他们看起来更英俊了,喜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们对过去的记忆消失在茫茫大海。入夜时分,我们驶进一座运河交错的城市,一座金光闪闪或者灰蒙蒙的城市,如果是座阴霾的城市,我们就叫它阿姆斯特丹;如果是座金色的城市,我们就叫它威尼斯。

<h2>四</h2>

夜里,在菲耶索莱山脚下的花园里,光线强烈的白日已经结束,但天色还没有黑下来,西米安娜、狄提尔、梅纳克、纳桑奈尔、伊莱娜、阿尔希德和其他一些人聚在一起。这座花园位于佛罗伦萨和菲耶索莱之间,在薄伽丘的时代,庞菲勒和菲亚梅塔[11]就开始在这里放声歌唱了。

天不再那么热了,我们在露台上随便吃了些点心,然后走下林荫道散步,歌唱。我们在月桂和橡树下闲逛,尽情舒展身体,躺在清泉边的草地上,在橡树的荫蔽里好好休息,从白日的疲累中恢复过来。

我经过人群,只听见只言片语,都关于爱情。

艾力法斯说:“所有快感都是好的,都值得体验一番。”

提布尔说:“但不是所有人要享受全部的快感,要懂得取舍。”

更远处,泰朗斯正在向菲德尔和巴希尔讲述:

“我曾爱过一个卡比尔少女,她皮肤黝黑,身体刚刚发育成熟,简直完美。在缠绵悱恻、意乱情迷的欢爱中,她始终保持着一份令人困惑的庄重。她是我白天的烦恼,夜里的快乐。”

西米安娜对伊拉斯说:

“那是一种经常要求别人把自己吃掉的小果子。”

伊拉斯唱道:

“我们有过几次小小的艳遇,就像路边采摘的果实,酸得人龇牙咧嘴,真希望它们有更甜蜜的滋味。”

我们在泉水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夜莺的歌声在我身边响起,让我出神了好一阵子,没有注意大家在说什么。等我回过神来,听见伊拉斯在说:

“我的每一种感官都有自己的欲望。当我直面自己的内心时,我发现心中的男女仆人都已入席,没有给我留下半点位置。主位已经被终极的欲望占据了,其他欲望也竞相争夺那个好位置。席间争得不可开交,但它们对付起我来倒是团结一致。当我想要靠近餐桌的时候,所有欲望都站起身来,醉醺醺地和我叫板。它们把我从自己的地盘赶了出去,把我拖到外面。我只好出去,给我的欲望采集葡萄。

“欲望啊!美好的欲望,我会给你们带来碾碎的葡萄,我将再次斟满你们硕大的酒杯,但是请让我回到自己的居所吧——让我在你们醉醺醺睡去的时候,再次给自己戴上紫藤萝和常春藤编织的花冠,用这冠冕来遮掩我额前的愁容吧。”

我也醉了,再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有时,一旦鸟儿沉默下来,夜晚就变得寂静无声,好像只有我独自一人在凝望夜色。有时,仿佛能听到四面八方涌起无数细碎的声音,与我们这群人的交谈混在一起:

我们也一样,我们也一样啊,我们也经历过灵魂的愁云惨雾。

种种欲望纠缠,让我们无法安心做事。

这个夏天,我所有的欲望都干渴难耐,

仿佛刚刚穿越了整片沙漠。

但我拒绝为它们解渴,

因为我知道,喝多了对它们并不好。

(有的葡萄在遗忘中沉睡;有的葡萄上有蜜蜂在采蜜;有的葡萄仿佛留住了阳光。)

某一种欲望,夜夜坐在我的床头,

清晨一睁眼就看到它在那里,

它彻夜守护我,直到天明。

我走了很远的路,想要让欲望止息,

然而却只是累坏了自己的身体。

此刻,克利奥达丽斯开始歌唱:

我的所有欲望

我不知道昨夜做了什么梦,

一醒来就感到欲望的饥渴,

仿佛在我睡着的时候,欲望穿越了整片沙漠。

在欲望与烦恼之间,

徘徊不定的是焦虑。

欲望啊!难道你们永远不会消停吗?

