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怀着它们他们共同的恐怖,都躲避起来了。

天一黑,郊野里便没有了亮光,小路上没有了活的生物。好像“死亡”已经占领了这黑暗的平原一样。一个小小的红点,好像是一颗光滢的泪珠,在这片黑暗的中央颤动着:这是加尔代拉茅屋里的灯光。在那儿,那些围着灯光坐着的妇女都在叹息,她们带着恐怖,等待着那病人的刺耳的喊声,他的牙齿的相打声,他的肌肉在那双控制他的手臂下扭曲着的声音。

那母亲攀着这使人害怕的疯人的颈项。这一个人眼睛这样突出,脸色这样发黑,像受宰的牲口一样地痉挛着,舌头在唾沫间伸出来,像渴得非常厉害似的喘息着,他已经不是“她的儿子”了。他用那绝望的吼声呼唤着死神,把头往墙上撞,还想咬着什么;可是没有关系,他仍旧是她的儿子,她并不像别人一样地怕他。那张威胁人的嘴在沿着泪水的憔悴的脸儿边停住了:“妈妈!妈妈!”他在他短短的恢复理智的时候认出她了,她应该不怕他的。他也决不会咬她的!当他要找些东西来满足狂性的时候,他便把牙齿咬进自己胳膊的肉里,拼命地咬着,一直要咬到流出血来。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母亲呻吟着。

于是她给他的痉挛着的嘴上抹去了可以致人死命的唾沫,然后把手帕又放到自己眼睛边去,一些儿也不怕传染。那严厉的加尔代拉也绝不介意病人对他望着的那双威吓人而且狂暴的眼睛。小巴思古阿尔已不尊敬自己的父亲了,可是那个力大无比的加尔代拉却一点也不在乎他儿子的狂性,当他儿子想逃走,仿佛要把自己的可怕的痛苦带到全世界上去似的时候,那父亲便把他紧紧地抱住。

在一次病发作跟另一次发作当中,已经没有很长的平静的时期了:差不多是继续不断地发作了。这个为自己咬伤的,体无完肤的,流着血的疯子老是吵闹着,脸儿是发黑的,眼睛是闪动而发黄的,完全像一头怪兽一样,一点也不像人了。那老医师也不问起他的消息。有什么用呢?已经完了……妇女们失望地哭泣着,死是一定的事了。她们所悲恸的只是:那等待着小巴思古阿尔残酷牺牲的时间很长,可能还要几天。

在亲戚朋友之中,加尔代拉找不出能帮助他来降服病人的大胆的人。大家都怀着恐怖望着那扇卧房的门,好像门后就藏着一个极大的危险一样。他们在小路上跟河道边冒着枪弹的险,那倒还算得上男子汉大丈夫;而且一刀可以还一刀,一枪可以还一枪。可是,啊!这张喷着唾沫的嘴,它会咬死别人的!哦!这种无药可救的病,得了这种病,人们便在非常大的痛苦里抽搐,正如一条被锄头砍成两段的蜥蜴一样!……

小巴思古阿尔已不再认识自己的母亲了。在他最后一次清醒的那几分钟里,他用一种温柔的粗暴行为把她推开。她应该走开!他深怕害了她,她的女朋友们便把她拉到房外去,在厨房的角落里用力按住她。

加尔代拉用他快要消失的意志的最后的力晕把病人拴在床上。当他用力将绳索把这个年轻人敷在这张他出世的床上敷得不能动的时候,加尔代拉的粗大的白眉毛颤动着,而他的眨动着的眼睛被泪水打湿了。他好像是一个在埋葬他儿子,为儿子挖掘坟穴的父亲一样。那病人在坚硬的手臂里发疯似地扭着,挣扎着;加尔代拉非得用一番很大的力气才能把他镇住在勒到他肉里去的绳索之下。活到这么大的岁数,到后来还不得不干这种事情!他创造了这个生命,可是现在,被种种无补于事的痛苦所吓倒了,只希望这个生命灭亡得越快越好!

……上帝啊!为什么不立刻结果了这不能避免死亡的可怜的孩子呢?

他关上了卧室的门,想逃避这种刺耳的叫声带来的恐怖;可是在茅屋里,这种疯狂的喘息不绝地响着,那母亲的,那围着垂灭的灯火的邻妇们的哭声,跟病人的喘息正闹成一片……

加尔代拉跺着脚。“女人们,不要响!”可是别人不服从他,这还是第一次。于是他走出了茅屋,避开了那搅成一片的悲哀声。

夜降临了。他的目光落在天边的表示白昼消逝了的那狭长的一条黄颜色上,在他的头上,星光闪耀着。那些已不大看得分明的茅屋里都发出了马嘶声,狗叫声,母鸡呼雏声;这些都是动物的在睡眠以前,一天里最后一次的惊动。这粗野的人在这平凡的,对于生物的哀乐没有感觉的自然界里,只感到一种空虚。那么,他的悲哀与那在高空临视着他的点点星光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远远的病人的喊声又透过了卧房开着的小窗重新来到他的耳边了。他当年做父亲的温柔的回忆都兜上心头来了。他回想起那时抱了年纪太小而常常害病的,啼哭着的孩子在房里踱着步的不眠之夜。而现在这孩子还呻吟着,可是没有希望了,在那提前的地狱的酷刑里呻吟着,等待着死亡来解决。加尔代拉做了一个害怕的手势,把双手捧住自己的额头,好像要赶走一个残酷的念头一样。随后他似乎又踌躇起来了。

为什么不呢?

“为了他不再受苦……为了他不再受苦!”

他走进屋子去,立刻又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他那支双响的旧枪。他向小窗前跑去,好像怕后悔似的,然后把枪伸进小窗去。

他还听见那痛苦的喘息声,牙齿的相打声,凶恶的吼声,这些声音都是很近而且清晰的,好像他就在那不幸者的身旁一样。他的眼睛已经习惯黑暗了,看见那在黑黝黝的房间里的床,那个跳动着的身体,那张在绝望的痉挛中忽隐忽现的惨白的脸儿。

他从小在郊野里长大,除了打猎没有别的娱乐,他用不着瞄准就可以把鸟打中,现在也害怕着自己手的颤抖和脉搏的跳动了。

那个可怜的母亲的哭声使他回想起许多久远的,很久远的——到现在已有二十二年了!——当同她在这一张床上生下这个独子来的时候的那些事情。

什么!便这样了结嘛!他用噙着泪水的眼睛望着天空,天是黑的,黑得可怕,一颗星也没有。

“主啊!为了他不再受苦!为了他不再受苦!”

于是,他一边念着这几句话,一边端起枪来,随后便用一只发抖的手指扣着扳机……两下可怕的枪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