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盟好:女儿红(2 / 2)

这里可以安息你疲乏的心灵。

从这首招魂诗中,我们懂得:纵使她心上的湖已结满冰霜,他仍是那其中唯一流淌的清浅小溪,永远在她的心田上叮咚作响,不做稍息。

宋清如生于1911年,死于世纪末,她的一生几乎横亘了整个20世纪,经历了那个世纪里战争、饥荒等大大小小变故。

因为朱生豪没来得及译完莎氏历史剧就撒手而去,宋清如就找来朱生豪的弟弟协助自己,二人花费三年时间翻译、整理、校勘,终于完成了《莎士比亚全集》的翻译工作。夫妻琴瑟和鸣,合著一书在当时颇为流行,徐志摩和陆小曼共同创作话剧《卞昆冈》;杨宪益、戴乃迭合译《离骚》;陆侃如、冯沅君合著《中国诗史》;而这部《莎士比亚全集》却可以让朱生豪和宋清如的灵魂在莎士比亚的世界里流淌而不死。

我们从现在看来,那是个充满遗憾的时代。宋清如的译稿在一次抄家中悉数被毁,我们再也看不到了。而这个女子自此竟忽然老下去了,雾气蒙上了她婉转清灵的双眸,爱人离世,译稿被毁,生活窘迫带走了她那些浩淼的才华,丰盈的热情。

老照片中,这位民国女子常著素色旗袍,布鞋,发式简单,笑容干净,神情娴雅。与同时代的萧红、丁玲、林徽因、陆小曼、苏青、张爱玲、孙多慈一样,识文断字,抱负远大,心路坎坷。她们都是处在新旧时代夹层中的女性,带着那颗隐忍、丰沛的心在无尽黑夜中踽踽独行。

这世间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大概就是女人心了吧,谁能想到一向奢华的陆小曼在徐志摩死后会缟素终身,离了华丽场,余生只为“遗文编就答君心”。而徐悲鸿的遗孀廖静文也用了一生的时间和精力守护徐悲鸿的遗产,并亲自组建了徐悲鸿纪念馆。

从前的种种爱若是铭心刻骨,如今失了,自应舍身同死。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死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容易的事。然而这些女子都选择活了下来,因为她们的身上都有使命在。

朱生豪给这个正当年华的清丽女子,留下了未曾出版的31种、180万字的莎剧手稿,还有他们嗷嗷待哺的幼子。这些都是她身上背负的使命,是不容许她轻易赴死的。

看过这些为在亡夫的精神光环下勇敢活下来的女子,我突然对《烈女操》少了些许的怀疑。

她也许一样是带着亡夫的使命活在这世上的女子之一,发下这样的誓愿只求告慰那再不能相见的灵魂,并非因封建枷锁的束缚或为世人的眼光。彼时的她,内心如一潭死寂的井水,无论情爱,无论蜚短流长,一任波澜不兴。

她只是想好好活下去,替他活下去,做他来不及做的事,尽他未能尽的孝道、责任,看他再看不到的人世风景。待到百年之后,她也去向有他在的那永恒的寂静中,再将这一切一一说与他听。

当时间过去,容颜更改,凡人的躯体归于永恒的寂静。我们或许可以试着打探那一代的女子是如何穿过黑暗、星空、暴风雨来寻找自我,并在漫长的一生中始终面带微笑,悠远笃定,从而拥有了与我们不同的灵魂。

一切有情,全无挂碍——无名氏《菩萨蛮》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

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

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在俄罗斯诗人中,普希金是太阳,阿赫玛托娃是月亮,而在我看来,茨维塔耶娃就是那一丛永不熄灭的熊熊天火,且名为爱情。读她的诗作,你仿佛看到一个张扬着爱情旗帜的女战士,挟带着如火的热情与狂烈,攻占这个荒芜冰冷的世界。

依然记得,第一次读到下面这首诗时的情形:

我要从所有的大地,从所有的天国夺回你,

因为我的摇篮是森林,森林也是墓地,

因为我站立在大地上——只用一条腿,

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够像我这样歌唱你。

我要从所有的时代,从所有的黑夜那里,

从所有的金色的旗帜下,从所有的宝剑下夺回你,

我要把钥匙扔掉,把狗从石级上赶跑——

因为在大地上的黑夜里我比狗更忠贞不渝。

我要从所有其他人那里——从那个女人那里夺回你,

你不会做任谁的新郎,我也不会做任谁的娇妻,

从黑夜与雅各处在一起的那个人身边,

我要决一雌雄把你带走——你要屏住气息!

