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李清照,多少人会想起这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更不会忘记那句“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这是她的魔力,用最浅白的家常语,道出最深沉细腻的情感真实,仿若一幅不着色的工笔白描,一支仅着墨的笔却能画出内心无数的山水风光。
让李清照留名于世的不只是她的《漱玉词》、《易安集》,还有她和赵明诚那段才子佳人,琴瑟和鸣的千古佳话。
元代伊士珍所著《琅嬛记》里记载了一个故事,此篇故事独占美名曰“芝芙梦”。赵明诚幼时,其父将为他择一门良缘。一天,赵明诚白天小睡,得一梦,梦中他读到一本书,但醒来时,他只记得其中三句,云:“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他不懂得此梦的含义,就将梦中所遇告诉父亲。其父为他解梦说道:“看来你日后将要得到一位才女为妻。这是一次拆字谜。所谓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正是说你为词女之夫。”
后来,赵明诚果真得与当时已擅词名的才女李清照结为伉俪。可见当年赵明诚所做之梦确是命运在冥冥中的昭示。而他们本该是一对,无论家世、才学、相貌、人品,没有比他们更足以匹配彼此的了,他们一起校勘金石,鉴赏书画,唱和诗词,自有属于他们的和悦宁静。
然而开到荼蘼花事了,芙蕖潋滟终不免萎谢。靖康之变,宋室仓皇南渡,李清照一家也随之避乱江南。不久赵明诚因病去世,而他们苦心搜集的金石书画也在流亡途中丧失殆尽。此时,独留李清照只身漂泊于尘世,所爱之人、所爱之物皆离乱。而从前那个游玩溪亭后尽兴而归,却误将小船划入藕花深处,“惊起一滩鸥鹭”的活泼少女,如今已欢容难再,沉哀凄苦地唱着: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有过“赌书消得泼茶香”的欢乐愉悦,也有过“被翻红浪”的恩爱缠绵,更衬得今日的天人两隔孤苦凄恻。此情此景,她唯有对天吁:如若不能给我一世的温暖,就不如让我自始至终冰冷如常,你可知道,温暖过后的冰冷更难忍受。
我在这陋室之中寻寻觅觅,想寻得一丝从前的温暖,奈何,回应我的只有满室的清冷,我也终于认命:失去的,永远也无法再找回。只是我仍难以忍受这骤冷又忽暖的秋天,让我看不清生命中的光,触目的唯有这凄凉、惨痛、悲戚之景。
我知道,不能随便去恨命运和机数,也不能太过爱恋那遥远的光,只有过好眼前的日子才是要紧。于是,我努力地温暖自己,奈何这饮入愁肠的薄酒,再多也不能抵御命运吹来的阵阵寒意。
我将我余下的生命写成书信,想要寄予你,却想到你已不在,而那曾经为我们传递书信的大雁如今又飞回,见到这位旧日相识,我怎能忍住不悲伤?
黄花憔悴枯损,零落一地,只因如今已没有人与我同摘那黄花,共存那秋色。我只有整日守在窗边,盼着日头快落,天快快黑,却又谈何容易?
好不容易黄昏来到,却下起了绵绵细雨,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地落在梧桐叶上,敲打出出令人心碎的声音。这时节,这景况,怎能用给一个愁字就说分明呢?
承认吧,很多事情上,人类都是无力的,既看不全一场烟花的美,也体会不全一个女人所有的寂寞。一个人能给你带来多少欢乐,也会给你带来多少痛苦,他们曾经的和谐甜蜜都只能化作此时此刻加倍的酸楚与无力。
我也曾想过,有一个人能如赵明诚对李清照那般,给我波澜不惊的爱情,陪我看世间的风景,许我一世的欢颜,只是此心念最终还是落入虚妄。毕竟,像他和她这般举世无双的璧人最后只落得生死两隔,不得善终,我一淹没人潮中的平凡女子又如何能得上苍如此眷顾,来圆我的梦,遂我的愿呢?
