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思求:十月白(2 / 2)

“蒹葭苍苍”,蒹葭,就是我们常见到的长在水边的芦苇。芦苇本是飘零之物,随风而荡,却又因其根而止,远望去,只见一片若飘若止,若有若无的苍茫。

人的思绪至无限处时,也正如芦苇这般恍惚飘摇不定,却又牵挂于根。而人的思绪之根就是人的内心深处之情,但凡有所思者莫不如是。

“白露为霜”,《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由此可见,露之为物,夜气凝结于草叶之上,日头一出则瞬息消亡,即人言“露水姻缘”之短暂,又恰如情之为物,虚幻而未形,却又无比真实地出现过。

而霜是露珠所凝结而成。土气津液从地而生,遇寒气而结为霜,霜存之较露而久。诗中的男子因为苦苦追求佳人而不得,竟相思益甚,对她的感情也历久弥坚,正如最初的露在日日思念的寒气中凝结为霜。

“白露未晞”,“白露未已”这二句透露出男子对所恋慕的女子无论如何都难消散的感情,所以不得不受着这种相思之苦的折磨。这不正是常人所谓:“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此相思之最苦者也。”

诗中的男子,思念女子至极,仿佛她的身影无处不在,连那朦朦胧胧的水中央似乎正站立着她。虽然我们知道人不能立于水上,但那景象想来却极美,正像洛夫那首《众荷喧哗》:

众荷喧哗,

而你是挨我最近,

最静,最最温婉的一朵,

要看,就看荷去吧,

我就喜欢看你撑着一把碧油伞,

从水中升起,

你是喧哗的荷池中,

一朵最最安静的,

夕阳,

蝉鸣依旧,

依旧如你独立众荷中时的寂寂,

我走了,走了一半又停住,

等你,

等你轻声唤我。

诗中男子痴守着对伊人的思念,逆流而上又顺流而下,只为在这途中能够看一眼她,便别无所求。对待自己心爱的女子,他就是这样的心清目明,无欲无求,让一切尘埃都不及。

偶然看到李碧华说过的一句话:“我最想旅游的地方,我暗恋者的心。”李碧华那样冷情冷眼的女子,偶尔也会说些这样柔软的话,想必也是在爱里来回的人吧。我看着这句话,想到了一个男人,他爱了一个女人一辈子,为她写了一辈子的情诗,然而她从来没有多看过他一眼。他就是叶芝,而她是茉德·冈。

茉德·冈,也有人将她译作毛特·冈,或茅德·冈。我还是喜欢茉德·冈的译法,读起来坚硬,看上去却有如茉莉般小小的柔情。每一个读过叶芝作品的人,都会牢牢记住这个女人,作为一个女人,茉德·冈极美。正是这份美丽让叶芝充分领略到人类灵魂所具有的感性之美;而作为一个民族斗士,茉德·冈又极刚强,这也让叶芝在为爱尔兰民族独立解放而奋斗了终身。诗人奥登在评价叶芝曾说:“疯狂的爱尔兰将你刺伤成诗。”这个爱尔兰之所以将叶芝刺得如此伤痛,就是因为茉德·冈的存在。

初遇时,叶芝不过二十三岁,而茉德·冈二十二岁。她是一位驻爱尔兰英军上校的女儿,同时也是一个略有名气的女演员。茉德·冈不仅美貌非凡,窈窕动人,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颗强烈的大慈悲心。茉德·冈在感受到爱尔兰人民长期受到英国欺压的悲惨状况之后,非常地同情爱尔兰人民。为了爱尔兰人民的未来,茉德·冈毅然放弃了都柏林上流社会奢华安逸的社交生活,积极地投身于争取爱尔兰民族独立的运动中来,并且成为运动的主要领导人之一。茉德·冈的行为和魄力,让叶芝的心目中对她平添了一轮特殊的光辉。

叶芝对茉德·冈一见钟情,并且一往情深。这样深情来得突然,一发再难收拾,并且奇妙地几十年不曾退去。叶芝这样描写过他第一次见到茉德·冈的情形:“她伫立窗畔,身旁盛开着一大团苹果花;她光彩夺目,仿佛自身就是洒满了阳光的花瓣。”