但是在我还没有把你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啊,真该诅咒!——你先独自留在那里:

你的两只翅膀已经指向太空跃跃欲飞,——

因为你的摇篮是世界,世界也是墓地!”

我愣在那里很久没动,反复琢磨这首诗,想着:这是个怎么样的女子,对爱这般张扬,又这般勇敢,那些爱中的不诚实者,左右游移者碰到她,怕是要被这种烈火般的爱灼烧殆尽。

而在那遥远的五代时期,在中国北方也有一位同茨维塔耶娃一样的女子,为爱人写下同样热烈的诗。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我在你的枕前对你许下我不悔的誓言:我对你的爱永不停息,永无休止,除非等到青山烂掉了,秤锤能够浮在水面之上,黄河水彻底干枯,在大白天同时看到参星和辰星,北斗回到天空的南面,如果这些情况都发生了,我还是不能停止对你爱,除非等到三更夜里看到大太阳。

青山、水面、秤锤、黄河、参辰二星、北斗星、三更天、日头,都是习见的,她正是从这些习见之物中找到了灵感,同时也将她内心深如大海的爱寄托在这些习见之物上。

真正的爱情不一定是已经长久不分的,而是希望天长地久的。如果没有这种希望,整日厮守也徒然,有这种希望,即使天涯海角甚至人间天上的分离也美满。在她的眼中,爱情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共存。青山不会烂,水面浮不起秤锤,黄河不会枯竭,参星和辰星不会在白天出现,北斗不会回到南天,半夜不会升起太阳,所以她的爱情也不会中断。

吃或睡都黑白颠倒、哭或笑都流光溢彩、念或忘都深情款款、恨或爱都孤注一掷,究竟是何等女子能活得这般热烈铿锵。让我们再回到南朝,华山旁边,有一个女子以决绝之姿赴死,只为成全自己一生的爱情。她在为心爱之人赴死之前,唱下了这首歌:

华山畿,君既为侬死,

独生为谁施?

欢若见怜时,

棺木为侬开。

你被安葬于华山的脚下,既然你已经为我而死,那么我一个人活着又为了什么呢?你倘若可怜我的处境,心疼我的悲伤,就把你的棺木为我敞开,让我立刻跟随你而去!

不用怀疑,这又是一个决绝惨痛的故事。《古今乐录》中记载了这个故事:“在宋朝,少帝时期,南徐有一个士子,从华山畿前往云阳。在途中,他见到客舍有一位女子年纪大约十八九岁,生得面若桃花,肤如白雪。正是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南徐士子仅凭一面之缘,就深深地爱上了客舍家的那位女子,只是因赶路匆忙,他未曾向女子告白。等到他回家后,突然感到心脏疼痛。士子的母亲问他怎会突然得此怪病,士子不好隐瞒,就将归家路上发生的一切详细地告诉了母亲。

“士子的母亲听完儿子的叙述,觉得此事甚急,要尽快解开儿子的心结,否则恐怕有性命之忧。于是,她只身来到华山寻访那名女子的下落。多日后,士子的母亲终于见到了女子。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目前的情况都对女子和盘托出。待到母亲从华山过来,士子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在弥留之际对母亲说:‘我出殡的那天,千万记得让我的灵车从华山旁边经过。’母亲听从了他最后的心愿。

“灵车从华山经过,在到女子门前时,拉车的牛突然停下来不走了,任人怎么拍打都不动。这时,女子出来说:‘请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下。’于是,她开始为自己沐浴更衣、对镜妆容。不一会她出来了,对着棺木唱到:‘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她歌声一停,棺门应声而开,女子跳入棺中,任家人在棺外如何叩打都无动于衷。女子的家里人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将俩人合葬。自此,当地人称二人合葬之墓为神女冢。”