花月不曾闲,莫放相思醒——姜夔《踏莎行》
(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南宋词人中,我独钟爱姜白石,他的词不事雕刻,又不太过露骨敷衍,既擅醇雅又不乏清刚,人人皆称其为清空含蓄,然则其清空中又饶有蕴藉。编《词源》的张炎曾盛赞他词中的清空之韵:“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晦昧,姜白石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
姜白石为人也一样值得倾心。他一生布衣,转徙江湖唯靠卖字和朋友接济为生。然而煮字元来不疗饥,他的生活无疑是清贫的。纵使生计日绌,他也不肯屈节求官求禄,正是他的清高和荦荦不羁,让友人呼他为“白石道人”,而他也颇喜此号,还曾作诗自解道:“南山仙人何所食,夜夜山中煮白石,世人唤作白石仙,一生费齿不费钱。”所以,我独爱唤他为姜白石。
姜白石的外貌气度也是不俗,体态清莹秀拔,时人称他“气貌若不胜衣,望之若神仙中人”。在南宋那个乱世中,他始终冲和清淡,世间繁华于他不过是照耀满身的阳光,走过了,依然是一如的青衫淡泊。
论才华,古今才子怕是多有雷同,无非是工诗词,精音律,善书法,著作等身。可是对白石来说,不仅仅于此。我们都知道,词最初是依曲而填,只是现今曲谱已失传,我们只能从纸页上看到词,而很难从琵琶声、铁绰板中听到词。而词的音律是从民间发起的,多数有底层的妓女、民众加以歌唱,得以流传。
起初,正统文人是不屑于为词的,以“词为小道”。然而,词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到了宋代,词终于得以大放光彩,众多文人所接受,成为主要的文学创作形式。但是当时的文人也只懂得依律填词,很难有人能为自度曲。在这寥寥能为自度曲的文人中,姜白石又独占鳌头。他共有十七首自度曲,且留有曲谱,供后世文人观瞻,现在看来当真是不易。而他所作之词又都极合音律,也难怪连余光中在赞叹心爱女子袅袅婷婷极具韵律美的步伐时,会写道:“从姜白石的词中/有韵地/你走来。”
姜白石的词中常有桥边、冷月、苍山、梅、雪等清冷之语,让人读来,如入真境。所以王国维曾赞他“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然而,王国维又批评他“有格而无情”。其实,这样的评价是对白石莫大的误会。他才是真正用情之专,用情之深的人。“一代词宗”夏承焘先生曾通过多方考证,为白石洗了百年的冤屈。
姜白石早年曾客居合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遇到一对善弹琵琶的姐妹,并与其中一位结下了不解之缘。然而,彼时的他多次科举不中,不入仕途生活就难以为继,而他为了生计不得不于四方游食,所以,二人最终没能厮守。但是这份情,却在姜白石的心上烙印了二十年。
姜白石的许多词都是写给合肥这位恋人的,而这首《踏莎行》就是其中的名篇。从词前的题记得知,姜白石此时正从沔东去往湖州,途径金陵时,梦到了远别的恋人。在梦中,他与心爱的人如此亲昵欢洽,谁知,忽而一转,自己原来只是在梦中。词中的“华胥”是传说中的古国名,他用来代表同样虚无的梦境。
有人说,你之所以梦到某人,是因为某人在思念你。他展开恋人寄给他的书信,抚摩着她离别时送给他的针线绣品,心想,也许是她也在日夜思念,而为了让他这个“薄情”人了解相思之苦,就让自己的灵魂出窍,不远千里地追随他,最终在他的梦中与他相伴。
只是,这出窍的魂魄托完了梦,终究还是要回去的,而这千里路她将一人独行,唯有这这苍冷千山,溶溶月色伴她一路,正是“淮南好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她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去,在这斜阳巷陌中,独留下他瘦马枯缰的长长身影,和那首《踏莎行》。