叶芝深切地爱恋着她,但又因为她在他的心目中形成的高贵形象而时常感到无望。年轻的叶芝总是觉得自己“不成熟又缺乏成就”,所以,尽管这份暗恋的心情煎熬着他,他不敢贸然地向她表白自己的心声,一半是因为他的羞怯,另一半是因为觉得她不可能嫁给一个穷学生为妻。而且叶芝知道,茉德·冈的内心牵系着爱尔兰整个民族,身上肩负着革命的重任,她并不会如那些小儿小女般将自己安妥地放在一个男人身后,冠他的姓,庸庸碌碌过一生。

茉德·冈对叶芝一直是若即若离的。他们相识几年后的一天,叶芝误解了她在给自己的信的意思,以为她对自己做了爱情的暗示,就兴冲冲地跑去向茉德·冈求婚。这是叶芝第一次向她求婚。而她拒绝了。

茉德·冈说她不能和他结婚,但仍然希望和叶芝保持长久的友谊。而后茉德·冈共拒绝了叶芝的三次求婚。后来,茉德·冈嫁给了爱尔兰军官麦克布莱德少校,这场婚姻到后来颇有波折,甚至出现了不小的灾难。可她依然十分固执,即使在婚姻完全失意时,依然不肯接受叶芝的追求和安慰。尽管如此,叶芝对她的爱慕从未有丝毫改变,而那难以排解的思念之痛充满了叶芝一生的大部分时间。

叶芝对茉德·冈的爱情的无望和痛苦,促使他写下很多和茉德·冈有关的诗歌。在数十年的时光里,从各种各样的角度,茉德·冈不断激发着叶芝的创作灵感;有时是激情的爱恋,有时是绝望的怨恨,更多的时候是处于爱和恨之间复杂的张力。

我们所熟知的《当你老了》、《他希望得到天堂中的锦绣》、《白鸟》、《和解》、《反对无价值的称赞》都是叶芝为茉德·冈一人写下的诗篇。

后来,叶芝在他的自传里写过:一切都已模糊不清,只有那一刻除外:当时她走过窗前,穿着白衣裳,去修理花瓶里的花枝。十二年后,我把那个印象写进诗里:

花已暗淡,她摘下暗淡的花,

在飞蛾的时节把它藏进怀里。

看着叶芝那些美好的诗篇,回过头来在读一遍《蒹葭》,不由得想:这两个男子,出生的时代不同,国籍不同,所接触的文化、教育皆不同,却同属这世间最曼妙的暗恋者。

裁一段相思铺路——无名氏《越女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惮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天被人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我爱你,你却不知道’和‘我爱你,我却不知道’,到底哪个更深情?”当时听来只是一笑,敷衍地答了句“实在想不出诶”。事后,却一直难以释怀,不断地思考:到底“我爱你,你却不知道”和“我爱你,我却不知道”,哪个更深情呢?想着想着,脑中突然出现《越女歌》中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想歌中的女子应该算是独具深情吧。

有一条河,在越国的境内,淌了千年依然静谧、不息,它的不息不过是为千年的人来人往而流动,而它的静谧却是为了不忘记,不忘记那些人走后留下的过往。

千年前,楚国的鄂君子皙泛舟于这条河上,那划桨的越国女子见到他便暗自倾了心,许了情,于是用越语对着他唱了首歌。子晳不懂越语,就让人翻译成汉语给他听: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惮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日子啊?我一如既往地划着船儿在河上荡着。万万没想到,就在今天这个寻常日子里,我遇到了一个不寻常的人,这位王子为人宽和,他不因我这舟子的身份而嫌弃我,责骂我,居然愿意和我共乘一舟。只是我的心跳个不停,我的手抖个不住,因为我看到了王子,我心心爱慕的人儿。人人都知道山上有树木,树木长树枝,而我这样爱着王子,他却无从得知。

《诗篇》中说: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鹿知道自己爱慕着溪水,可是,那终日流淌不息地溪水能够懂得鹿的心情吗?