这首诗开头就是一句“华山畿!”,与那句“上邪”一般,哀恸绵长、余韵不绝。又比上邪多了穷途末路,已然到天涯尽头之感。

这样的爱在我们看来只是传说而已,从何年开始,我们沦落至这般的自私而不信。即便给予,也要在千般确认能够不被辜负之后。而爱着他人只是为了使他人能够更爱自己。再美的诗句及情歌,内里包裹着的也一定是一颗质朴的,有着人之常情的心。那些情诗里的男子、女子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男人和女人,过着再寻常不过的生活,他们也不过坚守着一个誓言、一段感情,却在这个浮华的尘世里被歌颂为不可企及的经典。

如果用时间来计算,一个人可以爱另一个人多少时间?我从不用时间来计算爱你的日子,因为那日子必将十分久远,久到记忆落满了灰尘,久到心上的锁爬满了铜锈,但你的轮廓依然清晰如常。

云林深处,结一段尘缘——白居易《赠内》

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

他人尚相勉,而况我与君。

黔娄固穷士,妻贤忘其贫。

冀缺一农夫,妻敬俨如宾。

陶潜不营生,翟氏自爨薪。

梁鸿不肯仕,孟光甘布裙。

君虽不读书,此事耳亦闻。

至此千载后,传是何如人。

人生未死间,不能忘其身。

所须者衣食,不过饱与温。

蔬食足充饥,何必膏粱珍。

缯絮足御寒,何必锦绣文。

君家有贻训,清白遗子孙。

我亦贞苦士,与君新结婚。

庶保贫与素,偕老同欣欣。

从前的爱情是常常见面,同饮食,共眠,一起迎接晨昏四季,而现代人似乎更愿意选择一种自由、不受束缚的相爱方式:想见的时候两个人才见上一面,见过后就利落地转身,各过各的生活,很少有人希求那种“风大雨大逃不出一个家,看你几时归来”的安全感,现代人的信仰是:安全感只能靠自己得来,别人给的,再多也不够。现代人也不会再做那个“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的梦了。而从白居易这首《赠内》诗中,我们才可以一窥从前爱情的模样。

白居易三十七岁时,娶了诗人杨颖士的妹妹为妻。新婚之际,他写下这首长长的《赠内》诗,向自己的新妻子婉转地表达了自己对婚姻、对人生的希望,这首诗可以算是白居易的“结婚宣言”。

“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你我在有生之余年结为夫妇同室而居,相亲相爱,死后依然是同处一个棺椁,一起化为尘土。

鲁国时人黔娄,是一位有大学问的人,他曾著书四篇,阐明道家的主旨,尽管家徒四壁,然而却励志苦节,安贫乐道,视荣华富贵如过眼烟云,不参与争名逐利,从而获得极高的评价。黔娄出身于贫寒,但他的夫人施良娣却是贵族出身,她的父亲官居“太祝”,而施良娣本人知书达礼,明媚灵巧,称得上秀外慧中。

为了黔娄,施良娣豪气如云地脱下绮罗换上布衣,洗尽铅华插上荆钗,从太祝大人的千金,甘心变为平民庐中的黔娄夫人施氏。她躬操井臼,下田与丈夫一同耕作,穿的是自己纺织并缝纫的衣服,吃的是自己种植的五谷及菜蔬。但是,她与黔娄夫唱妇随,情好无间,同看花开花落,听鸟语声喧,风过林梢,月上蕉窗,过着与世无争的幸福生活。

冀缺就是晋国的上大夫郤缺。郤缺因父亲郤芮之罪而被贬为庶民,在家务农。他每天都在田间除草。一到午饭时间,他的妻子就会将饭送到田地里,十分恭敬地跪在郤缺的面前,双手端起饭菜,而郤缺连忙用双手接住妻子手中的饭菜,口中不住地向妻子道谢,而妻子也在一旁不住地回谢。饭虽粗陋,夫妻二人倒也吃得有滋有味。而他们夫妻纵使贫贱,也相互尊重,不改深情。后人常用“相敬如宾”来形容他们相敬相爱的表现。