从词中,我们可以感受都爱姜白石内心无比痛惜,而对情人的深情也洋溢于字里行间,感人至深。难怪王国维称:“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姜白石为合肥那位恋人所作之词多达二十首,这首《长亭怨慢》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姜白石自度曲之一: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他在题记中曾写道:“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予深爱之。”
当年,桓温见自己年轻时所种之柳,经年后已有十围,就抚柳而泫然,道:“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而后,庾信做《枯树赋》也引此典故而成句:“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空叹岁月之无情。
而姜白石在此慨叹岁月空流,却是在顾左右而言他,实则是哀有情人难再相聚、难成眷属。我想,也许是这份情太过深沉,让人很难想外人一语道破个中曲折,正像那识尽愁滋味的少年,欲说还休,只吞不吐,最后轻描淡写地道出句“天凉好个秋”,却又让人感觉无限怅惘。
他想去往她所在的地方,但是水程迢遥,中间又有乱山阻隔,而时间又如此无情,他们的人生转眼就一派夕照,木老人衰,只是这离别的愁绪多年不曾消减,就算手握并刀也难以剪断。我想,姜白石内心定是无奈的,因为他明白,纵有深深的爱也敌不过时空的距离,残酷的现实。
我们总是被告知:爱的力量无限大。然而很少有人能像张爱玲将爱情看得这般真,这般透彻:“我以为爱情可以克服一切,谁知道她有时毫无力量,我以为爱情可以填满人生的遗憾,然而,制造更多遗憾的,却偏偏是爱情。阴晴圆缺,在一段爱情中不断重演的。换一个人,都不会天色常蓝。”
寄卿一曲,不问曲终人聚散——朱彝尊《桂殿秋》
思往事,渡江干。
青娥低映越山看。
共眠一舸听秋雨,
小簟轻衾各自寒。
因为王国维这一句:“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现如今,普通读者眼里,有清一代词人,只存得纳兰一人。这可真让我不得不惋惜,纳兰在当时可没能这般独尊,虽在词坛地位高崇,也有与其平起平坐之人。那时,纳兰容若、朱彝尊、陈维崧并称“清词三大家”,成康熙词坛鼎足之势。
在这三人中,我心最倾许朱彝尊,非论词作之高下,不过是同为爱书之人的一点惺惺相惜之情。他好书成癖,尤嗜藏书。当时文坛流传着两则“雅赚”和“美贬”的逸事皆是关于他爱书之趣事。
朱彝尊退出名利场后,于家中专事著述。其家无恒产,唯有四处搜集而来的藏书三十椟,共八万卷。这时,他已经年老,自知不能遍读藏书,便自作书椟铭曰:“夺侬七品官,写我万卷书。或默或语,孰智孰愚?”他还亲手篆一枚印,一面刻他头戴斗笠的小像,一面刻十二字,曰“购此书,颇不易,愿子孙,勿轻弃。”并在每本书的首页上都印上此章。足见他爱书惜书之情。
他推崇姜夔,开创浙西词派;与王士祯同为诗坛领袖,合成“南朱北王”,他修撰《明史》,著述颇丰,然而世人还是对他有着很大的非议,只因他爱上了妻子的妹妹。
一个爱不得的人,往往是一个人所能消费的最大奢侈,正如简陋小屋里挂着一盏水晶吊灯,有种不合宜、不相衬的华美。
朱彝尊十七岁时娶冯家大女冯福贞为妻,并入赘冯家。他在冯家的日子是惬意的,读书写字、作诗填词;妻子的温柔如深潭徐徐地流过他,又无时不刻地浸淹着他;岳家对他又多倚重,常赞他为“吾家千里驹”。