佩索阿的《惶然录》中有一句话我最喜欢,他说:一旦写下这句话,它对于我来说就如同永恒的微言。永恒的微言,多么适合那位泛舟的越女,她用他不懂的语言唱出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心情,一曲毕,即永恒。

席慕容曾根据《越女歌》而作一首现代诗,她以女子的心情揣摩越女当时的心动,也以女子的情感熨帖越女当时的心痛:

灯火灿烂,是怎样美丽的夜晚,

你微笑前来缓缓指引我渡向彼岸,

那满涨的潮汐,

是我胸怀中满涨起来的爱意,

怎样美丽而又慌乱的夜晚啊,

请原谅我不得不用歌声,

向俯视着我的星空轻轻呼唤,

星群集聚的天空,总不如,

坐在船首的你光华夺目,

我几乎要错认也可以拥有靠近的幸福,

从卑微的角落远远仰望,

水波荡漾,无人能理解我的悲伤,

我于是扑向烈火,

扑向命运在暗处布下的诱惑,

用我清越的歌,用我真挚的诗,

用一个自小温顺羞怯的女子,

一生中所能,

为你准备的极致,

在传说里他们喜欢加上美满的结局,

只有我才知道隔着雾湿的芦苇,

我是怎样目送着你渐渐远去。

传说中,子晳让人将越女的歌译出,他知晓她的心意后,就拿起一床锦缎制的棉被披在她身上,并将她带回了楚国。其实,如果故事没有这样的结局也许会更唯美:

灯乍亮,你还是端坐在千万人中

那么脆弱而易受伤

或作嗔喜,或作自卫而笑……

而千万人中,我就渴望那么一眼

千万年中,我生来就为等着千次万次中,就白衣那么一次

当杏花烟雨绿水江南岸。

当我诗篇背后

透出银色的字

你喜悦不喜悦?感动是可忧的,而我年岁悠悠……

每次一说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自然就会联想起鲍照的“两相思,两不知”。鲍照被今人称为南北朝文学成就最高者,但我浅浅读过他的数篇诗文后,对其并无多少感觉,只承认他的诗文中确有别于众人的清朗俊逸,但仍不如后世之柳宗元、苏轼深得我心。他内心于民族、家国有大抱负,而其文字之清朗正如其内心之磊落刚硬,细想来,他也不过尘世一不得志之寻常男子。

直到一日,看沈德潜《古诗源》评鲍照的《代春日行》:声情骀荡,末六字比“心悦君兮君不知”更深。当时对《代春日行》末六字并无多少印象,就翻出全诗重读。

献岁发,吾将行。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声。梅始发,柳始青。泛舟舻,齐棹惊。奏《采菱》,歌《鹿鸣》。风微起,波微生。弦亦发,酒亦倾。入莲池,折桂枝。芳袖动,芬叶披。两相思,两不知。

春晖始发,我即将出发去见那明媚春光:百草绿,万木欣欣向荣,春晖洒满绿色大地,千山万岭也换上青青春装。园中处处可闻莺声燕语,仿佛一曲曲悦耳春歌。红梅在春风中竞先怒放,向人间报告春的消息,而含烟带雾的杨柳枝条也不甘示弱,纷纷抽出嫩绿的芽。

人们也换上春装,纷纷来到那浩渺的烟波之上。男子们登上那龙舟画舫,见这春光大好,玩兴渐起,他们齐齐举起木桨,喊着号子,使得那船儿飞快地在水上滑行,一时间,白色的水鸟被惊得扑翅飞向两岸。人们看着青的山,绿的水,白的鸟儿飞,也不禁逸兴大起,在船上奏起了江南流转柔婉的《采菱曲》;不一会儿又唱起和雅古朴的《鹿鸣》之歌。弦歌声声不断,酒杯时时常满,人们在这和煦春风中尽情痛饮。

女子们悠悠荡开双桨,没入一片荷叶田田中,不一会儿又荡到岸边,去攀折那尚未开花的桂枝。她们轻盈地摇着桨,那频频挥动的罗袖随风送出阵阵香气。她们的船儿轻快地行着,沿路翠绿的水草叶子纷纷地向两边倒伏,给她们让路。