那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潜,只做了八十多天的彭泽县令,就不堪官场之黑暗虚伪,辞官归家。而他的夫人翟氏与他志同道合,他说要归家种田,她只说“夫耕于前,妻耘其后”,始终跟随丈夫,一起归隐田园。在浔阳柴桑的蓝天白云下,行进着这样一对夫妻,陶渊明在前面耕地,翟氏就在后面锄草。那时,大地显得格外肃穆,空气显得格外清新,而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也显得无比周正而挺拔。

人们在形容夫妻情深时除了用“相敬如宾”,还常用“举案齐眉”。这“举案齐眉”说的正是东汉梁鸿和其妻孟光的故事。梁鸿家境贫寒,但是博学多才,品德高尚,是个风云一时的人物,当时很多世家女子都想要嫁给他,但是梁鸿从未动心。梁鸿所在的县中,有一个户姓孟的人家,家中有一个女儿,长得“肥而黑”,年过三十仍未出嫁,家中人都替她着急。而她自己却颇为倔强,接连拒绝了几个前来求亲的人,并宣称要嫁人只会嫁给和梁鸿一样贤能的人。

梁鸿听说后,竟然下聘要迎娶这位孟姑娘。成亲当日,这位孟姑娘浓妆艳抹、凤冠霞帔地嫁进梁家。梁鸿见到后,大为失望,连续七天沉默不语,对她不加理睬。孟姑娘前去问他为何一连七日不理她、梁鸿说道:我听说你的事迹,本以为你和我一样,有着隐居山林,甘于贫贱的志向。但是你这身打扮让我感觉我看错人了,你离我的愿望太远了。

这时,孟姑娘欣慰地笑了。别看她姿色不佳,眼界和心胸却不逊梁鸿丝毫。她听了梁鸿的话,立即卸下钗环,挽起长发,抹去脂粉,换上布裙,利落地操持起家务来。这位孟姑娘本就持家有道,身强体壮,甚至能举得起舂米的石臼。不一会儿,就将家里内外收拾得停停当当。

梁鸿看到妻子这般,心中不由得大喜过望:这才是我要的妻子!于是,他为妻子取名为孟光,字德曜,意思是她的仁德如光芒般不住闪耀。而后,他们夫妻二人进入霸陵山中,过着晴耕雨读,抚琴饮酒的自在生活。

后来,梁鸿因事上洛阳,见到都城的满目繁华,又想起底层百姓的愁云惨淡,不由悲从中来,当即写下那首有名的《五噫歌》:

陟彼北芒兮,噫!

顾瞻帝京兮,噫!

宫室崔嵬兮,噫!

民之劬劳兮,噫!

辽辽未央兮,噫!

正是这首诗触了龙颜、动了圣怒,于是梁鸿遭到通缉和搜捕。没办法,他只好携着妻子,改名换姓到处逃亡。他们先到齐鲁,又过吴郡,在吴郡住下时,他们夫妻二人在富户皋伯通家里当佣工。二人虽沦为仆役,住在下方,衣食简陋,但夫妻间的礼节依然一丝不乱。

每次吃饭时,孟光都会用木托盘将粗陋的饭食装好,恭恭敬敬地走到梁鸿面前,低下头,高举双手,将托盘举到眉毛的高度,请丈夫进食。而梁鸿也会双手端端正正地将托盘接过。他们恭敬有加的举止被皋伯通无意中看到,大吃一惊,他想奴仆之中能有如此守礼之人,此人必定不凡。于是,皋伯通就将梁鸿夫妻二人请进家中居住,像宾客一般对待。

此时,梁鸿已经上了年纪,不适合再做体力活,正好在皋伯通家里安心住下,他也充分利用这段衣食不愁的时光,潜心著述,写成书稿十余篇。

白居易用黔娄、冀缺、陶潜、梁鸿的故事是想让他新婚的妻子也能效仿这四位高人的妻子,“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饭衣蔬食又如何,荆钗布裙又如何,只要两个人的内心有着深深的情、深深的懂得,这俗世依然璀璨。正如白居易所言“庶保贫与素,偕老同欣欣”。

要知道,好的爱情如同一场好的睡眠,从头到脚将你覆盖,给你温暖,让你忘怀尘世的一切不堪。所以,我们还会想跟这个世界要求更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