啊!一阵小小的快感来临!

但也很快就会逝去!

可惜可叹啊,我懂得怎样延长自己的痛苦,却不知道如何将快感留住。

在欲望与烦恼之间,徘徊不定的是焦虑,

人性充斥着疾病,

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要入睡,

想要休息,却睡意全无。

我们的欲望穿越了许多个世界,

永远不会感到满足。

在对休息的渴望和快感的渴望之间,

整个大自然都在痛苦辗转。

在空荡荡的公寓里,

我们绝望地呼喊。

我们登上高塔,

看见的却只有黑夜。

沿着干涸的陡峭河岸,

我们像野狗一样哀嚎。

在奥雷斯山,我们像狮子一样怒吼,

我们像骆驼一样,咀嚼盐湖里的灰藻,吮吸空心茎秆里的汁液。

因为沙漠里极度缺水。

我们像燕鸥一样,飞越无处觅食的宽阔海洋。

我们像蝗虫一样,为了填饱肚子摧毁一切。

我们像海藻一样,在暴雨中随波漂荡。

我们像柳絮一样,被风卷起,漫天飞扬。

啊,我真希望平静地死去,可以永远安息。希望我的欲望最终油尽灯枯,再也无法转世轮回。欲望啊!我拖着你和我一起上路,让你在田野间饱受折磨,在大城市里晕头转向,我灌醉了你,却没有让你解渴;我让你沐浴在清朗的月光里,带着你四处闲逛,在海浪的摇篮上轻轻地摇晃着你,想让你在涛声中睡去……欲望啊!欲望!我拿你有什么办法?你到底想怎么样?难道你真的永远不会消停吗?

月亮从橡树的枝叶间升起,与往常一样,千篇一律,但也和平时一样美。大家还在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我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话语。他们每一个人好像都在谈论爱情,完全不在意是否真的有人在听。

后来,谈话声渐渐稀落下来,月亮又消失在更茂密的橡树林中。大家一个挨一个躺在树叶堆里,最后几个男男女女还在说个不停,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那些低语好像和青苔上流水的窃窃私语混在一起,在我们的耳畔浮动。

西米安娜站起身来,用常春藤编了一个花冠。我嗅到了新摘下的树叶的清香。伊莱娜解开发辫,秀发垂落在裙袍上。拉谢尔起身采了些潮湿的青苔,敷在眼睛上,准备睡觉了。

月亮的清辉也消失不见。我舒展四肢躺在地上,心醉神迷,恍惚间甚至有些感伤。我没有和大家谈起爱情。我等待着天亮后再次出发,走上随便哪一条路。我已神思倦怠,早就睡意昏沉。睡了几个小时,拂晓时分,我又上路了。

[1]冥后,珀尔塞福涅,希腊神话中农神的女儿。她被冥王带到冥界,因为吃了冥界的石榴而无法返回凡间,石榴因此而成为冥后的象征。

[2]布阿卜迪勒,格拉纳达的最后一任摩尔国王。

[3]《古兰经》之后,阿拉伯作家称塞伯伊国的王后为巴尔基。

[4]苏莱曼一世,奥斯曼帝国苏丹(国王)。

[5]他玛和暗嫩:《圣经》中的一对兄妹。哥哥暗嫩爱上了妹妹他玛,忧思成疾。

[6]拔示巴和大卫王:《圣经》中的人物。拔示巴,以色列国王大卫下属的妻子。大卫王爱上了拔示巴,杀死了她的丈夫。

[7]弗娜芮纳,意大利画家拉斐尔的爱人。

[8]左贝伊德,《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

[9]阿里阿德涅和忒修斯:希腊神话中的一对情侣。

[10]欧律狄刻和俄耳甫斯:希腊神话中的一对情侣。

[11]庞菲勒和菲亚梅塔:意大利人文主义作家薄伽丘代表作《十日谈》中的一对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