春游中的男子女子早已互相钟情,却又不知道对方同时也在相思之中,这情根既已萌发,只待破土而出之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是一场无望地暗恋,而“两相思,两不知”却仿佛这人世尚有无限可能,纵使现在不知,总会有一天相知。纵使一懒、一擦肩、一个不小心,自此错过了,也无妨,淡淡的遗憾才美。

虽然到最后,我也没想透,到底“我爱你,你却不知道”和“我爱你,我却不知道”哪个更深情,但有一件事,我却再明白不过:爱一个人是美好的,而更美好的是爱一个人并且他知道。

到底相思都似梦——徐再思《折桂令·春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世人之所谓相思者,可望而不可即,可见而不可求;虽辛劳求之,终不可得。于是幽幽情思漾漾于眉头心间。

看窗外春日暖阳炫人眉目、沁人心神,而她单纯如白纸的芳心如今已飘落了几滴他人留下的色彩,氤氲在不经意的心湖,隐约有涟漪阵阵。眼望去,泛桃红夹碧绿,正是缤纷意境。

只是,人何在?

像离开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城市,像传闻中所有陈词滥调的故事。你离去不归,我用尽全力在想你,为你奋力地写下: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我本应还是那个天真无愁绪的少女,若那天没有遇见你。因你,我初初知晓相思的滋味情状,却也染上了相思的清愁,得了那永难治愈的相思之症。正像我如今这般,身子轻飘飘得如天上的浮云一样随风而荡,心思则像春风中飞舞的柳絮,无方向,无着落,而呼出的气息像游丝一样细弱,似断还连。

我如一丝残留的香气在此处徘徊不去,不过是单纯地盼望能够知道你的消息,知道远行的你现在在什么地方。要问我这相思病是在什么时候染上的?就是在窗外的灯昏昏暗暗,天上的月色朦朦胧胧之时,我看着眼前的昏暗朦胧突然如此强烈地想念你。

爱情像一滴浓墨,总是强悍地滴落在纯白无垢的宣纸上,不断地渲染扩散。除非割掉墨染的那一点,否则,宣纸永远回不了纯净无垢的最初。只是,不割,痛;割了许是更痛。若已然沾染情愁,心又怎能如宋明山水,再平静没有。世事无常又无奈,很多事情正像十几年后再相逢的曼桢和世钧“再也回不去了”。

《西厢记》云:隔花阴,人远天涯近。“人远天涯近”这五个字足以道破世间情路上所有的悲哀。天涯多么远,也远不过那个人离开的心,也远不过行行重行行的相思。李之仪那首《卜算子》说的正是这样的无奈伤感。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我住在长江的上游,而你就住在长江下游。我们每天都同饮这长江里的水。沿江顺流而下就是我思念的方向,可是,说说容易,就算我天天想念你也依然很难见到你。

长江之水,悠悠向东流去,没有人知道江水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流向大海,而我对你的相思之痛、我心中的离别之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歇。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希望你的心意像我的思念一样,这样的话,我一定不会辜负你思念我的情意。

这首词写了分离隔绝中的矢志不渝的爱情,词中的女子日夜思念心上人,在痛苦和怨恨中,唯有将“共饮长江水”作为自我安慰,又将“只愿君心似我心”作为希望,让自己稍减思念之痛。

死心塌地爱一个人、思念一个人就是这样吧,能与他共饮一江水,共照一轮月都会觉得是上苍赐予的莫大福泽。

多少诗人习惯于将相思愁长比作不尽的水流,正像这首《长相思》中所说:

汴水流

泗水流

流到瓜洲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

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这相思之愁、离别之恨要到那远去的人归来才能停止,否则只有忧愁,只有等待,只有空空耗尽一缕一寸的生命。足见:世间无限里,却只情字最伤人。

这些女子都是傻的,却又傻得这般甘愿,这般不悔。她们不过是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故事,而她们思念的人就是这些故事中不可缺少的那个部分,所以她们可以无悔,可以甘心将自己变成一段并不快乐的传说。