这样的婚姻、这样的生活无疑是幸福的,然而人的心总是不肯乖乖的,正如飞蛾不肯栖息于冰冷而安全的树干,定要扑向活一样。在朱彝尊心中,他与冯福贞的婚姻夹杂了各种复杂的因素,他知她的好,却无法全然地爱她,她的似水柔情撩不起他内心半点涟漪。
爱情,无缘由,无征兆;爱情,不问距离,不问年龄,不问出身;爱情,众水不能息灭,大水也不能淹没;我们可以选择一段婚姻的开始和结束,却不能选择爱情何时到来或离开。所以,在爱情里,谁也无法责怪谁的叛离,因为他们只是相爱了。
他二十岁,她十三岁,她是他妻子的妹妹,但他们真实地相爱了。然而,这样的事情总是不会被允许的。这个世间给了人可以无所顾忌去爱的权利。同时,也给了人更多不能爱下去的道德边框。
不久,朱彝尊与冯寿常的事情被冯家的大家长冯福鼎知道了。他为息事宁人,就让朱彝尊夫妇搬出了冯氏大宅。
朱彝尊心中也是明了的,他应该就此将冯寿常忘却,将那段本不该有的感情忘却。可是,他的心并不允许,越是抗拒,越是往心里钻,刺得他的心阵阵疼痛。
他们毕竟是一家人,不可能永世不相见,任由时间将这份感情埋葬。逢年过节,朱彝尊夫妇就会回到冯家,自然会与冯寿常相见,然而,“相见争如不见”,他们两相对,却连话也不能多说一句。
相思令人老,朱彝尊默默地看着已然憔悴不少的冯寿常,胸中翻滚着苦涩的滋味,让他心疼不已、疲惫不堪。但又能如何?只有一日一日地熬过有生,无知无觉便又一世。
他们彼此心里都知道,这段感情注定是种因,随之而来的就是万劫不复。世俗不能容,若曝于光天化日之下,必然会伤害到自己最亲近的人。彼时,冯寿常已经嫁人,朱彝尊也新添一双儿女。现实的无奈和绝望,消磨尽了冯寿常的心力,在她韶华极盛之年故去。
人死了,曾经的一切都会就此谢幕、遁形,除在他人的记忆中可以寻找。朱彝尊曾写下《风怀》诗二百韵来记取他与冯寿常这段刻骨之情。朱彝尊留世的著作中有两本名为《静志居诗话》、《静志居琴趣》,其中的“静志”二字便是冯寿常的表字。
朱彝尊用尽自己所有的热情去描摹一剪梦影;倾注自己所有的爱恋,去书成一部词集。只是,那消散于尘世的如画女子再也不得见,任他耗尽心力,也只换得月弦初直,霜花乍紧时的一丝怅惘。
朱彝尊作为一代经学大师,本已具有配祀文庙的资格,但前提是,朱彝尊必须自行删去诗集中《风怀》二百韵,以入文庙,他却只淡淡地道:“宁拼两庑冷猪肉,不删风怀二百韵。”
正是因此,朱彝尊没有被录入儒林史。一代大儒,一生治学著述不断,死后竟落魄至此,外人念及每每遗憾,而他却是没有一丝怨言的。他知晓这是个怎样的社会,所以他更想成全自己,用他的所有,包括死后的清名,来怀念一个他爱了一生的人。
不知晓这个故事之前,总觉朱彝尊的词,较之容若而过淡,还曾妄言在晦涩的经学、理学里浸得日久,人性就磨损了也是正常。现在看来却是我浅陋,不懂得“情到浓时情转薄”之理。他至死都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
在朱彝尊的爱情词中,我最喜欢这阕被推为“国朝之冠”的《桂殿秋》:
思往事,渡江干,
青娥低映越山看。
共眠一舸听秋雨,
小簟轻衾各自寒。
这首词作于他们举家迁居,渡江之时。在船上,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就在眼前,胸中千言万语却道不得一字一句,共有的往事又不肯轻易逝去,如丝般缠绕住彼此。无奈何,他只得低头望着水中青山的倒影,以期找到藏掩于其中的她的身影。
夜深了,他们各自躺在一边,听着舱外的秋雨纷纷,这雨丝夹着冷,一点一点印入肌肤,沁入骨髓,让两人都难成眠。
他将内心翻涌成潮的情感,化作这一阕短小的词,读来虽淡,却让人仿佛看得见他内心深沉到底的悲哀和无奈。
古人词话中,我最喜陈廷焯之《白雨斋词话》,他曾对朱彝尊下过此等评语,为我深深赞同:艳词至竹垞,仙骨姗姗,正如姑射神人,无一点人间烟火气。是啊,读朱彝尊的词,口唇之间就能不自然而然地生出些清淡味儿,因其不沾烟火气,让人于世间百态也可以看得再淡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